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三集 第一章
還是那座城市,還是那座皇宮,還是那條熟悉的道路,然而葉歆走在其中卻感受不到絲毫皇家之氣,仿佛這雄偉的宮殿都變成了隨意可進的市集菜場。
多好的地方啊!可惜帝王之氣已經耗儘了,用不了多久,這裡將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城市!
他知道這也許是自己最後一次進這座宮殿,蘇家若是一統南方,必然不會把皇都設在這偏遠的東方,新的皇都大概會在海州或寧州這些zhōng yāng區域,方便皇權對各地的控製。
‘禦書房在這裡。’侍衛指了指左側宮殿。
葉歆微笑道:‘我來了不下千次,對這裡很熟,不用提醒我。’
名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三集 第一章動天下的一方霸主竟是如此溫和可親的一個人,侍衛感到十分意外,對他極有好感,拘謹的神情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含笑問道:‘卑職來了才兩年,算起來還冇有您來的多呢!’
葉歆輕歎道:‘這兩年可是最辛苦的兩年,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大臣殺了一批又一批,不久之後大概又要再換一個。’
侍衛嚇了一跳,臉sè又青又白,身為臣民,這種話對他而言絕對是叛逆之言,然而對方的身分又不是他能左右的,心裡頓時緊張起來。
侍衛下意識看了看四周,見附近冇有人留意自己,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善意地提醒道:‘您雖然是能人,可這裡畢竟不是您的地盤,說話小心點,這話要是讓皇上聽到了,麻煩可就大了。’
葉歆冇想到這個侍衛倒替自己說話,知道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微微一笑道:‘等著瞧吧!一個月內必有變故。’
侍衛見他說的言之鑿鑿,頓時緊張起來,心裡七上八下,不知如何自處。像他這種地位低微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三集 第一章的小兵最可憐,也最危險,萬一暴動擴大,他這個守門的衛士也活不了多久,可這亂世之中難得找到一份薪俸高的工作,若是扔下不乾,家裡人也活不成了。
葉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微笑著安撫道:‘不必擔心,此事與你無關,也不會有兵亂之事,一切大概都會和平進行。’
侍衛哪裡聽得進去,愁得眉頭緊皺,半天都不說話。
看著苦澀的麵孔,葉歆倒有些愧疚,因知事情rì後必然驗證,也冇有再說甚麼,在侍衛的帶領下,走入了熟悉的禦書房,一眼望去便見昔rì同朝為臣的張全身披龍袍端坐在禦案之後,正拿著一份文書低頭沉思,禦案上除了玉璽、禦筆、禦硯之類的物件,還堆放著一大疊文書。
再次見張全,這個曾經英姿勃發的將軍此刻顯得老態龍鐘,頭上白發多了,眉角的皺紋也多了,眼窩微陷,臉sè又青又灰,絲毫看不出當年的風采。葉歆心裡明白,必然是蘇劍豪大軍給了他沉重的壓力,再加上大皇子在東麵海岸擴張勢力,張全也是心力憔悴不堪重負。
執禮太監是舊人,一眼就認出葉歆,連忙走到禦案前稟道:‘皇上,葉歆到了。’
‘哦!’張全似剛從沉思中醒來,身子微微一顫,目光伸向門外,果然見葉歆笑吟吟地站著,神sè輕鬆。
張全臉sè驟然大變,兩人皆是一方之主,然而境遇卻大不相同,葉歆剛剛收編了鐵涼三十萬大軍,舉兵南征,正是意氣風發之時,而他卻麵對內憂外患,眼見皇位、xìng命都難保,哪能不眼紅。
同時他也是滿腹狐疑,昨夜剛剛發生政變,幸虧自己及時布置,把政變徹底瓦解,否則現在坐在這張龍椅的人就不是自己了,葉歆這個時間出現在皇宮,難免讓人把他與政變聯係在一起。
葉歆步履輕盈、神采飛揚,走到禦案前拱了拱手,道了一聲,‘張公彆來無恙。’
執禮太監見他如此,勃然變sè,尖聲斥道:‘大膽,見了皇上怎敢不跪!’
葉歆指著張全輕輕一笑,問道:‘問問你們的皇帝,他需要這一跪嗎?’
張全知道自己雖然有個皇帝的名號,但在天下人的眼中,身分、地位卻遠遠不如眼前這個布衣,這一跪倒也不太講究,隻是葉歆所表現出的狂傲之氣令他不舒服,臉sè鐵青地盯著葉歆。
葉歆望著執禮太監,笑道:‘張公如此大度,你一個太監不要壞了主公的名聲。’
執禮太監氣得臉sè發白,但見皇dì dū不說話,他也不敢再說甚麼,隻能硬吞下這口氣。
張全放下手中的文書,淡淡地道:‘葉歆,你突然到我這裡來有甚麼事嗎?’
‘想見見故人而已,怎麼說我們當年都曾合作過,也算是個盟友。’
前方戰事吃緊,大皇子又在內腹發動政變,張全此時情緒極差,連說話都覺得不耐煩,見葉歆一開口就是公式xìng的語句,頓時皺著眉頭,冷冷地道:‘若是冇事,我讓禮部接待你。’
葉歆絲毫不以為意,目光在禦書房內飄遊了一陣,微笑問道:‘張公神sè不佳,想必是前方戰事不妙吧?’
張全哼了一聲,撇頭不答。
‘其實若不是大皇子突然出現,你這皇帝也可以多做幾年。’
張全哪能不懂這一點,氣得重重一拍禦案,憤怒地道:‘該死的大皇子,讓我抓住,非宰了他不可,居然還敢發動政變,他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葉歆仿佛在自己家似的,竟走到禦案前拿起桌上的文書看了兩眼又放下,輕笑道:‘張公的心思葉某豈能不明,隻可惜宰他之前,蘇劍豪的大軍恐怕已攻到了禁宮之內了。’
張全見他行動、說話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感覺,心裡更是不爽,喝問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葉歆不以為意,笑道:‘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蘇劍豪是我的敵人,你自然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來幫你。’
‘幫我?’張全微微一愣。
葉歆大手一揮,露出一副傲然之sè,道:‘你應該知道,我的四十餘萬大軍正在攻打昌州,不想讓蘇方誌攪了我的好局,搞了個甚麼四國聯盟,我雖然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但能少一事畢竟有好處,你這裡若是能牽製或是擊敗蘇劍豪,對我百利而無一害,所以我來了。’
張全當然知道昌州發生的事情,因此也在奇怪葉歆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離開戰場,跑到自己的天武城來。他聽了這話也若有所悟,倒也相信葉歆說的話,蘇家的勢力越來越大,不但對自己是大敵,對北方的葉歆也存在潛在的威脅,可以算是兩家共同的敵人,若是自己能擊敗蘇家,不但實力能保,也能削弱蘇家對其他勢力的壓力。
想到這些,張全不免心動,卻也知道這個葉歆是出了名的難纏之人,機智詭詐,一不小心就被他趁虛而入,因而盯著他問道:‘蘇劍豪大軍步步進逼,大皇子又不斷在我內部發動暴動,我根本抽不出手來反攻。’
葉歆指著他身下的龍椅笑道:‘要治此疾,張公需要離開那張椅子。’
張全原想著他會有甚麼提議,冇料到竟是要自己退位。為了這張龍椅,他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機,熬到現在好不容易坐了幾天,哪肯輕易放棄,急得臉sè大變,拍案而起,大聲怒喝道:‘你到底在說甚麼?’
葉歆早就料到他有此反應,絲毫不以為意,淡淡地道:‘我說的是實話,你要想活命隻有兩種方法,一是投降蘇劍豪,二是戰勝他。不過第一個選擇恐怕往後的rì子不好,降君不如降臣,隻怕會軟禁一生,甚至被蘇家暗中處決。第二個選擇還有一線機會,休養生息後還能有所作為。’
張全見他不理自己又改變話題,心頭的怒火像是被突然冰凍,半天才反應過來,茫然應道:‘我當然想擊敗蘇劍豪。’
‘既然如此你就必須先解決內憂,然後才能全力抗擊蘇劍豪,而解決內憂唯一的方法就是你把皇位讓給大皇子,擁他登位,然後你做輔政王,總理朝政,這樣他做了皇帝,你保留權力。’
張全這才明白葉歆的意思,是要把兩股勢力結合起來共同對抗蘇家,這一點的確可行,而且一旦成功,他的影響力會大大增強,心裡不快化為烏有,緩緩地坐回龍椅,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做皇帝的滋味其實不好受。’葉歆指了指堆積如山的奏章,輕笑道:‘皇位與權力其實並不相等,像我這樣無名無份不也控製了數十萬大軍和幾百萬百姓,雖然皇位是權力的來源,但也隻是來源之一,真正的權力是甚麼張公應該清楚,好好考慮吧!’
張全沉吟片刻,忽然抬頭盯著他問道:‘你是為大皇子做說客的?’
葉歆擺擺手,笑道:‘非也,我隻是不願意看著蘇家東麵唯一的牽製力量就此消失,所以才千裡迢迢來到這裡,其實大皇子哪能與張公相比,他雖然有些才能,但冇有聲望,也冇有軍威,既不會打仗又不會用人,怎能比得上你這個老謀深算的大將軍,對抗蘇家隻有你才能成功,他不行,所以我希望實權依然由你掌握,這樣才能達到最終的目的。’
一番吹捧說得張全有些飄飄然,想到自己在官場幾次沉浮,扶植的皇帝也有兩個,大皇子卻被迫躲到海外,若不是蘇劍豪的大軍牽製了力量,憑大皇子那點實力根本不足以動搖根基。
就算把皇位讓給大皇子也不怕,rì後再把他廢了也很容易,現在最要緊的是擊敗蘇家大軍,維持國家內部的穩定與繁榮。
‘這事我會仔細考慮。’張全心裡雖然同意,但口還是封得很緊,不願讓葉歆輕易揣摩到自己的心意。
葉歆早就對他了若指掌,一聽這話就知道其中含意,催逼道:‘張公還是當機立斷較好,畢竟歲月不饒人,若是你的地盤再次縮小,就算讓位也於事無補了。’
為了自己的生命與手中的權力,張全咬了咬牙,狠下心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同意讓位,不過大皇子必須答應我做輔政王,總領朝中一切事務。’
‘當然,這是最基本的原則,至於將來是他殺你還是你殺他,或是和平共處,就看你們雙方了,再也與我無關。’
張全心裡暗暗罵葉歆狡猾,卻也佩服他的膽識,一方霸主居然敢獨自一人到敵國遊說,若冇有足夠勇氣絕對不可能辦到。
葉歆並不是喜歡冒險,這次出發前早已成竹在胸,張全和大皇子這兩個勢力在蘇家這隻老虎麵前就像兩隻愛打架的小貓,無論怎樣,結果都是死,但兩隻貓合力起來至少可以拖延蘇家一統南方的腳步。
成功遊說了張全,他的計劃已經成功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要讓大皇子答應與仇人結盟,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雖然葉歆剛才與張全的交談中批評過大皇子,然而在他的心裡,大皇子的評價卻不低,這個xìng格yīn沈、手段狠辣的皇子的確有他獨到之處,若是他父親早一點把皇位傳給他,以他雷厲風行的手段也許可以將亂世之兆瓦解於初期。
‘大皇子大概正在幻想著暴動會成功,可惜他是個不錯的決策者,卻冇有好的執行者。’望著街上還冇來得及清洗的血汙,葉歆搖了搖頭。
他與馬懷仁之間並冇有任何聯係,卻仿佛心有靈犀般一起來到雪竹莊。
‘公……公子!’馬懷仁正在安置政變中的傷者,以及失敗之後的種種應變計劃,冇想到葉歆會找到這裡,頓時吃了一驚。
葉歆走入雪竹莊的大廳,掃視了滿屋子的傷員一眼,輕笑道:‘各位的運氣不好,政變不成實在有些可惜。’
一名受傷的武士突然竄了起來,暴跳如雷地盯著他喝問道:‘是不是你向那狗皇帝報了信,不然他們怎麼可能來的那麼快。’
刹那間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葉歆,眼中殺氣騰騰,如果葉歆的回答不能說服他們,隻怕立時就是血濺當場。
馬懷仁嚇了一大跳,連忙搖手安撫道:‘各位稍安勿躁,大家都還有傷在身,不要輕動,有話慢慢說。’
葉歆用不屑的目光掃視著在場的人,冷冷笑道:‘你們自己無能,事辦不成也不必把罪責都推在彆人身上吧?有你們這些部下,大皇子隻怕是好夢難圓。’
‘你……’武士氣得怒發衝冠,轉身就去找佩劍。
‘你們這些人還真是夠笨的,我若是想殺你,直接把張全叫到這裡,一個都跑不了。’
葉歆的笑聲仿佛千支小針,深深地紮痛了他們,卻也無話可說。
馬懷仁勸道:‘公子,還是彆說了,大家心裡正不舒服,不如到後院坐坐吧!’
葉歆淡淡地道:‘你們也不想想,張全是禁軍出身,又擔任過九門提督,手下的文武大臣大都是從禁軍或是九門提督衙門爬上來的,對市麵的小動靜有著敏銳的jǐng覺,你們不買通九門提督衙門的人,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的行動,而且昨夜的行動毫無章法,被人分而治之,豈有不敗之理?’
葉歆一番話說得眾人體無完膚,然而字字珠璣,深刻地道出了政變失敗的原因,一個個羞得幾乎想找個地縫往裡鑽。
馬懷仁聽著感歎不已,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士,雖然冇有參與政變,卻能把事情看得透透的,具有這種能力的人才指揮行動才有成功的可能,像他們這些烏合之眾,雖然嘴裡義正辭嚴,但做起事來卻是拖泥帶水,想成功都難。
馬懷仁走前托著葉歆的手臂引向一把空椅,恭敬地道:‘公子,有話坐下說。’
葉歆不想浪費時間,望著他直接了當地道:‘我要見大皇子,你去安排一下。’
馬懷仁不安地問道:‘您有甚麼事嗎?’
葉歆嘿嘿笑道:‘找他做皇帝。’
‘啊!’屋內所有的人都驚得跳了起來,就連身上的傷也忘記了,目瞪口呆地盯著葉歆,弄不清他的葫蘆裡賣得甚麼藥。
馬懷仁愣愣地看著葉歆,那若無其事的表情令他無法不信,又無法全信。
‘好了,有話見到大皇子再說。馬懷仁,你去安排,我現在就起程。’
‘這可行嗎?’馬懷仁忍不住問道。
葉歆顧左右而言他道:‘每一個時辰都意味著蘇劍豪的大軍可能攻占一座小城,你若是拖拖拉拉,就算大皇子坐上皇位,屬於他的國家恐怕就隻有他腳下的幾寸土地。’
‘是!我現在就去安排馬車上路。’馬懷仁熟知葉歆的脾氣,辦事素來果斷,對下人的要求也是一樣。他扔下滿屋的傷者,急匆匆地就往外跑。
葉歆神sè一變,滿臉笑意地看著在場的傷者,輕笑道:‘若是各位運氣好,不久之後也許可以弄個名實相符的小官做,不過能做多久就要看蘇劍豪了。’
空氣中的yīn霾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眾人的眼中都出現了期盼之sè。
葉歆仔細地端詳著每個人的表情,心中暗道:‘大皇子雖然有才,不過看人的眼光實在不怎麼樣,靠著這些人想爭皇位,簡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話,丁才與這些人混在一起,太可惜了。’
他越想越覺得不甘心,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把丁才搶回肅州做輔政大臣,rì後對兒子會有莫大的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