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入秋後,京中正式任命梁逍暫代靖海衛指揮使之職。這意味著梁逍終於可以請令調兵了。
他當天便召集靖海衛的官員,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盤龍幫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船?
第二,盤青龍到底是什麼人?不要說故事,不要說妖鬼傳說,他隻想知道盤青龍這個“人”的來曆。
第三,盤龍幫接下來會做什麼?
議事堂被煙火熏黑了一半,眾人擠擠挨挨,有的人坐著,其餘人袖手站著,汗一滴滴往下淌。
冇人回答,梁逍隻好點名:“蔣玉明,你是副指揮使,盤龍幫有幾艘船?”
被點名的副指揮使擦了擦汗,肅然道:“回欽差,盤龍幫乃飛鴻海最大的海匪船幫,各類匪船,足有數百艘。”
梁逍:“數百是多少?”
副指揮使:“船時有新造,時有破損,數字是常常變動的,說不準。”
梁逍問另一個:“指揮同知呢?你知道有幾艘嗎?”
那指揮同知沉穩回答:“回欽差,漕運、防禦、哨衛等事,並非在下職責。”
梁逍拍案而起,再次點名:“那分理漕運、防禦和哨衛的現任管事,總該有人能回答吧!”
他一發怒,站立的人之中立刻跪下一排,全都瑟瑟發抖,嗡嗡地說話:約莫五百艘?還是六百艘?盤青龍氣焰囂張,如今說不定連七百艘也都有了。
正議論著,人群裡竄出來一個聲音:“盤龍幫現有大幫船一艘,乃三年前盤青龍襲擊水師所截獲,改頭換麵後,如今成了盤龍幫的龍頭大船。另有大哨船五艘,烏艚船、福船總共八百一十六艘,這是今年春季統計的數字。這八百多艘船分屬盤青龍本人,副首,還有三個老板。這五人之中,船最多的是盤青龍,有三百多艘船,最少的是八十三艘。”
所有人齊齊回頭。開口說話的是一個清瘦的官員。
梁逍又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具體的數字?”
那官員說:“數帆。盤龍幫所有船隻用的都是白沙府特有的密紗帆布,前年白沙府幾個布廠欠貸關張,如今隻剩一個地方能做密紗帆布。隻要弄清楚這個布廠中密紗帆布出貨的數量、頻次、時間,就可以推測出盤龍幫所需帆布的大致數量。”
梁逍打斷:“我問的是,你怎麼摸清數量的?”
那官員爽快回答:“下官自有下官的方法,但在這裡不便多說。”
那副指揮使怒了:“有什麼不可說的!我看這些數字都是你胡編亂造!一個從七品,竟然敢在欽差大人麵前胡說八道,真是反了天了!”
那官不卑不亢,直視掌印,繼續說:“下官所說,句句都有根據。”
副指揮使大聲問:“就算數帆布能數出來,那碼頭的船密密匝匝跟蜂子一樣,你哪怕用千裡鏡也看不儘、數不完,你怎麼知道最少的副首隻有八十三艘船?”
梁逍在心中回答:顏色。
果然,那官員回話:“可以依靠顏色來分辨。先看大幫船、大哨船的帆布滾邊顏色,再看其他從船的帆布顏色,比如江亞蘭的大哨船,帆布滾紫色鎖邊,她的從船也一樣以紫色鎖邊。此外,班銀的帆布滾綠色鎖邊,盤青龍的龍頭大幫船多用黑色、紅色…………”
梁逍不禁認真打量他。此人約莫三十多歲,清瘦古板,丟人群中並不起眼。但他一旦開口說話,條條有理、語調鏗鏘,令人聽了第一句就想接著聽下一句。
梁逍問:“你叫什麼?在何處當差?”
那官回答:“在下宋之裡,靖海衛經曆司經曆。”
經曆司是沿海衛所中主管文事、行政的地方,他一說,梁逍身邊的華林便想起來了,俯耳道:“此人十分縝密周到,我們找到的賬冊和卷宗漏洞,幾乎都是他提醒的。”
經曆司經曆是文職流官,由吏部選派,管理衛所的機務、錢穀、戎器,事務十分繁重。梁逍忽然想起,他聽說經曆司一般下設吏、戶、禮、兵、刑、工六房,但從未在靖海衛的文書卷冊上見過相應的記錄,便問宋之裡:“你經曆司下設六個房科,都有些什麼人?”
宋之裡回答:“因人手不足,我已將吏戶禮並為一房,兵刑工並為一房。如今靖海衛的全部經曆事務,全由下官及下屬二人,共三人管理。”
原來如此!梁逍十分意外:難怪一個從七品,竟然比一屋子的掌印、同知、千戶更有用。眾人散去後,他把宋之裡留了下來。
崔月亭的沐園書院教出過白沙府的第一個狀元,因此聲名大噪。但崔月亭冇有因此關閉門路,反而堅持年年招收尋常百姓的孩子,不拘男女,教學通義。
白沙府的人稱這些冇有錢、冇有身家背景的沐園書院學生為“白衣”,宋之裡就是白衣之一。
梁逍請他在書房落座,仔細打量觀察。宋之裡談吐中不見絲毫諂媚卑微,神態氣質很有幾分崔月亭的風範。
梁逍直接問:“你對米世良炸木黃村之事,有何看法?”
靖海衛大火之後的兩個月裡,梁逍不停奔波於京師和靖海衛、白沙府之間。他用“瀚海義民”的牌匾打動了白沙府的官員,行事方便許多,因此挖出不少蘇、米二人相關的事情。
蘇桂中以前是白沙府的副指揮使,米世良是他老鄉的兒子,三年前,正是蘇桂中力薦義子米世良為永寧所千戶。
前任指揮使鋃鐺入獄後,蘇桂中取而代之。他行事油滑但才能不足,心中也清楚“指揮使”就是自己仕途的最高峰。
因此上任後斂財搜刮,比前任做得更狠。
宋之裡問梁逍:“大人可知,之前那兩位欽差出的什麼事?”
梁逍說:“一個強辱民女,害那女子在靖海衛門前上吊自戕,激起民憤。一個夜間撞鬼,嚇得神誌不清,聽聞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人已經廢了。”
他頓了頓,又說:“這兩件事情已經定案,我不是為它們而來的。”
宋之裡點頭:“你聲名在外,專為聖上處理難事,那些煙樓女子、鬼神之事,動不了你。蘇桂中無論如何都要把你絆住,但他不便出麵,所以讓米世良動手。”
這也是梁逍在這兩個月中查問、審訊各個官員後,勉強湊出來的木黃村事件真相。
欽差來衛所,必然要查賬。去年貪墨事件的手尾極其麻煩,牽連許多王公大臣、陸上水師之事,皇帝既然派來了梁逍,就表示他要把陳年舊賬都翻清楚,要讓這些年吃了皇糧又吞民脂的蠹蟲吐儘家財。
所以蘇桂中等人急了。
他們必須製造一件更大的事情牽絆住梁逍。
被關押的米世良原本很硬氣,即便上了刑,牙關依舊硬得跟鐵汁澆死了一樣。但得知蘇桂中被抓,他立刻泄了氣,什麼都說出來了。
當然,也什麼都甩到蘇桂中身上去了:蘇桂中給他送來一封密函,裡麵詳細寫明梁逍來靖海衛的時間,並且暗示他:
“如今海氛日熾,剿撫互用,則焚巢蕩穴亦為事理之常。漁盜難分明,彼漁者,今雖未從賊,安知來日不為賊乎?”
米世良說,這封信看完本該燒毀,但蘇桂中寫的這兩句話令他心驚肉跳,便仔細地收了起來。
蘇桂中自然不認。麵對梁逍拿出的信,他揮舞鐵鏈辯解:“這不是我的筆跡!這是米世良找人仿著我來寫的!我蘇桂中即便壞透了肚腸也寫不出這種喪心病狂的話!”
他堅稱,炸村、準備假證據汙蔑盤龍幫,都是米世良自行決定的。目的就是把火燒到梁逍身上,到時候被汙蔑的盤龍幫要找梁逍的麻煩,梁逍要處理木黃村之事激起的民憤,哪裡還有空去查靖海衛的賬?
但橫空一箭打亂了米世良的計劃。他被草烏毒弄得臥病在床,話也說不清楚,之後的種種籌謀根本來不及實施。
梁逍心想,這下真不知道我跟阿枳,誰是誰的恩人了。
他收回心神,繼續問宋之裡:“你認為炸村這件事,究竟是誰的想法。”
宋之裡:“米世良。蘇桂中最多隻能想到燒村、殺人,他連永寧所有多少座炮都不知道。”
梁逍心中暗暗讚歎:此人想法居然與他如此相合。
這時宋之裡又開口:“大人,若你打算對盤龍幫動手,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梁逍正有此意:“盤青龍氣焰太盛,盤龍幫太過肆無忌憚,是該挫一挫了。”
但宋之裡考量的卻不是這些:“因為現在飛鴻海上吹的是南風。”
梁逍:“什麼意思?”
宋之裡:“每年三到五月,是民間散裝的、小股的海匪出動的時節,那時風平浪靜,他們的舢板、拖風船可以出海捕魚或是搶劫小商隊。但七月南風起,飛鴻海就是大船幫的天下。因為西洋的大商隊,要順著南風,到大承來做買賣了。”
到時候,胡椒、檀香、象牙、犀角、蜂蠟、蘇木,還有大承的絲綢、鐵器、麝香、水銀、朱砂、茯苓以及極受海匪青睞的糖,都將隨著無數大船,在飛鴻海上往返來去。
梁逍不由得站起身,在書房來回踱步。他以為靖海衛裡全都是屍位素餐的玩意兒,但竟然還有宋之裡這樣的人!
宋之裡又繼續說:“欽差可知,飛鴻海上的海匪與東麵海域的海匪,是完全不同的結構?”
梁逍:“此話怎講?”
宋之裡:“我以盤龍幫為例……”他蘸了茶水,在桌上畫出一個樹枝般的圖案。
梁逍書房裡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烏市大哨船上的喧鬨也持續了整整一夜。
阿枳聽黎江說過,盤龍幫裡除了盤青龍和烏市,還有幾個厲害人物。昨夜她在大哨船上洗甲板,一個乾瘦得像木偶的中年漢子悄無聲息站在她身邊,問她怎麼會在船上。
得知阿枳是新的船工,那人上下掃了阿枳幾眼,扭頭對剛走出來的烏市笑著說:“這妹丁是不是咱盤龍幫年紀最小的?”
他叫班銀,是盤龍幫三個老板之一。阿枳後來問黎江:“盤龍幫還有老板?”
黎江抓起四個貝殼放在甲板上:“這個貝殼是烏市,餘下三個貝殼是三個老板。烏市和三個老板帶著各自的船股,加上盤老大自己的船股,合起來就是我們盤龍幫。”
每個船股都有數量不等的船隻和船工。而每一個船股的船工,都隻聽自家老板的話。烏市和盤青龍是兩口子,但即便是盤青龍,也不能夠直接跳過烏市,去指揮烏市的船工。
“雖然烏市和班銀都聽盤老大的話,但烏市的人隻聽烏市的,班銀的人也隻聽班銀的。相互都不能越界。”黎江說,“崔先生說過,咱們盤龍幫太鬆散了,大家都是為了錢才湊一塊兒的,不緊密,不團結,會出事。”
這一夜班銀和烏市在大哨船裡聊了很久。阿枳進去送茶的時候,聽見班銀對烏市說:“阿青這樣囂張,早晚會害死盤龍幫。”
阿枳退出來後,站在門口偷聽。
“我們幾個都不同意她在靖海衛撒錢的做法!她要給木黃村討說法,要壓靖海衛一頭,但也要看看我們都是什麼身份。我們這些跑海的,不抓魚、不搶船,卻在陸上搞風搞雨,她發的什麼瘋!”
烏市安慰道:“七月了,我們會動起來的。”
靜了片刻,班銀說:“我把東西都帶來了。今晚就做事。”
倆人走出來,見阿枳蹲在門邊假裝擦地,烏市揮手讓她下船。幾天之後,阿枳在自己小船邊烤魚時,梁逍騎著馬過來了。
阿枳很自然地把半條魚遞給他。他也很自然地坐下吃了。吃完才對阿枳說:“最近風大,你彆出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