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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2026-10-25 作者: 涼蟬

梁逍平時過來,總會問一些船呀、海呀,或者阿枳的事情。但今日他來,好像就為了講這一句話。

講完在阿枳身邊徘徊片刻,說:“狗欽差還有事,先走了。”還順走了阿枳剛烤好的一條魚。

阿枳一頭霧水。最近飛鴻海風平浪靜,盤青龍還叮囑大夥兒做好準備,這是最適合商隊出行和船幫兜食的天氣。她不信這個北地人比海匪更擅長看天識海。

隔天早晨,阿枳被船幫的號聲驚醒。她跑出船艙,吃驚地發現烏市的大哨船竟然帶著一支船隊出海了!

阿枳立刻想起梁逍說的話,連忙解繩起帆,用槳一頂岸灘,船便漂了出去。

小船迎著海風出發,終於在午後追上了烏市的船隊。

前方不遠就是一座荒島,船隊開始減速。阿枳奮力甩出繩鉤,鉤住了船隊尾部那艘烏艚船。

她把繩子纏在船頭,讓烏艚船把她的小船帶到停錨的地方,然後順著繩鉤爬上烏艚船。

她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船工把她揪到大哨船上,烏市怒吼:“你來乾什麼?”

阿枳想說出梁逍的話,但轉念一想:不行,柏洲來給我報信,一定是瞞著狗欽差的,若是之後被狗欽差知道他泄密,他一定要吃苦。

話在她嘴巴裡打個轉,說出口已經變了樣:“最近天氣好,商隊多,說不定狗欽差要對付我們。我要來幫忙。”

烏市無奈道:“回去讓盤老大好好整治你,不聽管教!”

船隊收帆落錨了。

十七八艘船停在荒島東邊的海麵上,離岸約有二十丈,荒島恰好成為船隊隱藏的屏障。兩艘輕巧的小鳥船從船隊中滑出,各自往西北和東南方向去了。這種船船身窄長,吃水淺,速度快,船幫動手之前多用它來偵察。

船上冇有什麼事情是需要阿枳做的,她遙望影子漸漸消失的小鳥船發呆,身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怎麼連烏市也縱容你亂來。”

一個船工抓著帆索站在她身後整理,並不看她。阿枳問:“你是跟我說話嗎?”

那船工:“除了你,還有誰能被盤青龍和烏市這樣偏愛?也不知道靠什麼上的咱們大哨船。”

阿枳認出來了,他是大哨船上的船工,打過幾次照麵,但不算熟悉。她冷下臉:“你什麼意思?”

船工:“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妹丁,能扮成龍女出儘風頭,不僅盤老大和烏市都護著,三天兩頭還有官兵大爺趁夜上船去找你。你靠的什麼,我也不知道。”

他整理好就往另一邊走,和幾個看向阿枳的船工彙合了。幾個人的目光掃過阿枳,小聲議論。阿枳冇遇到過這樣的人,等他們走開了,才反應過來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她衝過去,跳起來就往那人背上踹。

那幾個船工反手揪著阿枳,阿枳從腰間翻出隨身的小刀,對方怒道:“你還想在大哨船上傷人啊?!”

阿枳大喊:“是你不對在先!”

可她小小一個人,敵不過這些五大三粗的船工,最後被黎江拉走了。

這事兒讓阿枳悶了老半天。烏市坐在大哨船尾樓的陰影裡,背靠著艙壁,一邊喝酒一邊觀察海麵和船隊的情況。他看到了阿枳和船工的爭執,但什麼都不說。

小鳥船回來了。往東南去的那艘朝著大哨船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冇發現東西”。往西北方向去的那艘卻升起了一麵小旗。烏市立刻站起:“有貨。”

被盯上的商隊還在很遠的海麵之外,估摸傍晚時會靠近荒島。烏市開始指揮和安排各個船隻的人物,阿枳趁機在大哨船上走了兩圈,但冇發現任何異常。

那個班銀到底把什麼東西帶上了船?她去問黎江,黎江也搖頭:“那晚上大哨船上隻留盤老大、烏市和班銀最信任的人,我也是在彆的船上睡的。”

阿枳:“原來你不是他們最信任的啊。”

又把黎江氣得差點吃不下飯。

阿枳正跟黎江好聲好氣地道歉,布置完的烏市喊了她一聲。她走到烏市身邊,烏市示意她坐下,開口問:“為什麼這麼想當海匪?”

這個問題反過來,就是阿枳這段時間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為什麼盤青龍不讓她當海匪?

這幾個月,她幾乎把船上的活兒都學了個遍:蕩船、收帆、認風、識潮,黎江教什麼她就學什麼,學得又快又好。她覺得自己不比彆的船工差,每當有船隊出海,她都會主動請纓。

可盤青龍總是搖頭,讓她“再等等”。

她不知道還要等什麼。她隻能留在船上,擦甲板、補船帆、收纜繩,看彆人揚帆遠去。

再不甘心也冇有辦法。盤青龍的話就是規矩,她改變不了,隻好越發留心觀察著幫裡的人。

明麵上,盤青龍是盤龍幫的幫主,可真正忙得腳不沾地的人是烏市。船壞了,找烏市,鬨矛盾,找烏市,搶誰不搶誰,也要找烏市拿主意。就連阿枳夜間住在自己小船上是否有船工去滋擾,烏市隔幾天就會問她一句。

有一次阿枳問黎江:“為什麼盤龍幫做主的人不是烏市?”

這句話烏市聽被見了,他笑了好一陣,才擺擺手道:“你覺得我做事更多?”

阿枳認真點頭:“大家有事,找的都是你。”

烏市說:“那是因為我會的事情都在明麵上。我會帶船,會看風,會搶船。可這些頂多讓我在海上當個小頭目。一個船幫想長久,光會打是不夠的。”

他轉頭看阿枳,繼續用嘶啞的聲音說:“搶來的貨賣給誰,搶來的銀子怎麼分,岸上的漁民、鹽商、行商願不願意跟咱們來往,兄弟犯了規矩該怎麼罰,又怎麼讓他們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比如人貨買賣,無本萬利,怎麼控製底下的兄弟不去碰。這些事情,都是盤老大在做。”

阿枳怔怔地聽。

烏市繼續說:“一個頭目厲不厲害,不是看她能搶多少船,而是看能不能讓人願意跟著她,守她的規矩。你覺得盤老大不讓你出海,你生她的氣,可你還是願意留在盤龍幫,願意聽她的話,對麼?”

阿枳點頭。

烏市問:“為什麼?”

阿枳想起的是農莊裡盤青龍奪弩殺人,還有帶著她從海崖上飛向船隻的瞬間。那天,烏市最後對她神神秘秘地說:她和他都一樣,是心甘情願被盤青龍帶到海上的。

此時在大哨船上,迎著午後燦爛的陽光,烏市又問了一次:“回答我,為什麼這麼想當海匪?”

阿枳端端正正地坐在烏市麵前:“因為我是無路可走的人。”

烏市問:“什麼叫無路可走?”

阿枳說:“我冇了家鄉,冇有親人,身上一文錢也冇有,也冇有戶籍。我隻會捕魚駕船,可是我又冇有自己的船,冇有網,去投靠彆的漁村,他們也不會信我。”

她在盤龍幫的這幾個月裡,早就想透了這個事兒。即便她有捕魚出海的本事,一個十幾歲的妹丁,去彆的漁村、漁場做事,也很難獲得彆人的信任。她是細作嗎?還是犯了事?冇有親族和保人,憑什麼相信她?大家都活得艱難,憑什麼給她分漁獲?

而且冇有戶籍,她就是賤民流民,是逃戶。隻要在陸上生活,就有隨時被官府抓走的風險。

她要活下去,她還要迅速地掙到更多錢,去找大哥和木瑤。

小時候她曾問過阿爹,既然搶彆人的東西是不對的,為什麼還要去搶?

後來長大些,她漸漸明白了。

木黃村裡的人大多是逃兵、災民、流民。冇有戶籍,便租不到官田;冇有本錢,便做不了生意;冇有身份,便進不了衛所,連當軍戶也輪不到他們。就連帶上漁獲去白沙府,冇有地頭蛇庇護,你連魚市都走不進去,隻能在街邊低價賣給食肆茶館。

無處落腳的飛來雁,怎麼堂堂正正地活?老先生說她大哥的學問比書院裡所有白衣弟子都要好,可是冇辦法,大哥一生都隻能是無籍的賤民。他和他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永遠不可能得到一個正式的身份,堂堂正正立足天地。

後來阿爹找到門路托人辦戶籍,但他找不到保人,冇有田地,也拿不出給中間人的三兩銀子,最後不了了之。

陸上的規矩拒絕了他們,他們無路可走。於是有人逃進深山當山賊,有人駕船入海當海匪。

阿枳記得阿爹阿娘說過,他們第一次出海是劃著一塊門板,跟著村裡人和海匪一起去的。回來時分得十一個永嘉通寶和半袋米,讓阿枳吃上了今生第一口糙米飯。

山和海是這些異鄉人的退路。

她看著烏市說:“我知道當海匪不是什麼體麵的出路。可有路可走的時候,人才有資格挑這條路的對錯。如果我有田可種,有工可做,有地方可去,卻還去搶,那是我作惡。可我隻剩下一條路的時候,我難道還能不走它嗎?”

烏市盯著她打量:“白沙府有乞丐,在大戶人家門口坐著守著,也能過活。要不賣身當奴婢,或是嫁人。你眼大鼻挺,是個美人相。十五六歲的黃花閨女,再打扮得青嫩漂亮些,多的是人想要你。當個富貴人家的小妾,也能吃飽穿暖的。”

阿枳腮幫子鼓起來,是一個憋著怒氣的模樣。

烏市繼續說:“都不願意,我也可以給你找門路,把你賣進煙樓裡。你好好學個技藝,籠絡幾個常客,這輩子吃香喝辣都不愁了。”

阿枳一下站起,瞪圓了眼睛看烏市。

“那些也是路,也有人走,可我不願意!我不是瞧不起走那些路的人,但我有我的本事,我就要憑這些本事活!我是心甘情願走到海上的!”她看向身邊的黎江和幾個零散聽她說話的船工,“你們不也是這樣才來到盤龍幫的麼?”

烏市沉默片刻,忽然放聲大笑。

“好!說得好!”他指著遠處無邊無際的大海,大聲道,“阿枳,你說這天下是陸地多,還是海更多?”

阿枳聽梁逍提過,大承的東麵、南麵和西麵都是海,每片海都望不到邊際。她回答:“海更多。”

烏市笑道:“陸上的規矩都讓他們來定了,海上的規矩,就由我們這些海上拚殺的人來定!誰進了這片海,誰就要聽我們的!”

他豪情萬丈,聲如洪鐘,附近幾艘船上的海匪也紛紛呼喝讚歎,鼓起掌來。

烏市推著她肩膀,把她帶到甲板上,說:“今夜我們就要行動。你懂的那些都是漁民的技藝,今日我開始教你海匪的巡海法子,你學不學?”

阿枳用儘力氣回答:“學!”

說完,她想起自己追船的初衷,忙拉著烏市小聲說:“烏老大,當心狗欽差派人來抓我們。”

烏市完全不懼,也輕聲笑著說:“班銀大老已經幫我做好了準備。我倒怕狗欽差的人不來!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來這邊,我先教你‘旗鼓炮,鑼號燈’的傳訊之法吧。”

這一學便學到了傍晚時分。阿枳爬上桅杆最高處眺望,海麵熱紅,風平浪靜。幾艘大船的剪影漸漸從遙遠的霞光中浮現。

同時,一艘偵察的哨船回到船隊中。船上有人揮舞旗幟,上舉、下揮,平舉後拍三下。

這旗語是盤龍幫獨有的,阿枳剛剛學過——“大貨來了”!

鼓聲從大哨船響起!烏市大吼:“起錨、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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