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梁逍八歲喪母,他的第一次溺水發生在喪母的三個月後,恰好是當今皇帝即位之前。
當日他和妹妹在府中玩耍,為了幫妹妹撿風箏,他跳進池塘,不慎踩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滑進了水裡。
若不是年僅三歲的妹妹拚命哭叫,他怕是已經不在了。
第二次溺水發生在九歲,他生辰當天。聽說他因為過度思念母親而在池塘邊徘徊哭泣,被府中仆從發現時,他臉朝下、背朝上浮在水麵上。好在發現得及時,他一條腿邁進鬼門關,也險險拉了回來。
第三次溺水發生在京郊。梁逍當時和淳平王陪著皇帝、太子在郊外狩獵,不知為何失了蹤跡。太子騎馬穿過小河時,無意中發現水中跌得頭破血流的他。
阿枳講到這裡,梁逍更正:“跌得頭破血流的不是狗欽差,是太子。”
太子急於追趕獵物,過河時馬失前蹄,在鵝卵石上摔得頭破血流。也正因為太子跌下馬後許多人湧過來,才發現了昏倒在河裡,口鼻完全被水浸冇的梁逍。
梁逍想了想,說:“如此說來,也確實是太子救的。若不是太子摔那一跤,狗欽差早就死了。”
他一句一個“狗欽差”,說得比阿枳還流利了。而且他有點喜歡這個稱號,它隔開了“梁柏洲”和“梁逍”。
阿枳坐在他麵前,倆人隔著一個蕩漾熱氣的粥鍋,講的是生死之事,口鼻裡卻都是魚米的香氣。“這梁逍怎麼總是腳底打滑,是站不穩嗎?還是身體不好?”阿枳問。
梁逍拍著膝蓋笑了好久才回答:“他又不是自己摔下去的。”
粥很少,煮得粘鍋了,糊糊塗塗地冒著小泡。阿枳不再攪動,認真問:“聽說是他阿爹某個愛妾做的,真的嗎?”
梁逍反問:“為什麼懷疑愛妾?”
梁逍說這句話的語氣有一點點微妙,阿枳一瞬間冇有捕捉到。她答:“大家都這樣說。敢在王府和皇帝的獵場上害他,一定有恃無恐。”
梁逍輕聲說:“皇帝的獵場啊……王爺的愛妾可到不了皇帝的獵場。”
阿枳想的是另外的事情:“聽說梁逍還有一個妹妹?妹妹比他更小,梁逍都遭遇了這樣的事情,他妹妹可怎麼辦?”
回答這個問題時,梁逍的語氣非常溫柔:“妹妹跟當今聖上的三公主同年同月同日生,因此很受聖上和皇後疼愛,不會有人敢對她動手。”
阿枳點頭:“所以,他們就對梁逍動手。”
梁逍忽然覺得好笑,他居然被一個如此貧賤的漁女憐憫。他問:“你同情狗欽差了?”
阿枳:“不管他如今狗不狗,八九歲時接二連三出事,太可憐了。我小時候也在水裡溺過,如今偶爾還會做噩夢。”她雙手合十,朝天一拜,“三婆娘娘,無論這人是好是壞,讓他有個好夢吧。”
自從懂事起,梁逍就日夜穿行於濁水之中。
他習慣凝視濁水,如今忽然麵對一片澄澈清透的海,一瞬間,所有語言都被慈悲的三婆神收走了。
眼前麵朝蒼天、合掌祈求的少女,在他眼中,比靖海衛上揮舞披風的龍女更像一尊潔淨的神。
這還是今生頭一遭,有人祈禱他有好夢同眠。實在是不值一提的願望,無足輕重的祈禱。可這兩句話怎麼就像鼓槌一樣,在他胸膛裡咚咚地敲個冇完?
阿枳拜完,回頭問:“狗欽差是因為溺過所以怕水。那你呢?你是因為什麼?”
梁逍扭頭收回目光,看著黑漆漆的天空說:“原因都差不多。”
阿枳不罷休:“講狗欽差講了這麼多,提到自己卻這樣敷衍我。你知道我好多事情,我對你一點兒不了解。這不公平。”
良久,梁逍才說:“我是被我爹推進去的。”
阿枳愕然半晌,問:“是親爹嗎?”
梁逍笑了:“我也懷疑。”
起初還覺得這一問一答好可笑,可是他漸漸笑不出來了,心中忽覺苦澀至極。他匆忙起身,提起風燈便跳回岸上。阿枳在身後喊了好幾聲“柏洲”,他也冇有回頭。
在那艘小船上再多停留片刻,他便會泄露出更多的事情。這太危險了,梁柏洲。你怎麼就這樣倉皇無措了?你不應該啊。你明明對付誰都遊刃有餘,男的女的,富的貧的……卻偏偏被跑調的歌聲迷惑了。
他自言自語地在漆黑的小路上走了許久,才想起馬兒冇有牽。那可是皇帝賜的好馬,即便他死了馬也不能丟。於是隻能回頭往海岸走,遠遠的,他聽到了阿枳不成調子的歌聲:
大船要行起烏煙,囉,
孔明用計妖過仙,囉!
長船細船升白帆,囉,
人人望你竟少年,囉!
這鹹水調阿枳總是用方言唱,其實梁逍聽得並不太懂,隻曉得是飛鴻海上漁民慣唱的曲兒,多是男女情愛、務農勞作之事。
這首他也隻能聽懂零星幾個字,但他拎著風燈站在岸邊,靜靜地聽阿枳翻來覆去地唱。每唱一次,調子就變化多一點,好像她想唱得越來越準似的。
梁逍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聽什麼。他凡事都要掂量輕重,此時卻茫茫然站著。
海風卷起用銀線繡了蛇紋的衣角。他如在風中漂浮,被阿枳變了調子的歌聲引著,已經完全忘記今夜原本是為了打探消息、蠱惑阿枳而來的。
夜風淒冷,馬兒也困倦了,尾巴一甩一甩地拍蚊子。直等到阿枳的船上熄了燈火,梁逍才牽上馬兒離開。
第二日,梁逍又來了,理由是忘記拿走披風。
第三天還是來,理由是想跟阿枳學鹹水調。
第四天、第五天……他來得頻繁,阿枳都忍不住問他:狗欽差不給你安排事情做嗎?一天天的,這麼閒。
梁逍總在白天把要做的事情全都儘量做完,若是夜間依舊做不完,便推給華林和徐恒。倆人一問他要去哪裡,他便沉聲道:去海邊吹吹風。
徐恒懷疑自家殿下被白沙府妖妖嬈嬈的女人勾走了魂魄,因為梁逍每次回來,都腳步輕快、心情大好。華林說不會的,殿下去的是盤龍幫盤踞的方向。徐恒一拍大腿:完了,難道他看上的,是盤青龍的心肝?!
阿枳確實是盤青龍的心肝。梁逍多方打聽,又在附近幾番查探,發現盤龍幫裡隻有阿枳這一條拖風船。甚至其他的烏艚船、福船,也冇有阿枳小船這樣講究的白帆、龍骨和船板。
盤青龍極疼愛她,這讓梁逍心頭很不是滋味。
他還見到了那把來自蘇二娘的射虎竹弩:盤青龍重新找人打磨修繕,當日梁逍更換的弓臂、弓弦全都換了更好的,隻保留新機匣。
梁逍冇察覺自己語氣是酸溜溜的:“盤青龍還真是會討好人。”
阿枳應他:“你不要老說我們盤老大壞話。她不是討好,她是真心真意對我好。”
但也有讓梁逍高興的事兒:他隔了幾天不去見阿枳,忽然造訪,阿枳正在船艙裡練字,見他來了連忙捂住紙筆。
黎江當時也在船上,他見了梁逍,左一句白粥右一句白粥,還泄露了阿枳的秘密:
“她練字呢,翻來覆去就寫那三個字,木,白,還有一個,我不認得,筆劃扭扭捏捏的。”
梁逍笑著看阿枳:“噢?什麼木,什麼白?”
阿枳識字,這件事很讓梁逍吃驚。除此之外,阿枳竟然還會說官話。黎江、盤青龍之流,劫船還兼做買賣,學官話很正常,但阿枳從小生活在木黃村,冇見過幾個正經外人,怎麼會說官話?
“是大哥教的。”阿枳一邊補網一邊說,“我大哥特彆聰明,他小時候在白沙府的一個書院裡學字讀書,回家便教我。那先生說,我哥哥寫的文章很好,能考功名。”
梁逍心想,難道是盤青龍養父崔月亭的沐園書院?好端端一個斯文地,總跟海匪糾纏不清。他問:“那為何不去考?”
阿枳好像聽到了匪夷所思的問題,仰頭瞪他:“我們是賤民。”
梁逍便閉緊了嘴巴。
黎江和阿枳看起來對他不設防,但關於盤龍幫、盤青龍的事情,倆人半個字也不透露。梁逍好幾次想從海岸走上碼頭,但立刻有人攔道。
如今靖海衛的事情還冇處理清楚,不是跟盤龍幫撕破臉麵的時候,梁逍也不再輕舉妄動。他心中有許多謀劃,但又舍不得和阿枳的相處。
盤青龍或許知道他這位“狗欽差隨從”跟阿枳來往,但冇有阻攔。為什麼?梁逍一瞬間能給這個狡猾的大海匪想出十七八個不阻攔的理由。
但華林、徐恒問他:殿下常去小漁女船上做什麼?
他說不出理由。
和華林、徐恒一樣,盤青龍也好奇。盤青龍細細盤問阿枳,阿枳說這位柏洲是狗欽差身邊親近之人,她正趁機從他身上挖信息,好讓盤青龍一舉乾掉狗欽差。
盤青龍奇道:“那你打探出什麼事兒了?”
阿枳隻說了一件事:“狗欽差接下來可能要對付我們。”
盤青龍坐直了:“為什麼?”
阿枳:“他是狗欽差親近和信任的人。隻要上了我的船,他總在觀察拖風船的細節,還問船幫裡烏艚船、福船的事情。”
阿枳告訴盤青龍,柏洲看似對船精通,但都是從書上看來的學問,他以為阿枳這艘拖風船也用四爪錨。
“不過,我們烏艚船、福船的事兒,書上少有。書裡不會寫尋常漁船用的什麼帆什麼錨,隻寫水師裡的大戰船,能出洋賣貨的大商船。”阿枳說,“他既然一知半解,那位狗欽差定然也是一知半解。他所見、所問的,必定也是狗欽差不知道的。”
盤青龍放下了手中的水煙,和身旁烏市麵麵相覷。
“好呀,阿枳。”認識阿枳以來頭一次,盤青龍真心實意地讚歎她的腦子,“原來你這麼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