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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2026-10-25 作者: 涼蟬

靖海衛事件當晚,梁逍在察覺到盤青龍的狡猾和大膽之後,立即安排徐恒去監視盤龍幫。

盤龍幫占據的是白沙府南側的廢棄半島和碼頭,徐恒的人每日都有監視報告交給梁逍,巨細無遺:

出港幾艘,回港幾艘;

春燈會的人來拜訪,不知聊的什麼,最後人手兩條大鹹魚,笑眯眯離開;

水猴子;

盤青龍和他的相好在碼頭上吵架,女人占了上風;

兩個海匪為女人大打出手;

水猴子;

盤青龍的相好在岸上抽煙罵人,凶悍粗魯;

發現疑似盤青龍手下副首之一的班銀和江亞蘭,與盤青龍及其相好有爭執;

水猴子……

等等等等。

所以梁逍親自來了。他輕巧地跳上船,把風燈掛在桅杆的鉤子上,說自己沿著海岸散步,才發現這艘小船的。

“我可不知這船上是你。”梁逍說。

阿枳打量他,反問:“不知是我你也敢開口問渡不渡海?萬一是海匪,要劫財劫色怎麼辦?”

梁逍笑道:“那我就大聲祈求龍女救我。”

阿枳知道他在扯謊。這人一定是奉了狗欽差的命令才過來的,狗欽差一定知道盤青龍新買了一條船給船幫裡微不足道的小妹丁,柏洲是代替狗欽差來偵察的。她知道的,她不蠢,她什麼都懂。可為什麼還是願意笑著和他在船上走來走去,說一些不鹹不淡、冇有意義的話呢?

阿枳不往下想了。

梁逍正在觀察這艘船。阿枳起初打算主動介紹自己的小船,但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又咽了下去。她炯炯地、緊張地盯著梁逍,心裡許多亂雜雜的念頭。

這人跟著狗欽差在京師吃香的喝辣的,一定見過許多好東西,根本瞧不上這艘普普通通的小拖風船。

阿枳決定,如果眼前人開口嘲笑,她一定狠狠罵他,再把他丟進水裡,永生永世都不會再跟他說一句話了。

梁逍左看右看,又彎腰在船板接縫摸索,然後轉頭對她說:“真是艘好船。”

阿枳問:“你怎麼知道?”

梁逍解下外袍隨手放下,張開雙臂比劃:“這船足有七丈,寬大約一丈五尺。”他足尖點了點船板,“船板是樟木,冇有毛刺,是熟手木匠仔細刨過的,而且撚縫裡塞的是細竹絨。這可不是普通拖風船的作派。你這艘船很用心,造價肯定不菲。”

阿枳笑意立刻升上了眉梢,連忙拉著他走到桅杆邊,讓他抬頭看。

“你這人眼睛真是毒。你不是京師來的麼?怎麼對船也這麼了解?”她拽拽梁逍的袖子,指著頭頂的帆布,“這個你肯定不知道底細。尋常漁家的拖風船都用草帆,但我這個可是白沙府最出名的密紗帆布,隻有大船才能用上。”

船帆捆在帆桁上,停了兩隻熟睡的海鳥。梁逍注意到桅杆同樣筆直光滑,根部包著一圈熟銅做的箍子,防水防蟲。帆索用上好的苧麻編織,三股絞作一股,梁逍拉了拉,非常粗壯結實。

阿枳又把他拉到船尾,讓他看船上最重要的舵柄。

梁逍隻在書上看過拖風船的描述,今日也是第一次摸到舵柄。這舵柄光滑溫潤,和桅杆一樣,底部和舵葉鏈接的鐵轉軸也包了銅皮防鏽。

這就是盤龍幫普通拖風船的質量?看來盤龍幫不僅有錢,而且很舍得花在這種地方。如果船幫裡的烏艚船、福船也都這樣講究,怕是不容易摧毀。

阿枳不知他心中所想,依舊細細地給他介紹船的每一處,“我的船”這樣,“我的船”那樣。講到開心處,比如這艘船可以捕多少魚,最遠可以去到什麼地方,她眉飛色舞地在船板上打轉,瘦伶伶的手臂筆直指向漆黑海麵。

“柏洲,你下次來,就挑白天來。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好遠好遠,有時候還能看到海豬!”

梁逍:“海豬是什麼?”

阿枳又描述又比劃,見他還是一頭霧水,哈哈大笑:“總之你過來就是了!我帶你出海。”

梁逍認識她以來,隻是斷斷續續地相見,從未見過她流露過這樣燦爛的神情。而讓她這樣驕傲快樂的,竟然隻是一艘小小的、不足道的漁船。梁逍無法轉開眼神,怔怔地看阿枳帶著多變的表情在船上走來走去。

阿枳停下來:“你能聽懂嗎?”

梁逍:“我好歹也……也跟著狗欽差做事,他既然來靖海衛當欽差,當然也是熟悉過沿海事務的。”

阿枳說:“那些書上寫的東西不行,你想熟悉海,必須上船,必須下水。”

梁逍心頭忽然一震,一個念頭在他頭腦中掠過。他定了定神,問:“這艘船是誰送給你的?”

阿枳冇有隱瞞:“盤老大送我的。”

梁逍:“盤青龍?你進船幫才多久,為什麼會給小船工送這麼好的船。”

阿枳說得很乾脆:“她表麵上看著凶,也常常罵我,可實際上對我很好。我生病的時候,是她一直在照顧我,誰都不能靠近,連黎江都不行。”

梁逍:“……什麼?”

他想起農莊中看到的那條彪形大漢。渾身刺青,頭皮光溜,一臉凶相,一看就是風浪裡打殺出來的狠角色。而且還左一個相好,右一個相好。

他忽然擔憂:“他為什麼這麼青睞你?”

阿枳心想,那還用說?“盤老大喜歡我。”

梁逍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阿枳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不高興,伸出手指去按他眉間:“不要這樣,你笑起來好看。”

眉頭堆積的不悅被她的手撫平了。梁逍順勢握著阿枳的纖細手腕,詫異自己怎麼一時生氣,一時平複,脾氣變得比海上的天氣還快:“不要跟他……太多來往。”

阿枳:“為什麼?盤老大救過我,和你一樣,也是我的恩人。我跟你來往,自然也要跟盤老大來往。”

梁逍冇話可反駁:“總之你小心。這人心懷不軌,對你有圖謀。”

阿枳聽不明白:“她圖謀我什麼?我無錢無物。”

梁逍隻好把話挑明:“他圖的是你這個人。”

阿枳笑了:“那很好啊!我巴不得這樣!”

梁逍徹底愣了。阿枳把他拉到船頭,在船上架起小鍋,用剛釣上來的小魚煮了一鍋粥,盛出一碗給梁逍。梁逍坐在這艘幾乎不搖晃的小船上慢吞吞喝粥。粥水清淡,但滋味鮮美,阿枳捏著一把蔥花問:“要不要?”

梁逍生硬回答:“不要。”

阿枳:“真不會吃。”

梁逍遞出碗,阿枳笑著給他彈了幾顆。熱粥烘出蔥花的香味,入口更鮮了。

梁逍倒不是不吃蔥花,隻是他在這船上,總是有種彆扭之感。

在樹林中,在木黃村,在農莊,甚至是在靖海衛,那些都是他可以掌控的地方。即便阿枳做事說話都跳脫,但梁逍始終是能夠控製她的那個人。可現在,他縮手縮腳坐在阿枳的小船上,不過是孤舟上的一個客人。阿枳不僅不被他控製,還不聽他的勸告。他好像麵對一匹無從馴服的馬,一顆心隨著海浪輕輕晃蕩,難以落定。

梁逍一口氣喝了兩碗粥,兩個人一時無話。阿枳起身拍拍衣服,問:“你要遊水麼?”

梁逍以為自己聽錯:“遊水?現在?”

這樣靜謐的夜晚,如此融洽美好的氛圍。但凡女子都應該想坐近他一些,輕聲細語多一些——可是,下海遊水?

阿枳低頭看他,想了想,問:“你也不喜歡水?”

梁逍心中一動:“我‘也’?”

阿枳說:“狗欽差……”她頓了頓,似乎是意識到眼前人一直跟著狗欽差做事,她這樣毫無顧忌地狗來狗去,實在是無禮,便勉勉強強換了個稱呼,“那梁逍不是怕水麼?”

阿枳不知道永寧所的逃兵跟盤青龍都說了些什麼,但盤青龍知道靖海衛來了個欽差之後,便四處搜刮這位欽差的來龍去脈,並時常把這些八卦之事當作笑話說給船幫的人聽。阿枳自然也是聽得津津有味的。

“聽說他差點在水裡溺死三次。”阿枳掰著手指數,“兩次在府裡,一次在京郊的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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