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梁逍從拍花子的現場回到永寧所之後,也躺了三天。
拍花子那把匕首上麵沾了毒,梁逍病得癱軟無力,手心還留下一道很長的疤。
更麻煩的是,永寧所亂了。
梁逍那天晚上正在房間裡看賬冊,外頭忽然喧嚷起來:“欽差大人,欽差大人!出來給我們個說法!”
梁逍披著外袍走出門外,看到許多舉著火把的軍士。
聲音雜亂,全是“發糧……發錢……欽差也要講道理……”。偶爾還聽見幾聲“放了米千戶”。
聽到這些聲音,梁逍心裡有數了。他揚聲道:“諸位稍安勿躁,我是梁逍。我就在這裡聽你們說。”
眾人七嘴八舌,梁逍提高了聲音:“你們先選出幾個帶頭說話的。”
很快站出了三條壯漢。梁逍心裡更定了:今晚的動亂不是臨時起意,這三位顯然就是他們的頭頭。
梁逍本想把三個人請到房裡去,但他們站定不動,說:“我們不進去,誰知道裡麵有什麼陷阱,有啥話就在這裡講!”
梁逍點頭說:“你的話很有道理。今晚找我,是為了何事?”
那三個人雖是平頭軍戶,但講話頗有條理,聽著聽著,梁逍的臉色有些變了。
這幾日臥病在床,他並不懈怠,冇日冇夜地看永寧所的賬目。
就在軍士哄亂之前,梁逍看到一份米世良給靖海衛借糧的函:永寧所竟然已經半年冇發過餉糧了。
和大承其他衛所一樣,永寧所的餉糧分兩部分:一是軍糧,二是軍餉。從去年十一月到如今五月,除開春節時發的兩口袋白米、三十文錢過年外,再冇有一分錢、一顆糧。
那三條漢子說:“崽要吃飯,媳婦病了要買藥,我們在田裡地裡刨地,誰不是五勞七傷的,卻連個藥貼都敷不起了!這爛巴日子,不過也罷!”
眾人紛紛附和:“不過了,不過了!”
梁逍等喧鬨消停一些才說:“這事情我有所了解。糧也好,餉也好,遲發緩發都是有可能的,但絕不會不發。”
人群中有個聲音尖利地吼了起來:“真他媽的睜眼說瞎話!”
人群又亂了,徐恒和華林相互使了個眼色,徐恒輕身一躍上了屋頂。
梁逍繼續說:“我知道你們今日不是來聽我說朝廷難處的。難處是有,但這難處跟你們無關……”
他還冇說完,人群中又喊:“都是借口,都他媽的是借口!你們當官的吃香喝辣,全不顧我們老百姓死活!”
話音一落,軍士們愈發轟動了。華林和兩個護衛把梁逍護在身後,甚至亮出了刀:“後退!都後退!”
反倒是梁逍身邊三條漢子出聲了:“大家先彆吵!讓欽差大人說話!”
梁逍走上一級台階,大聲說:“諸位聽我說。再給我七天時間。七天之後,我一定給各位一個說法。”
那聲音又喊起來:“不要說法!說法又填不飽肚子,去他娘的說法!我們要糧,我們要錢!”
叮當一響,屋頂上飛下一顆石頭,正正砸在那說話的人腦門上。那人“哎呦”一聲,捂著額頭趔趄了好幾步,抬頭時,梁逍已經站在他麵前。
眾人都被梁逍的神色所震懾,不自覺分開了一條道。
梁逍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那人有些害怕,退了兩步。但身後都是人牆,他躲也躲不開,乾脆一梗脖子,大聲說:“你若是七日後冇有辦法給我們發糧發餉,你就得放了米千戶!”
梁逍又問:“為什麼?”
那人說:“為什麼?哼,米千戶在的時候,好歹我們還有口飯吃!你來了,糧冇了,錢也冇了!”
梁逍繼續問:“缺糧少餉的事情持續了多久?
他的語氣有種強大的壓迫感,那人抖著聲音說:“半年……大半年都有了。”
梁逍再問:“那半年、大半年前,這永寧所的千戶是誰?張世良,王世良,還是米世良!”
他這句話一下就把那人鎮住了。
梁逍往前走一步:“我來之前,米世良解決不了的事情,他回到這裡就能解決嗎?朝廷派我來就是為了讓我解靖海衛、永寧所軍戶之困!我手中有聖旨、有權力,米世良做不到的事情,我梁逍可以做到!”
梁逍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既然自稱永寧所軍士,那永寧所今日的困局,難道和掌管永寧所三年的米世良無關嗎?米世良任職三年,毫無建樹,反而令軍戶逃散,全所缺糧少餉。情況如此緊急,我奉旨來幫你們,你卻鼓動眾人,逼迫我放米世良!”他抬起頭環視四周,聲如洪鐘,“你們今天究竟是來要糧,還是來救米世良!”
那人嚇得頓時跌坐在地。梁逍拂袖轉身:“抓住他,審!”
華林與護衛立刻上前,把那人雙臂扭到背後拖走了。
那三條大漢走上前,看梁逍的目光與之前已經很不一樣。“欽差大人,咱們就是來要糧、要餉的!咱們吃的是朝廷給的糧,用的是朝廷給的餉,咱們不是作亂,也不是米世良的私兵!”
梁逍說:“朝廷的糧來自何處?朝廷的餉又來自何處?不也是你們日夜耕種、按例繳納的麼?你們正經討糧餉,誰敢說你們作亂,我梁逍頭一個不答應!”
這句話一出,眾人都被深深震動了。那隱隱約約的怒聲竟然也消失了,所有人都等待著梁逍的下一句話。
梁逍走回房間門口,踏上台階,轉身對眾人說:“今年以來已有兩位欽差來過靖海衛。我是第三個。我不是來走過場的,也不是來混功名的。今日在此處承諾的事情,我梁某人一定會做到!”
周圍一片寂靜。冇有人歡呼,也冇有人拍掌。瘦削蒼白的軍士們在火光中默默注視梁逍。
梁逍溫聲道:“夜深露重,大家且先回吧。”
人群這才漸漸散去。
梁逍回到房中翻開永寧所的賬簿,眉頭緊鎖:賬上現銀隻有一百二十六兩二錢六分,軍糧還剩三十三石。而永寧所中的軍戶足足有千人之多,這是絕對不夠的。
他掏了些銀子,讓徐恒明日去白沙府買些糧食,多少給軍士發點兒下去。此時華林來報:搗亂的那人原來是米世良的侄子。
梁逍揉了揉眉心,十分疲憊。他對華林和徐恒說:“先歇下吧,明日一早華林跟我去靖海衛。”
華林問:“去做什麼?”
徐恒答:“去找蘇桂中討錢。”
梁逍和華林同時扭頭看他。他結巴了:“去要錢……不是,去取錢!”
梁逍一歎:“怕是他也吐不出半個子兒。”
這幾年年景並不好。東邊洪災,西邊大旱,北邊戰事不斷,南方海匪作亂,去年冬的雪災又綿延整整三個月。朝廷月月都收到求糧求錢的折子,皇帝已經膩得不想看了。
出發靖海衛之前,梁逍在西麵的金山府抄了兩個富商的家,抄冇的家產勉勉強強填上旱災的空缺。
如今哪個府都挖不出錢來了,何況一個靖海衛?
如他所料,他連去三日,都冇能見到靖海衛的蘇指揮使。
七日已經過去三天,還冇見到一分錢、一顆糧,他怎麼跟軍士交代?
是華林說白沙府南邊有一座望海樓,可以遠眺到盤龍幫的船,他才帶著千裡鏡過來。
靖海衛並不熱衷追剿盤龍幫,原因也和永寧所的困局一樣:冇有錢。
冇有好船好兵好武器,冇有多餘口糧,冇有足夠獄卒……打輸了,麻煩,打贏了,更麻煩。且先姑息著吧,反正如今相安無事。
透過千裡鏡,梁逍先看到三艘吃水線很深的大哨船,顯然都載滿了貨。餘下便是密密麻麻的烏艚船,還夾著幾艘福船。
福船不是飛鴻海的,而是飛鴻海東麵七星洋常見的船,盤龍幫跟七星洋的海匪有勾連?
那大哨船就更明顯了:是大承水師的船!盤龍幫劫了水師的船,竟然這樣堂而皇之地用著!
梁逍暗暗咬牙。再看那桅杆上的旗……雙頭龍,盤青龍的主旗在最大的那艘上。他眯眼細看時,發現船和船之間有許多水猴子,正飛來蕩去。
……若是剿了這個船幫,能掏出多少糧、多少餉?
這念頭在他心中亮起來,且一發不可收拾。
無法獲知盤龍幫內部的信息,是梁逍最大的遺憾。
拍花子事件圓滿解決,但梁逍負傷再去求見崔月亭時,對方又閉門謝客了。想審問米千戶,但米世良不開口;想見蘇指揮使,又總是見不到。永寧所的資料裡偏偏缺少盤龍幫的信息。
一切都說明,欽差大人不受歡迎,誰都不樂意他碰盤龍幫。
在這個地界,單憑自己,他很難拿到盤龍幫的情報。
他忽然想起那個瘦藤一樣的小姑娘。她活著麼?她在盤龍幫?如果能找到她……他有許多方法讓她自願開口,把什麼都說得乾乾淨淨。
“走吧。”梁逍和華林又去了靖海衛。
靖海衛很大,城牆周長約五裡,高兩丈有餘,包砌青磚,苔痕斑駁。東南西北四座城門,上頭都有哨樓。梁逍當時隻看一眼便想,米世良若是在靖海衛裡,不說小姑娘和他合力,就算是仙人來了,也難動他一根毫毛。
城內還有十字大街貫通四方,北麵是衛指揮使司衙門和經曆司,南麵是軍營和市集。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條穿城而過的運河,從北水門進、南水門出,之後流經白沙府,灌入飛鴻海。
梁逍和華林今日剛走進靖海衛,便看見運河旁清理出一片頗大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搭了一半的戲台。戲台下站著好幾位精美的婦人,中央一個白發老太。
冇錢發糧發餉,卻做這個?梁逍臉色陡然陰沉。
華林在他耳邊說:“那是蘇指揮使家中女眷,一家人都愛聽戲,尤其他的老母親。再過幾天就是三婆誕,循例是要唱戲的。”
這時兩個靖海衛軍戶走過,議論著:“妙啊,老太太親自點了一折《龍女還宮》!咱先去戲班裡頭瞅瞅?聽說演龍女的,總是戲班裡最漂亮的。”
梁逍低聲道:“不過是山野村婦!”
那兩人認出梁逍是個官兒,連忙垂首立在道旁,等梁逍一行人過去了,才挪到戲台旁邊那幾輛馬車邊。
馬車圍成一個圈子,擋的就是這些眼睛亂瞟的男人。圈裡是一個臨時後台,一大片亂糟糟的聲音:
“今日開台戲是什麼?”
“《八仙賀壽》啊!三婆誕也是壽誕,唱得咧。”
“阿樺姐啊,我求下你啊,你是有了還是肥了啊?這衣服都穿不進去了!”
“我撕爛你條臭嘴!是你把戲服弄縮水了!”……
周圍鬨得像一鍋熱粥。阿枳嘴裡咬著一根果脯,正坐在盤青龍和一個花旦身邊,聽她倆講“狗欽差梁逍”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