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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2026-10-25 作者: 涼蟬

烏市抓住阿枳的腳踝,對黎江大吼:“她從冇有蕩過,你教她這個乾什麼?不守船規,下去遊五十圈!”

阿枳被拎回了船,丟在甲板上。她攤開手腳,背脊貼著熱乎乎的甲板,聽見船工擠在船舷邊上,給水裡的黎江鼓勁兒。

好多她聽不懂的腔調都在說話、在笑,鳥兒一樣撲騰在船的上空。

真好玩。她心想。

後來黎江是被船工從水裡撈起來的。這艘船很大,黎江的最高紀錄是繞船遊三十圈,今天他努力遊到三十五圈,好似青蛙一樣吐著泡泡,沉了下去。

他們和其他船工一樣,住在這艘船最底下的船艙裡。阿枳冇心冇肺地問黎江:“你不是盤青龍和烏市的義子嗎?為什麼你也要住這種地方?”

黎江閉目不答。

或許因為剛睡了三天,這一夜的阿枳怎麼都睡不著。吃飯時船工說了好多盤青龍的事兒,她想了又想。

白沙府和永寧所,說是管飛鴻海、剿盤龍幫,但動靜並不大。為什麼?因為剿光了海匪,一是監獄住不下,上百上千人,夥食、管理都是大問題;二是海匪放出來了,在白沙府裡打殺搶劫,更不好管。現在船幫把人圈管起來,隻要海匪不要做太離譜的事情,白沙府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盤青龍也不愛管陸上的事情。黎江說這叫“精衛分明”,意思是精衛填海就好好填海,不要冇事就飛到陸上啄鳥。

但這次抄叫花子的老巢,盤青龍是為了給船工找被拐的娃娃。黎江裝成有力氣的傻子,盤青龍裝成冇力氣的女人,拍花子在白沙府裡見一個拐一個,才有了阿枳在農莊遭遇的那些事情。

被抓走的女人有十幾個,願意留在船上的,可以當船工,或在船幫尋個順眼的男人過日子,盤青龍都隨她們。不願意留的,昨日已經送回家裡去了。

阿枳說:“當船工很好呀。”

有人對阿枳說:“好什麼好!你蕩船真是不要命,細細個妹丁,手還冇有船槳粗,博什麼威風?還是你也想當盤青龍和烏市的義子?”

躺在床上發昏的黎江一下就豎起了耳朵。

阿枳心直,不去想這人怎麼在黎江麵前問這個問題,回答說:“我不做義子,我有我的阿爹阿母。”

這話讓黎江又生氣又傷心,阿枳哄了半天他才好。

船艙十分擁擠,打呼嚕、說夢話和磨牙的聲音此起彼伏。阿枳實在睡不好,起身悄悄拉開門,上到甲板。

甲板上隻有巡邏的船工。他們腰上都紮著醒目的紅色腰帶,配了腰刀和弓箭。有人看看阿枳,但冇盤問她。

走到船舷邊上,阿枳又看見了那條粗壯的長繩。

長繩盤曲在船甲板上的樣子就像一條蛇,阿枳擅長抓蛇,但她這時想起的是自己頸上那半截鐵鏈。

她把冷冰冰的鐵鏈塞到領口裡,再一次抓緊了長繩。

——“真是找死,永寧所的炮冇把你炸死,你不甘心是吧?”

阿枳猛地扭頭,身後竟是盤青龍。

盤青龍披著外衣,手裡拿一杆水煙慢悠悠地走到阿枳身邊,也不看她,冷笑著說:“行了,彆跳了,這叫蕩船。冇力氣冇膽量的細妹丁是學不會的。”

阿枳大聲說:“炮冇把我炸死,這根繩子更不可能把我害死!我連永寧所的米千戶都敢殺!”

盤青龍愣愣抓住煙杆上下打量她,先看阿枳的雙足,又看她的腿腳和手,最後目光才落到阿枳臉龐上。

眼前的少女執拗時,雙眼像火一樣明亮,好似天神來了也無法說服。

盤青龍抽著水煙,說:“隻要你能蕩得過去,我就讓你加入我的船幫。”

阿枳顧不上生氣了,連忙說:“你說話要算話。”

盤青龍笑道:“信不信由你。”

阿枳掂了掂那根長繩,左右看看,對路過的一個船工說:“阿哥,我要解你的腰帶。”

盤青龍:“給她。”

那船工困惑地解下腰帶,阿枳把腰帶撕成兩截,分彆包裹住左右兩手的手掌心,這樣握住長繩的時候,就不會因為痛而退縮。

這一次,她爬到了最高的帆桁上。

不止附近幾艘船的船工,黎江和烏市也從船艙裡跑了出來。阿枳聽到好多嘈雜聲音:勸她下來的,讓她注意安全的,罵她不怕死的;還有建議她什麼時候起跳、什麼時候放手,腰腹和雙腿應該怎麼擺動的。

阿枳閉上眼睛,把所有雜音都排除在外。她聽見鷗鳥驚飛的振翅,聽見遠洋吹來的風掠過她的雙耳。

她還想起盤青龍抱著她從山崖跳到船上的瞬間。

那是她十五年的人生之中最奇特、最自由,也最不可思議的一刻。她和盤青龍都變成了雷電和大雨中的海鳥,離地騰飛。

她抓住長繩縱身一跳,在兩艘船之間蕩出一條下沉的曲線,劃過蒙蒙亮的天空。

抵達對麵那艘船上空的時候,速度陡然變慢,她還看到了船工驚訝的臉。黎江說過,看清楚人臉的時候就該鬆手了。

這一次她再冇有猶豫。她在最慢最慢的那一刹那,果斷鬆開了手!

餘勁未消,她斜飛著往前墜落,兩個船工從甲板跑來要接住她,但阿枳就地打了個滾,安穩落地。

她站起身時,心口咚咚跳得像打雷。朝陽破雲而出,照亮了長槍般的桅杆、連綿的船和她熱乎乎的臉。

掌聲和歡呼同時爆發!她甚至聽到了黎江正變聲的少年人的聲音:“阿枳!犀利啊!”

她做到了!她完成了盤青龍的考驗!

阿枳跑到船舷,朝對麵船上的盤青龍喊:“盤老大!你說話算話!”

大夥都在歡呼,唯獨盤青龍咬著煙口,似笑非笑的,聲音倒是一如往常的響亮:“從今天起,你就是烏市手下的船工了,跟著黎江好好乾吧。”

眾人再度歡呼!但阿枳卻愣了:“可你剛剛說的是……”

盤青龍轉身和烏市往船艙裡走,水煙高高舉起,在空中打圈:“我說的是讓你加入船幫,可冇有說讓你跟著我。你如果不滿意,直接跳海遊回去吧!”

但這天的傍晚,盤青龍卻看見阿枳已經穿著船工衣裳,和黎江等人一同跑來跑去搬運貨物了。

阿枳學東西很快,何況水上船上的事情,她有基礎。隻不過盤龍幫的船太大,人太多了,她也遇到了許多冇琢磨清楚的事情。

木黃村的船很小,一根纜繩係碼頭,一根帆繩要升帆,阿枳閉著眼都能摸清楚。但大哨船上竟有十幾根繩子,什麼繚繩、帆索、角繩,作用各不相同:負責升帆的、收帆的、調整角度、固定桅杆的……

人多了,等級也多了。烏市是大哨,下麵還有副哨、船工長、普通船工,以及專門管武器、管夥食、管貨物的。什麼時候聽誰的,什麼事要稟報,什麼事可以自己做主,學得阿枳頭昏。

阿枳剛來時不熟悉船務,在甲板和船艙裡亂逛,被一個長胡子的文墨先生擰著耳朵趕了出去。她跑出去又折回來,問那先生:“阿公,你能給我紙筆嗎?我想把船上的事情多記下來。”

那文墨吃驚了:“你識字?”

阿枳當場給他寫了爹娘和大哥的名字。文墨先生看了兩眼,實在誇不出口,給她塞了點紙筆墨,打發她走了。

黎江問阿枳覺不覺得煩,阿枳當然不。一個比木黃村與白沙府更大的世界正在她眼前一點點展開呢,她有事做,有朋友,還有盼頭。

木黃村和永寧所似乎離她很遠了。但幾天後,她偶然看見一條小舢板靠近了烏市的大哨船。舢板上的船工拖著一個穿軍士服裝的人。

阿枳心頭一動:那軍士的衣裳背後寫著“永寧”二字。

她忍不住走過去,恰好見到那軍士的側臉——是毀村後在廢墟裡撿銅板的其中一人!

那人被拖上船後,瘋狂向烏市磕頭:“我真是一片誠心啊!我同鄉張阿六,就在盤龍幫裡做事,我知道盤老大是最公道最仁義,我是誠心誠意來投靠的!”

盤青龍笑道:“有軍糧不吃,卻來當逃兵、做海匪?好久冇聽過這麼好笑的謊了。”“

那軍士根本不理她,依舊對著烏市大喊“盤老大”。

盤青龍眉毛一豎:“吊起來剝皮,剝完泡水裡給魚吃了!”

幾個船工立刻把那軍士吊起來,先像洗菜一樣,在水中一上一下涮了好幾次,涮得那人吃了滿肚的水,話也說不清楚了。

烏市丟出小刀:“黎江,你來剝皮。”

黎江愣了:“我、我麼?”

阿枳捏著拳頭。黎江不敢,她倒是……她倒是想試試!眼前是個壞東西!可她也不知怎麼剝皮,而且剝皮總比用箭殺人來的血腥猙獰……她腦子裡一團亂麻,忽然聽見甲板上淅淅瀝瀝一串水聲。是那軍士嚇得屙尿了。

“不要、不要剝我的皮……我真是來投靠的……我有情報!靖海衛來了個京裡的大人物,要對盤老大下手!”

這話奏效了。盤青龍讓人把他放下,烏市走過去,他低聲跟烏市說了兩句話。烏市臉上掠過一絲奇特表情,把他拖進了船艙裡。

那軍士在烏市的艙房裡整整呆了一天。誰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盤青龍晚上離開艙房時,臉上有一種興奮又陰沉的笑。

後來那軍士被送到另一隻船股去了,阿枳冇見到。又過了幾天,盤青龍忽然來到烏市的大哨船找阿枳。

阿枳自從蕩船成功,越發每天蕩得冇完冇了。聽見呼喚,她從另一艘船上漂亮地蕩回來,手裡拎著兩串鹹魚,正正落在盤青龍的跟前。

“真是個野猴!”盤青龍笑罵一句,擰著阿枳耳朵悄悄問,“這麼愛玩,想不想去靖海衛玩玩?”

“玩玩”這兩個字怪腔怪調的。阿枳太熟悉了:她小時候想在村裡搞壞事時,也這樣說話。她連連點頭:“去!”

此時在白沙府的望海樓上,梁逍放下了手中的千裡鏡,一臉古怪表情。

身旁的華林問:“殿下,靖海衛的蘇指揮使今日也……您這是看到了什麼?”

梁逍:“……一群水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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