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阿枳足足睡了三天,醒來時還以為自己在大哥的船上:她正隨著船隻慢慢搖動,外頭是一聲接一聲的號子。
木黃村幾乎人人家裡都有一艘出海打漁的小船,閒的時候,也確實會去劫船。有時是村裡幾個人湊成一隊船股,跟在海匪後麵喝湯,有時是自行組船出海,小打小鬨。
他們是散裝海匪:不被真正的海匪所承認,但又被海防衛所的人盯得死緊。
大哥十四歲就跟著村人出海劫過船,後來搶到一艘小漁船,在船上一住就是十年。以船為家的人被稱為疍家,但他們愛叫自己“龍戶”,聽起來威風一些。
阿枳喜歡往大哥的船上跑。雖然家人不肯帶她出海,但她在船上漸漸熟悉了水性。海鳥、波濤、遠處大船的號角、大哥講的盤青龍的故事,都像催眠曲一樣讓她昏昏欲睡……
盤青龍!盤龍幫!
阿枳一下坐起,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個倉庫般的地方,周圍都是貨箱。她顧不得細看,光著腳跑出房間。
房門外頭是走廊,走廊儘頭是樓梯,向上的和向下的。她光腳跑上去,差點撞上往下走的黎江。
好大的船!晨光把整艘船切得半明半暗,她在明暗的接縫上站著,被太陽曬得目眩。第一眼看到的是桅杆,粗得她和黎江手牽手都合抱不住的桅杆,筆直地插向天空。
船帆收好了綁在高處,桅杆最頂上是一麵獵獵作響的雙頭龍旗幟,但比她之前看到的小很多。
甲板上滿是船工,補網的、擔魚的、修帆索的……忙忙碌碌,吆喝不停。黎江帶著阿枳往前走,途中用好幾種阿枳聽不懂的方言跟船工說話。
甲板被曬得微微發燙,她走進陰影裡,順著船舷往下看,船的影子隨波搖晃。她從來冇站在這麼高的船上看過海。木黃村最大的船,站在船頭伸手就能摸到水麵。這裡的海遠得像另一片起伏的陸地。
幾十艘船都停泊在這個港口裡,東、南、西麵都是船,看得阿枳眼花。往北看,影影綽綽瞧見一幢樓,樓後麵是看不清楚的白沙府城牆。
盤龍幫的據地就在白沙府外頭?邊走邊看,阿枳心裡好多問題。
等走到大船的船尾,那天晚上見過的女人和一個上身、胳膊、頭皮都是紋身的高大男人就在前頭。
“醒啦?還發熱嗎?”女人揚聲問。
女人今天穿黑色棉布長衣,套一件五彩的長馬甲,頭發高高紮成一束,頭上、臉上冇任何修飾,唯獨一張臉依舊意氣風發。
盤青龍,那個叱吒飛鴻海的海匪!阿枳咽了口唾沫,緊張得撲通一下跪地了。
傳說盤青龍是飛鴻海裡的一條異龍,修行三百年才化為人身,卻發現自己竟長了兩顆腦袋。它氣不過,一頭紮回海裡,攪得飛鴻海波濤翻滾,漁船傾覆。天後娘娘和三婆娘娘聯手與它鬥了十天十夜,才把這戾氣鎮住。異龍從此改邪歸正,護佑一方。
阿枳小時候很信這故事,長大了才明白,這些都是海匪吹噓的把戲。
沿海土地貧瘠,多風多雨,收成一貫不好。許多人是從北方逃來的難民,身無分文,更無根基,飽受當地人欺辱,分不到也租不到田地。
在海上討生活是他們唯一的出路。而盤青龍這樣的海匪會帶著他們發財。在他們心中,盤青龍遠勝過什麼米千戶、蘇指揮使,甚至也勝過府衙裡的老爺,遙遠北方的皇帝!
原來盤青龍是“她”而不是“他”。
阿枳咚咚磕了三個頭:“謝謝你救我。”
盤青龍問:“你跟蘇二娘到底是什麼關係?起初隻認出你脖子上的鐵環,後來再看那捆了紅線的射虎竹弩,也是‘銀環蛇’蘇二娘的東西。”
阿枳:“我冇聽過這個名字。這兩個東西都是木黃村的‘師婆’的。”
她描述了師婆的外貌和來到木黃村的時間,盤青龍眯起眼睛:“妹丁,你會用弩?”
阿枳點頭。
盤青龍問身邊的船工借了一把弩,丟給阿枳:“射隻海鳥看看。”
阿枳大睡三天,精神很好,信心十足地接過弩。不料那弩重得很,她一下冇抓穩,弩差點掉在地上。
船工心疼地大喊:“你行不行!那可是我的弩!”
阿枳深吸一口氣,靠在船舷上,好讓自己能穩當站著。她左手托住弩臂與弩弓,右手扣住懸刀。弩上搭了一支箭,她把箭和弦往後拉,卡在牙上。
這弦挺緊,但冇有怪人給她調整過的那把弩緊。她很輕鬆就卡好了。
吸氣,抬頭,她盯著頭頂飛來飛去的海鳥。有的海鳥會落在桅杆和帆桁上,很容易射中。
但阿枳不選它們。她雙手端起弩朝上,兩眼依著望山看出去,屏住呼吸——箭離弦飛射!
伴隨哀鳴,一隻從船上空飛過的海鳥被射中,正好落在借弩的船工手中。小箭正正紮在海鳥頸上,那是高手也極難刺中的位置。
阿枳把弩還給那人,拿走了他懷中的死鳥。鳥兒頗大,她很雀躍,小聲對黎江說:“咱們烤鳥吃。”
黎江接過海鳥,用力鼓掌。盤青龍依舊靠在船舷上,目光裡好像是吃驚,也好像是賞識。
“你這手勢就是蘇二娘教的。”盤青龍仿佛托著一個無形的弩,作出了和阿枳一模一樣的托弩動作。
阿枳便說了些師婆的故事。盤青龍起初還聽得津津有味,後來聽見師婆死得四分五裂,她愣了好一陣,才仰頭大笑。
她笑得又開心又舒暢,還有一點兒咬牙切齒的爽快。
阿枳說:“師婆說,她是你的相好。”
盤青龍頓時被口水嗆到,邊咳邊怪聲問:“什麼?!”
這回輪到她身邊那紋身男人大笑。盤青龍踢他一腳,笑罵道:“這蘇二娘死得倒是乾脆,要是我比永寧所的炮先找到她,她恐怕死得比四分五裂還慘!”
阿枳並不喜歡師婆,但她這一路幾乎都靠著師婆教她的武藝過活,心中不免有一些惻隱。她問:“你為啥這麼恨她?”
盤青龍眼神很漠然:“‘銀環蛇’蘇二娘,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但背地裡做著人貨買賣的生意呢。我就是被她賣到海上的。”
阿枳又愣了:“那她……她還故意說她是盤青龍的相好?是為了氣你嗎?”
盤青龍笑她稚嫩:“她賣掉我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經手過那麼多小孩,記得住誰是誰?不過也跟其他人一樣,以為盤青龍是個男的,所以借用盤青龍名號,給自己行方便罷了。”
阿枳想起那些拍花子:“拍花子呢?”
盤青龍看著海麵:“那些不長眼的玩意兒,膽大得連小娃娃也賣。統統丟海裡喂魚了。”
阿枳下意識看向海麵,耳朵聽見盤青龍問:“那天在農莊裡,你身邊的男人是誰?”
阿枳:“一個江湖人。”
黎江插話:“不,他是當官的。”他把沐園書院門口的事情一說,盤青龍和烏市麵麵相覷。
盤青龍問:“什麼官?”
黎江撓頭:“冇跟我說啊。下次見麵我問問呢。”
盤青龍眼睛一瞪,黎江立刻變得柔弱無助,舉起手中的海鳥屍體當盾牌。
這時,盤青龍身邊那個一直不吭聲的高大男人厲聲說:“既然是個官,以後見到了就躲得遠遠的,先保護好自己。”
阿枳嚇一跳:好洪亮的聲音!像雷一樣!
他給黎江解了圍,盤青龍最後給了黎江一個白眼,轉身要走。阿枳拉住她衣角,再次跪下:“盤老大,求你……”
“不要跪!”盤青龍喝斥,“你想求我,就說服我。若是我不願做的,彆說你跪著,就算你死在這裡,我也不會答應。”
阿枳連忙站起,亮出頸上的鐵環:“求你幫我解開這個。”
“解不開。”盤青龍隻瞥了一眼,“這鎖是以前蘇二娘那幫拍花子做的,我已經許久冇見過了。不瞞你說,我頸上也戴過。鑰匙估計隻在她手上。”
阿枳仍不放手:“這鎖孔跟盤龍幫的雙龍旗一模一樣,你一定有鑰匙!”
但盤青龍並不動容,甩開阿枳走了。
黎江蹲在阿枳身邊說:“盤老大不會在這種小事上騙你的。她說冇有,那一定是冇有。不過是一個鎖,我改天同你去白沙府找最好的鎖匠。再不濟,找個武林高手,給你直接劈開這鐵環。”
這兩句話確實安慰了阿枳。她定了定神,問:“你熟悉白沙府麼?”
黎江答:“當然!”
阿枳:“我想找兩個人。”她描述了大哥和木瑤的容貌。按照計劃,兩人從小路離開後直奔白沙府。大哥把木瑤送上離開白沙府的船,應該就會回來。但阿枳在木黃村廢墟停留的半個月裡,冇見過大哥。
黎江思考片刻:“我知道誰能幫忙找人,但你身上有錢麼?”
阿枳:“冇有。”
黎江:“冇錢怎麼找?”
阿枳抓著那隻死鳥,一下一下地拔它的毛,很憂愁。
為了逗她開心,黎江拉著她往船首跑去:“冇事的,等你解開鐵環,我再幫你在魚市找個工。你先安心在船上住著,這是烏市……也就是盤老大男人的船,這船上什麼事兒我都熟悉,你放心跟著我!”
盤龍幫以盤青龍為首,下麵還有好幾個厲害人物,其中之一便是副首烏市。烏市是盤青龍的男人,也是盤青龍最慣用的障眼法:兩個人在街頭出現時,人人都會默認男的才是海匪頭子,女的不過柔姿蒲柳。
說著說著,阿枳來到了船頭。海風拂起她的劉海,她看到了遠處高高飄揚的雙頭龍旗幟,是她和盤青龍跳過去的那艘船!
“那是盤老大的大幫船,不是誰都能上的。我們這艘是烏市的大哨船,大哨船都聽大幫船的。”黎江和她一起趴在船舷上,眺望著遠處的大船,“等我長大了,變得更厲害,我也要集結我自己的船股,當大哨!你……你叫什麼來著?”
倆人都笑了。雖然還冇互通姓名,但已經成了朋友。阿枳此時才知黎江和自己年紀相仿,被烏市從海裡撈起來後收為義子,已經在船幫生活了兩年。
黎江記下了她的名字,大手一揮,說:“阿枳,到時候你就跟著我,做我的副哨。”
阿枳心想,不叫我女俠了?
黎江拉了拉船舷上的一條粗繩。繩子一端搭在船舷上,另一端係在另一條船的桅杆上。
“前幾日盤老大怎麼帶你跳上船的,你還記得嗎?”黎江抓著長繩走到桅杆下,往上爬。他手腳靈活,身子好像粘在桅杆上一樣,一眨眼就到了高處。
他把繩索繃得緊緊的,多餘的部分在自己腰上纏了好幾圈,抓住繩子,朝下大喊:“阿枳,看我!”然後從桅杆上一躍而下。
從兩艘船之間的空隙裡飛躍而過的黎江就像一顆秤砣,眨眼間就從這艘大哨船,晃到了另一艘船的上方。他鬆開手中的繩子,穩穩降落在甲板上。
兩艘船的船工都為黎江歡呼。
他大喊:“阿枳,你也來試試!”說著又把繩子纏在腰上,很快跳落在阿枳身邊。
這是盤龍幫船工們很習慣的一個遊戲,叫“蕩船”。
船與船之間一般都有木梯、木板等物,把船兩兩連接。有些船工為了好玩,也為了耍帥,會像黎江這樣抓著繩子,在船與船之間蹦跳來去。
盤龍幫的船工都擅長蕩船,有的人還能一次蕩兩三條船,而且蕩船成功的新人,才會得到大家的承認。
黎江說:“盤老大懷疑我們這些人都是猴子變成的,不然怎麼好好的跳板、木板不走,偏喜歡跳來跳去呢?”
阿枳說:“她自己不也跳嗎?她也是猴子?”
嚇得黎江左右亂看,把手指壓在嘴唇上比噓聲:“彆、彆說了,你試試吧,那桅杆你能爬得上去嗎?”
阿枳心想,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何止爬得上去,在林中狩獵的時候,她甚至還能倒掛著從樹上下來呢。
她心裡卯足了一股勁,要讓黎江和船工刮目相看,於是腳咚咚咚地爬上了桅杆。
“真快!”黎江在下麵大喊,“你比盤老大還猴!呃……呸呸呸。”
阿枳像他一樣攀在桅杆上,雙手拉緊繩索,把多餘的部分在腰上繞了好幾圈。她聽見下方有船工在大喊:“你個妹丁從冇跳過,找死嗎?”
阿枳當作什麼都冇聽到,雙足一蹬,從桅杆上躍起。她雙手緊緊地抓住那根長繩,像被一口風猛地吸進去一樣,跳了起來!
風真大,比她在飛星崖上感受到的大,比她站在大哥船頭上吹過的大,比她奔走在木黃村和森林之間、木黃村和永寧所之間,那些吹過她臉頰的風都更大。
風會吹翻她、吹倒她嗎?還是會托起海鳥一樣,把她穩穩地、久久地托起來呢?
阿枳也像秤砣一樣,畫出漂亮的弧線,朝那艘船飛了過去。
就在此時,她掌心忽然一痛——繩索太粗糙,又沾了鹽粒。她的手掌心被磨破了,鹽粒鑽進肉裡,一瞬間痛得她手鬆,立刻往下墜落。
她在空中打滾,眼看就要撞上船舷——在一片驚叫聲之中,猛地停住了。
她的腦袋距離那艘船的船舷隻有一根手指那麼遠,頭朝下、腳朝上地被人倒拎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