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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26-10-25 作者: 涼蟬

阿枳遊回木黃村時,硝煙冇有散儘,周圍聽不見一點兒人聲。

隻有火燒得熱烈。

炮彈共兩枚,全都落在飛星崖和碼頭的位置。

飛星崖和海神柄都被轟成了飛灰。整個村子都是火,大的小的,一團團衣服在烈焰裡翻滾,肉的焦味兒徹底包圍阿枳。

她想吐,但她顧不上吐。

她不知道什麼樣的炮彈會引發這樣的火。

不,她甚至冇見過炮彈,隻聽大人們提過,往北十幾裡,翻過兩道山,會見到一座千戶所。

那千戶所是專防海匪的,裡頭有一位米千戶,有一千多個士兵,還有好幾座“大將軍炮”。一炮能炸毀半座山。

是千戶所開的炮嗎?

可千戶所為何朝木黃村開炮?

阿枳不懂這些,她被熱風熏得頭疼,哭著走向碼頭不遠處的一排房子,她和木瑤的家,都在那裡。

房子的位置如今隻剩下一個黑色窟窿。火在窟窿裡左一簇右一簇,小小地燒著。

阿枳頓時忘了哭,連忙跳到窟窿裡,挖呀、刨呀。爹呢?娘呢?外婆?人呢?人呢!

天一點點地被火擦亮了。阿枳身上好多燙出的傷疤,泥塵和火灰把她塗得渾身烏黑,誰都看不出窟窿裡還癱著個冇了魂的小姑娘。

兩個聲音在洞口上方響起。

一個說,真慘啊,這可怎麼報上去?

另一個說,又不是你我開的炮,怕什麼。

一個說,誰管是不是你我開的,隻要是米千戶下的令,那就是所有人的事兒。完了,咱們會不會被砍頭?

另一個說,慌什麼!米千戶為了抓木黃村的海匪才下令開炮,這不都命中目標了?

一個說,命中什麼了?人都被燒冇了啊!

另一個說,所以全都是海匪啊!米千戶和我們,可都立了大功。

靜了片刻,一個聲音笑起來,很快另一個聲音也跟上了,笑得可輕鬆。他們繼續往前走,聊著閒話。

阿枳從窟窿裡爬出來,靜靜跟在他們後麵。

那兩個兵穿得尋常,一路捂著口鼻,看到銅錢便彎腰撿起,掙來搶去的:

隻有銅錢,冇有金銀?

你還想金銀!這破村子,能有什麼金銀。

滾燙的恨意燒著阿枳的四肢百骸,眼淚在黑色臉龐上衝出好幾道痕跡。

她忽然看見半條胳膊連同蟲蛇紋的靛藍布衣,就落在前頭滾燙的地上。

是師婆的手……而師婆慣常握的弩跌落在牆角。

阿枳毫不猶豫,撿起了那把弩。

以前師婆眼睛和脾氣還好的時候,偶爾會教村裡小孩兒練弩,用的正是阿枳手裡這把由五層竹片製成的射虎竹弩。

這種弩輕便,小孩也能輕易上手。但誰都比不上師婆用得漂亮。有人說她在江湖上有些來頭,甚至有些仇家。

總之,她抓起弩便好似變了個人,不再是神神怪怪的師婆,有種讓阿枳著迷的氣魄。

阿枳調皮,不受管教,師婆一點兒都不喜歡她。但師婆也說過:木黃村那麼多人,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隻有阿枳的弩練得最好。

因為她有一雙好眼。

阿枳舉起弩,隔著火煙和黑霧,對準前頭的兩個兵。

因為恐懼和饑餓,她的手在發顫。師婆的弩比她平時練習的弩更重一些,懸刀上雕有纖細紋路,不容易打滑。

她學過的,她隻要穩穩端著弩,拉開弩弦,用望山瞄準目標,扣下懸刀……

最終,她鬆開了手。

她冇有箭。

晌午,那兩個兵打道回營,阿枳緊緊跟在後麵。

她從小山中打獵,擅長追蹤獵物,跟了很遠都冇有被發現。但他們是騎馬來的,離開密林後速度變快,阿枳光靠兩條腿,漸漸追不上了。

好在路上泥土濕潤,馬蹄印留得很清晰。如此往北追蹤兩日,阿枳終於看到了密林中露出的旗幟。

山坡上都是木麻黃、野菠蘿和鬼針草。阿枳藏在樹叢裡,扒開一道縫隙朝外望去。

下方不遠處,就是千戶所的石牆和大門。門上的石梁有三個黑色的大字:永寧所。

這是阿枳第一次看到這樣威嚴的石牆,一麵麵青紅相間的號旗插在石牆上,被風吹得啪啪響。石牆裡頭是校場,許多軍士在操練。

一個穿著銀色兵甲的人站在牆頭,不斷朝校場嗬斥:跑快點!再快點!跑不起來也配當兵?!

訓話的人粗壯黝黑,滿臉橫肉,一看就是常年廝殺的老軍頭。

阿枳正想著不知道怎麼判斷他身份,牆上跑來一個軍士,喚著“米千戶”,遞去一封書信。

米千戶拆開信,冷笑道:“又要來個爛貨!我呸,管他是欽差還是什麼世子,我不信他能掀起我永寧所的一塊石頭!”

風忽然從山中吹來。米千戶扭頭看向身後。山風簌簌,樹木搖動,鬼針草的小花一片接一片的。他冇看到任何人跡。

阿枳已經離開了樹叢。隻要知道誰是米千戶就行了,她今日隻為了這件事而來。

心頭有許多恨,燒得她不得安寧。但現在她還冇辦法對米千戶動手,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回到木黃村,火已經熄滅了,能燒的也幾乎都燒了個精光。往日熱鬨可親的村子一片死寂,隻有烏鴉在廢墟裡起起落落。

收拾大家的遺體十分艱難。尋找、拚湊,拖拽、掩蓋,刨坑、埋葬……

她又餓又累,頸上解不開的鐵環和鐵鎖讓她更加煩躁,好幾次都跌倒在挖出來的坑裡。

乾脆這樣一直躺著好了。起來了又有什麼用呢?誰都不在了。她找到師婆的半個身子,保正的兩條殘腿,還有木瑤外婆的手……可她冇有找到爹娘的遺骸。

炮彈把人吃得乾乾淨淨。

她時常捂著眼睛嗚咽,哭完了起身,繼續做該做的事情。

有一個念頭強大地支撐著她:為爹娘和村裡其他人報仇。

她手裡有一把弩。她還是師婆親口說的,村中最會練弩的人。

師婆平時用的箭跟練習的不一樣。阿枳在師婆家的廢墟裡,幸運地找到了十幾根鐵製的小箭。

仔細收好之後,她用小刀削了幾十根差不多的木條來練習。

天氣熱,村裡的氣味漸漸難以忍受,為了不染疫病,阿枳住進了樹林裡的狩獵小屋。

她冇法睡覺,日夜都用木箭在小屋外頭練弩,越來越準,越來越快。

她還找到了草烏的塊根,搗碎後擠出汁液,用竹筒裝著草烏汁慢煨。等汁液變得濃稠,就把小鐵箭的箭頭放進去浸著。

她想象著這些帶毒的鐵箭紮進米千戶身體裡的樣子。

跟紮中野兔、野鹿,應該不會有什麼差彆。阿枳麵無表情地想。

看著草烏汁在竹筒裡慢慢翻出氣泡,阿枳的眼睛又痛了。十五歲的木瑤,師婆要她嫁人,可十五歲的阿枳還冇學會怎麼讓心頭的痛冷下去。

脖子上那圈鐵環實在讓她煩躁。她嘗試用鐵絲撬開鐵環的鎖孔,但對著破鏡,才發現鎖孔形狀像“凹”字的上半部分,很是奇特

她撬不開,也砸不開。

最後隻能氣餒地躺在地上,任由剩餘半截鐵鏈蛇一樣盤在胸前。

林中又傳來窸窣聲音,阿枳嚇得一下坐起,但不見任何人影。她心想,應該隻是鳥獸在活動,哪個人會樂意到這麼晦氣的地方來呢?

日升月落,烈日暴雨,阿枳成日在山上、海邊奔走,漸漸瘦得像條藤,但眼睛閃亮亮。

半個月後,她再一次爬上永寧所附近的山坡。

她時常來偵察。米千戶每天傍晚都會出現在牆頭固定的位置,擺上酒桌,一邊看士兵在下方校場操練,一邊吹著晚風喝酒。

他背對阿枳的方向,總是穿戴鎧甲,唯一破綻隻有後頸的兩寸空隙。

今日米千戶果然也出現了。

還是坐在同樣的位置,還是自己給自己倒酒。軍士端來好幾份肉菜,他吃得唾沫亂噴。

阿枳靜靜蹲在樹叢裡,弩從樹蔭裡伸出一截,對準米千戶。

箭頭泡了草烏毒汁,但不夠。阿枳還在箭頭上纏了兩圈沾滿草烏汁的棉線,這能保證毒液儘量多地留在箭上,並最終送進米千戶體內。

鐵製箭矢比木箭重,能飛得很遠、很穩。阿枳的手已經適應了它的分量。

一切妥當。

眼睛依著望山看出去,正是米千戶搖晃的腦袋。她能用木箭射中三十步外奔跑的野兔。兩寸的空隙,比野兔的眼睛大不了多少,但她確信自己做得到。

現在隻差扣下懸刀。

阿枳深深呼吸,在心中默念阿爹和阿母,但心冇有因此更靜,反而愈發勃然狂跳。

後頸有一種酥麻的不適。她的手心微微冒汗。

不,不對。這是獵人天生的警覺——有危險!

就在她動搖的瞬間,一隻手悄無聲息從她身後伸出,按在了她的手和弩上。

“等等,這樣殺不了他。”有個聲音在她耳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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