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她眼前是鋪天蓋地的紅。
紅喜服是彆人穿過的,紅蓋頭是用紅布改的,小小一張,蓋得住她的臉,但蓋不住脖子上的鐵環。
鐵環連著鐵鏈,鐵鏈釘在木板車上。
木板車平時用來運魚蝦,今天草草洗乾淨,綁上幾條紅布當作喜車。十幾個人就這樣押著她往飛星崖去。
路上全是人,來看她的,或者來看師婆的。
師婆年約三十,一身蟲蛇紋的靛藍布袍,是木黃村裡說一不二的人物。明明是個盲眼,但在喜車前又唱又跳、問天嗬地,竟然也行動自如。
那十幾個人邊走邊揮舞點燃的艾草。煙氣滾滾流向喜車,嗆得車上的新娘不停咳嗽。
“……為海神兮納新婦,拜神前兮獻紅妝;銀笄皦皦兮綰烏雲,紅裳灼灼兮映波光……”
歌聲漸漸高亢。喜車停了,有人解開她手腳的束縛,像牽驢子似的,拽拽她脖子上的鐵鏈:走罷。
她被拖著往飛星崖走去。幾斤重的鐵環拷在她的腳踝上,每一步都很吃力。
等她入水,這些囚具就會把她拽到海底,送去海神的巢穴。
“木瑤姐姐終於穿新衣服了!”有小孩問,“阿母,嫁給海神是什麼意思?”
那母親嚇得捂緊孩子的嘴。新娘和她們擦身而過,走上飛星崖。
飛星崖是這一帶最高的山崖,一根粗大的桅杆正插在崖上,朝大海斜伸出去,像隨手插的香。
上麵掛滿了彩綢、銅鈴和骨串,風中喜氣洋洋地碎響。
這桅杆被稱為海神柄,尋常人是不能靠近的。但那些人推著她,讓她踩上海神柄,往前走。
她赤足,走得很慢,腳踝的鐵環重得她搖搖欲墜。
歌聲越來越濃密:“新婦手巧而心良,為神理斷蒲,為神炊熟粱,但使風波靜,但使魚蝦旺……”
狂風從海麵卷來,吹得所有人搖晃。她在飄搖的歌聲裡走到海神柄最高處。
腳下就是墨綠色的大海。她在隻容一人站立的地方,腳下不丁不八,站得很穩。
有人奇道:“木瑤昨日逃婚,抓住後好一頓毒打,腳上全是傷,今朝怎麼站得這樣穩?”
師婆看不清楚,也來不及細想,儀式的歌不能停:“神歸兮神歸,歸彼滄溟兮,歸彼汪洋……”
海風吹起新娘的衣裙,緊接著連蓋頭也飛揚而起,露出她尖俏的下巴和緊抿的薄嘴唇。
“阿枳姐姐!新娘是阿枳姐姐!”小孩響亮叫起來。
眾人齊齊抬頭望去。紅蓋頭恰好徹底被風掀飛:一張毫無修飾的明淨臉龐,兩枚珠白耳環在她玲瓏的耳垂上閃亮。
那不是海神的新娘木瑤!
師婆嚇了一跳:“阿枳……?!你在乾什麼!”
阿枳嘩啦撕開身上喜服,揚手把這層皮往身後一甩。破了的紅嫁衣遠遠落入海中。
“有這個就夠了!”阿枳大聲說,“你說海神是三千年的老烏龜,給它件新衣裳,足夠它開心好幾年!”
師婆氣得臉都歪了:“木瑤呢!”
阿枳:“不知道。”
師婆怒吼:“你是故意要壞木黃村的大事!滾下來!”
阿枳聲音比她更響亮:“能被一個小孩弄壞的事,看來也大不到哪兒去!”
遠遠的,她看到了自己的爹娘。雙方目光相碰,爹娘無聲點頭。
一個站在隊伍前列,擋住想衝上去的人,一個擠進人群把師婆推倒在地上,還踩著師婆的腰帶,假惺惺地喊:“哎喲,師婆摔得好重呀!”
師婆猛地彈起,舉起皮鼓朝著灰茫茫的天空淒厲大吼:“海神要降罪啦!抓住她!”
阿枳站在桅杆上時,腳下一直暗暗踩著海神柄使勁。那木條承受多年風吹雨打,已經朽了一段,終於被她踩斷了——
阿枳呀的大叫,抱著斷裂的桅杆墜入海中。
刹那間萬籟俱寂。
耳朵裡一片海水湧動之聲。阿枳鬆開桅杆後滾了幾圈,在澄淨的海水裡,睜開了眼。
她雙目溜圓似野獸,在水中也依舊明亮如星。
腳踝的鐵環正把她往海底拖。
她從頭發裡掏出一根鐵絲,同時腹部運氣,雙足雙手同時動作,竟在海水中像個圓球似的翻滾起來。
這樣一來,手就能抓住腳踝鐵環。她把鐵絲插進鎖孔戳了幾下,鐵環無聲脫離雙足,墜入深海。
銀色的魚群從阿枳腳下遊過。她像魚兒回到了水中,比站在陸地上更自由。
輕盈地在海中翻滾幾圈後,她抬頭看向海麵。
此時阿母必定在飛星崖上哭天喊地,揪著師婆要女兒。阿爹順便攔住其他人討說法,其實是不讓他們跳進海裡找阿枳。
計劃十分順利,唯獨脖子上的鐵環鐵鏈很礙事,但看不到鎖孔,鐵絲很難撬開。阿枳隻好用手抓住它,人化作一尾活魚,悠然地沿著海岸往另一個方向遊去。
傍晚時分,阿枳終於爬上沙灘。她力氣用儘了,倒在沙地上大口喘氣。
這兒距離木黃村有七八裡,從海裡遊過來也需要大半日。她仰麵躺著,漸漸笑出聲來。
笑聲越來越脆、越來越爽朗,最後她坐起身,朝著大海放聲大喊:啊——啊——啊——!!!
天火紅地燒著,海麵蕩漾浮金的碎片。海鳥張開翅膀飛過,影子掠過她的肩膀。
這片海名為“飛鴻海”,廣闊深邃,養活了沿岸無數漁家和海匪,包括木黃村的人。
海遼闊,神仙多。聽說海匪供奉龍王、雷神、金光聖母、三婆神……木黃村人則信奉天後娘娘。阿枳從未聽過什麼烏龜海神。
最近時常有台風過境。師婆說飛鴻海裡有個海神,因太過寂寞才攪風攪雨,更多次給她托夢,說想要個知心知意的女子陪著。
木瑤當著眾人嘲諷道:與其嫁海神,我還不如去侍奉天後娘娘!
大家都笑,師婆也跟著笑。咿咿呀呀卜算三天後,師婆說海神想要的正是木瑤。
婚訊一算出來,師婆和村中保正立刻著手安排婚事。逃跑的木瑤被他們好一頓毒打,之後牢牢關在家裡。
這當然是師婆的報複。但冇有人敢反對。村中保正屁話都不敢放,因為師婆才是這條木黃村真正的控製者。她是盤青龍的人。
盤青龍是飛鴻海上最有名的海匪。傳說此人渾身刺青,連光溜的頭皮也布滿海獸文身,力大無窮,殺人如麻。
師婆約莫十年前來到木黃村,那時候隻是雙眼受傷的青年女子。
她自稱是盤青龍的相好,做事、說話都亮盤青龍的名頭,又有功夫傍身,能帶著村民在海岸邊劫船補貼家用。漸漸的,整個村都聽她的話行事。
即便她後來病重了,眼盲了,也依舊被村人尊稱一句“師婆”。
阿枳可不信這些。她跟木瑤一起長大,情同姐妹,昨夜就偷偷順著牆洞爬進木瑤家裡,把替嫁計劃說了個乾乾淨淨。
木瑤反問:“我走了,誰要替我嫁?呸,那不是嫁,是死。村裡誰替我死?”
阿枳高高興興地:“我呀!”
早猜出她的打算,木瑤堅決搖頭:“你為我死了,我還能活著?我也死,看誰死得更透些!”
阿枳嚇得連連揮手,打散連珠般的“死”字:“誰都不用死!你聽我說……”
她把自己和大哥商定的計劃一五一十告訴她,木瑤半信半疑:“你真能從水裡逃走?”
最後是木瑤的外婆勸動了她。老人雖然臥病多年,但說起狠話中氣十足,滾燙極了:
“你現在就聽阿枳的!那鬼女子說你肯嫁,她就給我找最好的大夫,我呸!我不信她!明日你若真去當海神新娘,我也立刻咬斷舌頭死去!”
這個要死,那個也要死。死來死去的,木瑤暈頭轉向。她答應了阿枳的計劃。
一切依計行事。木瑤為阿枳穿好嫁衣、戴上蓋頭後,從牆洞爬到阿枳家院子,連夜與阿枳大哥離開木黃村。
今天早晨,來接新娘的師婆見到新娘已經裝扮好,很是吃驚。阿枳裝作害怕,在紅蓋頭下擠出顫抖的哭聲,結巴地問師婆是不是真的會救治外婆。
外婆滾到地上扯著新娘喜服,哭天搶地:阿瑤啊,我的命啊,我的心肝孩兒啊……哭完又抱住師婆雙腳:你這個鬼女子,你冇有良心!
師婆連忙拿出帶來的鐵環拷在阿枳頸上,一行人匆匆推上牛車離開。冇人發現車上的是個贗品。
阿枳早在頭發裡藏了一根脫身的鐵絲。她是木黃村水性最好的少年人,水下開鎖取物不在話下,完全不擔心鐵環拖累自己。
計劃不算周密,但一家人都熱心襄助。大哥和木瑤走的是阿爹才知道的小路,既然在人群中能看到爹娘,那便說明,他倆已經順利離開。隻是不知去到了何處?
不管何處,總比當千年老烏龜的新娘好。
海灘附近有一片樹林。她換上事先藏在狩獵小屋裡的乾淨衣裳,把小刀等工具係在腰帶上,盤腿坐在洞口,邊曬星光,邊哼鹹水調,邊烤餅子。
這期間,她砸斷了鐵鏈,但無法解開脖子上的鐵環。
那鎖孔構造十分奇特,阿枳靠手指摸索,鐵絲怎麼都插不進去。餘下的半截黑色鐵鏈像一條活蛇,冰涼地貼著她的胸口,讓她漸漸焦躁。
……罷了。阿枳心想,爹娘一定知道怎麼處理這東西。村人大都看著她長大,斷不會認真動氣,她決定等他們氣消了再回去。
唯一麻煩的是師婆,頗有威信,又狡猾多疑,說不定現在已經察覺一切都是阿枳兄妹的……
烤餅的焦香熏得阿枳頭昏。她連忙抓起餅子大嚼,什麼師婆海神,統統拋在腦後。
正吃著,一聲淒厲的呼嘯忽然跨過她頭頂的天空。
接著便是震動天地的巨響!
強大的氣流把阿枳掀倒在地,差點跌進火裡。一時間,天地仿佛都在巨響中顫抖,她腦袋被震得嗡嗡作響,起身時看見遠處一片通天的火光。
一枚炮彈落在木黃村的位置,小小的村子瞬間被大火籠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