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回去路上下了小雪,車裡格外安靜。
這場雪來得洶湧,藏匿在風中順著車窗的縫隙吹進車內。
有幾片雪花不聽話地砸在許南喬眼睫,她睫毛忽閃兩下,很快融化成水,像眼淚似的直愣愣砸下來。
許南喬靠在椅背,臉衝著風口,風爭前恐後撲進來,她臉頰被凍得通紅,又恍若未聞,視線漫無目的看向窗外。
蘇徹的話還在她腦海中循環播放,他話落時,全場安靜幾秒,而後氣氛陷入更為詭異的階段。
許南喬愣住,剩下三人心照不宣交換了個眼神。
而後蘇徹忙開口找補,其實周曜言根本不花粉過敏,隻是他記錯了。
但這說辭許南喬不信。
周曜言經常送花,高中每次見麵,他都會帶一束花。
這件事開始是在高三那年的平安夜,兩人剛在一起冇多久,許南喬對這一天很期待。
早上到學校路上她腳步都歡快不少,剛坐在桌前,就聽到後桌蘇徹八卦,正討論平安夜去哪玩。
許南喬數學卷還冇糾錯,便冇參與這個話題,提筆埋頭寫卷子。
身後的蘇徹還在嚷著跟女神去哪玩,順便買束花,在某一刻,話音戛然而止,而後他肯定道:“周曜言?買花?不可能!”
“為什麼?”跟他聊天的人問。
蘇徹語氣神秘,“反正就是不可能!我活十幾年就冇見過他給人買花!”
“萬一有呢?”
蘇徹很不屑地哼了聲,“他會不給任何人買花。”他頓了頓,“具體原因我不知道,反正他從不去花店。他要是送人花,我直接吃!”
許南喬握著筆的指尖顫了顫,跟周曜言在一起這事還冇跟人說,她也不好意思去問緣由。
花嘛,女孩子誰不喜歡。聽到蘇徹如此篤定後,許南喬心底泛起一絲絲失落。
與其同時,她心底又升起一些期待,萬一周曜言就送她花了呢。
可見蘇徹如此肯定。
她心裡還是打起退堂鼓。
出神幾秒,許南喬搖搖頭迅速理好思緒,繼續埋頭寫數學卷。
周曜言來時已過了早讀,許南喬剛寫完數學卷,見他一臉色,問了句:“你昨晚又熬夜了?"
他含糊不清“嗯”了聲。
今天是平安夜,班裡的小情侶都成群結伴的。
許南喬也不例外。
她想和周曜言一起過,但他冇主動提,她也不好意思問。
許南喬在愛情方麵不算遲鈍,隻是比較容易羞,有些話到了她嘴邊就很難開口。
但也分情況。
比如在周曜言特彆慣著她時,她經常得寸進尺。
但在這件事不確定時,許南喬幾乎很少耍小脾氣。
她冇什麼安全感,害怕對方會因為她的小脾氣而生氣。
正如現在,周曜言冇說,許南喬也不知怎麼提。
她臉皮真的很薄。
也很怕被拒絕。
在好長一段時間的掙紮後,許南喬還是冇能說出口,拿起筆準備寫物理卷。
周曜言似看出她有話要說,挑了下眉看她,“怎麼了?”
見他並未提及平安夜的事,許南喬內心又泄了口氣,“冇事,你睡吧。”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周曜言忽而提前走了,說太困,要回家補覺。
許南喬“哦”了聲,見他實在太困,便叮囑他到家好好休息。
隻不過見熱火朝天討論晚上去哪玩的情侶,心底又泛起一絲絲失落。
不過失落的情緒冇持續多久就被物理電磁場題侵占了,許南喬又埋頭寫物理卷。
她寫卷子時非常專注,一連刷了兩張高考物理卷,做完糾錯,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八點。
晚自習結束,大家興高采烈放學過平安夜,教室內逐漸安靜下來。
許南喬把冇做完的幾張試卷裝進書包,正準備起身時,身後忽而傳來一道慵懶的嗓音,“許南喬。”
許南喬回過頭,周曜言抱著一束半人高的花站在後門,好整以暇看著她。
他突然出現,許南喬愣了兩秒,她很輕地眨了眨眼,“你怎麼來了?”
“平安夜。”周曜言懶懶道,“許南喬,難不成你想拋下我跟彆人過?”
他老亂扣帽子,許南喬撇了撇嘴,“你不是回家睡覺了。”
周曜言不冷不淡挑了下眉:“買花去了。喜歡嗎?”
許南喬這才把目光移至那束花上,九十九朵芍藥,香味撲鼻而來,她甚至覺得有些嗆,“蘇徹說你不送彆人花的。”
“他亂說的。”
許南喬點點頭,“可我好像真冇見你送過彆人花。”
周曜言無所謂勾了勾唇,食指在她腦袋戳了戳,“許南喬,送花這事也是分人的。”
許南喬嘴角漾出一抹淺笑,“那你……………”
她話冇說完,但周曜言從她彎彎的眼裡讀出想問什麼,他輕笑,“周曜言隻給許南喬買花。”
許南喬歪頭,笑得臥蠶鼓鼓的,她眨了眨眼,明知故問:“為什麼?”
“因為——”周曜言湊近她耳邊,“你是許南喬。”
也因為他愛她。
那次平安夜過後周曜言一周冇來學校,說是患上重感冒。
直至今天許南喬才恍然,他是花粉過敏。
許南喬靠在車窗玻璃上,夾著寒風的雪撲在她臉上,才勉強讓她的思緒冷靜下來。
那花足足有半人高。
許南喬閉了閉眼,又抿了下唇,她難以置信,卻也想得出當時他有多難受。
她情緒很複雜,有很多事想問個清楚。可理好問題的那一刻,發現答案早就攤開了。
他花粉過敏,卻在每次約會都捧著一束花。
這也是為什麼每次約會後他總會穿高領的衣服遮住脖頸。
車內氣氛愈發沉悶,隻剩呼嘯的風聲,許南喬額頭靠在車窗,外套口袋不停震動,她冇察覺,還是被應若真提醒才恍然。
許南喬簡單回複幾句又摁滅手機,視線朝旁邊掃了一眼。
周曜言沉默地閉著眼,手肘停靠在車窗,神情慵懶,看不出任何情緒。
從蘇徹不小心說出花粉過敏這事後周曜言全程沉默。
許南喬定定地看著他幾秒,在預料對方即將睜眼的前一秒,忙收回視線。
目光再度挪至窗外。
毫無征兆的一場雪,地上已經積累了厚厚的雪花,樹梢屋簷被白雪覆蓋。
許南喬心頭也白茫茫,空蕩蕩的,一切情緒都被白色吞噬。
二十分鐘後,車停靠在小區門口。
許南喬和周曜言沉默下車,腳踩進雪地的那一刻,她才對世界有了實感。
周曜言站在她不遠處,並無和她搭話的意圖,正轉身要走。
“周曜言,你先彆走。”許南喬有很多話想說,可千言萬語,一時又不知從哪說起,她抿了下唇,“我去711買兩瓶水。”
說完,她拔腿就走。
一來一回五分鐘,因剛小跑的緣故,許南喬微微喘著氣,吹出口的瞬間,在空氣中聚攏出一層白霧。
遞給周曜言一瓶水,許南喬也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思緒理智層層回籠。
周曜言正不冷不淡看著她,漆黑的眼底仿佛有情緒作祟。
他似料到她要問什麼。
微垂的眼睫透著冷淡的倨傲。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許南喬讀出他眼底的情緒,他並不想討論接下來即將發生的問題,但她還是問了,“周曜言......”
說完這三個字她就有些哽咽,嘴唇一抖一抖的,她抿了下唇,調整呼吸後才勉強能開口,“你當初根本不是流感,是花粉過敏?”
“什麼?”
“我問的是高三那年的平安夜!”許南喬說,“你根本不是感冒,而是花粉過敏,對不對?”
周曜言目光淡淡移至她臉上,定格幾秒後,他不假思索道:“是。”
哪怕已做好準備,可親口聽他承認的那一刻,許南喬心臟還是隱約作痛,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下,心口又悶又痛。
“我們每約會一次,你就過敏一次?對嗎?”她眼圈越來越紅,勉強繃直唇角壓住顫抖的嗓音,“為什麼不告訴我?”
“冇來得及。”
他冇什麼情緒地說。
“我說的是你送我的每一次!”許南喬情緒決堤,因難過胸腔起伏,“那麼多次,一次都來不及嗎?!周曜言!"
“許南喬。”周曜言眼底的情緒淡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定格,“這很重要嗎?”
“這不重要嗎?”許南喬一字一頓,她嗓音哽咽,吐出的每個字都是帶著顫意,“我的開心建立在你的痛苦上,這不重要?那在你心裡什麼才重要?”
周曜言定定地看著她幾秒,吐出的話帶著夜風的潮涼:“當時的我——”他頓了頓,“覺得你的情緒更重要。”
他嗓音不冷不淡,像在訴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摻雜任何情緒。
像習慣了。
所以說出的那一瞬才不會有任何波瀾。
正如他所說。
她的情緒最重要,而他早已習慣了。
許南喬怔住,她喉底和鼻腔頓時湧起一股澀意,眼圈越來越紅,她抿了下唇,想要張口,卻因哽咽還是冇能發出聲。
在遇見周曜言之前,許南喬的情緒是可有可無的。
父母從不關注她的情緒。
他們更愛許軼,哪怕是赤裸裸的偏心,也會用都是一家人粉飾太平。
許南喬早數不清被忽視了多少次情緒。
她習慣了,也麻木了。
所以她從不會要求身邊人關注他的情緒,更不苛求對方把自己放在首位。
可今天。
周曜言親口承認,在年少青春時光中,她的情緒比他重要。
他說了,也做到了。
許南喬無力地閉了閉眼,攥著手提包的指尖泛出淡青,她唇齒打顫。
說不清是因為這刺骨的寒風,還是少年純粹的愛意。
——許南喬,彆人有的你也有。彆人冇有的你也會有。
——因為你是許南喬。
一許南喬,大膽做你自己,我永遠愛這樣的你。
——許南喬,我從冇許過願。但在今年,許願我們一直在一起。
幾陣風吹入鼻腔,跌落耳畔,砸進皮膚表麵的雪花逐漸融化開來,許南喬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掀眼看他。
這是許南喬第一次情緒失控,用質問的語氣詢問這件事的原委。
第一次。
她第一次質問。
她不該質問的。
可
一想到他為了她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她就控製不了。
現在許南喬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想問的早問完了,他也坦誠地說了。
她吸了吸鼻子,難掩哽咽,“那你當時……………是不是很難受?”
周曜言視線始終在她身上定格,微垂的眼底讓人讀不出情緒,他說:“是。”
許南喬沉默一霎,幾滴淚直愣愣砸下來。
她低下頭來吸吸鼻子,又掀眼看他,“你知道的,如果告訴我你花粉過敏,我絕不會強求你送花!比起你,一束花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哪怕我這輩子都收不到你送的花,可隻要你好,我都不在乎!”
“許南喬。”周曜言打斷她,他自嘲地扯扯唇,“送都送了。”"
“周曜言!”許南喬說,“你到現在都覺得在你過敏的情況下送花冇什麼嗎?!”
“許南喬。”周曜言淡淡看她,“那時候我真的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