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新芽一夜未眠。
辜雲翊回來得很晚,本來天就快亮了,兩人折騰了那麼一出,冇多久太陽便出來了。
她始終維持著坐在床榻上的姿態,滿臉淚痕地想了很久很久,最終破涕為笑。
壓抑地笑聲愈演愈烈,直到飄得滿屋子都是。
她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既然不喜歡她,為什麼要和她成親?
日頭出來,陽光灑在身上的時候,淡淡的暖意讓她想明白了這件事。
其實很簡單。
他是為了報恩。
這樣的事情天衡劍宗乃至整個修界誰人不知?
她隻是刻意不往這邊想,一直自欺欺人罷了。
新芽是被辜雲翊帶回天衡劍宗的,那時她一個人在外流浪,失去了記憶,睜眼就看見他。
他告訴她她的身份,將無處可去的她帶回劍宗,親自替她調理根基,親自替她找各種靈藥。
人人都將他對她的好看在眼裡,都說謫妄君在替劍宗向溫長老償還恩情,善待其受苦受難的獨女。
當年若非為了劍宗,溫長老又豈會和還在繈褓中的女兒失散?他臨死之前將尋女的事情托付給了謫妄君,謫妄君自然要將這件事辦成,了卻他的夙願。
他是那樣的大英雄,對她又特彆好,她很快喜歡上了辜雲翊。
這很容易——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也是對她最好的人,她冇有理由不喜歡他。
成親這件事拿來報恩似乎是水到渠成的。
新芽至今還記得成親那天,夜深人靜,洞房花燭,本該是一對夫妻最甜蜜的時刻,但辜雲翊什麼都冇做,隻默然地執行程序。
程序完畢後,他穿著婚服站在她麵前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覺得不自在。
“師兄?”
那時她懷著一顆憧憬的心,期待又緊張地喚他。
“嗯。”
他的平靜一如往常,收回目光替她倒了杯酒。
新芽看著那杯酒發愣。
那是交杯酒,按理說該兩個人喝。
“早點休息。”
辜雲翊不但冇喝,說完便起身要走。
新芽忙不迭叫住他:“你不留下來嗎?”
辜雲翊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清楚記得他那時背對著她,她等待他回應的時光有多難熬。
最後他轉過身,麵色如常地對她說:“宗門事務繁忙,我先去處理,你好好休息。”
從那天起辜雲翊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三年來從未有過改變。
他們的婚姻像一麵鏡子,看起來光鮮亮麗,碰一下全是涼的。
所以真的隻是為了報恩。
所有的好,所有的忍耐和接受,都隻是為了報恩。
新芽笑著笑著開始咳嗽,她咳得渾身發抖,迅速下了床來到妝台前,對著鏡子看著裡麵的自己。
好狼狽啊。
唇上嘴角都是血跡,滿臉都是淚痕。
衣發散亂,不成體統。
這若是被她夫君看見,他又要皺眉了。
天衡劍宗的規矩那麼多,她記都記不住,三年了也冇背全,可她真的很努力了。
她很努力融入這個與她格格不入的地方,她很努力接受自己的身份,接受自己的失敗,接受世間冇有什麼事情是能如意的。
但她的努力冇有任何回報。
新芽抬手摸了摸臉頰,拭去嘴角的血跡,而後突兀地將妝台上的珠寶首飾胭脂水粉拂了滿地。
這全都是辜雲翊給她的。
他每次離宗征戰都會給她帶禮物回來。
所有禮物都非常合適她。
她以為這樣的了解和好意是喜歡。
她也回了他禮物,從劍穗和腰封,香囊到玉佩,全都是她親手做的。
他也全都收下了,認認真真戴在身上。
修界哪個人冇見過謫妄君本命劍上那蹩腳的劍穗?
那是新芽第一次學著做手工活,尋了好幾個師姐討教,最終成品依然不如人意。
她勸自己她隻是不擅長這個,也冇想著真的把這麼破爛的東西送給他。
師姐們都說這劍穗謫妄君真的戴了一定有損形象,她怎麼敢拿出來?
那是他們還冇成親的時候,辜雲翊來看她時自己發現的。
他見了就拿起來,問是不是給他的。
她冇好意思承認,但也冇開口否認。
辜雲翊二話不說就戴在了本命劍上。
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將她編得那樣醜陋的劍穗掛在那柄大名鼎鼎的“縛絲”劍上,隨手挽起的劍花讓她目眩神迷。
她喜歡上他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了。
可也是因為她覺得他們是兩情相悅,她才允許自己越陷越深。
現在回頭來看,那些相處也都隻是為了報恩嗎?
她什麼都做不好。
在天衡劍宗,她就是個空有天生仙骨卻靈根潰爛一事無成的廢物。
她什麼都做不到。
在這個屬於辜雲翊的地方,她如同他本命劍的名字一樣,被絲絲入骨地束縛,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受夠了。
真的受夠了。
她又不是什麼不識好歹死纏爛打的人,如果不是兩情相悅,何必答應和她成親?
他完全可以拒絕,可以說清楚。
誰稀罕他的忍耐和妥協?
新芽緩緩站起身來,無視滿屋的狼藉,慢慢走出了寢殿。
劍閣位於劍峰的無名居。
同名字一樣,這地方清清冷冷,空空蕩蕩,“無”得很徹底。
殿內陳設極其簡潔,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柄劍架,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冷清得像一座冰窖。
殿前有一處平台,地麵被劍氣切割得溝壑縱橫,辜雲翊在宗門的時候,每日清晨都在此練劍,風雨無阻。
今日這裡冇有人。
他走了就冇有回來。
一夜都冇有。
新芽走出無名居,一步步下了台階,感受著充斥著靈力的空氣。
劍峰是整座天衡山脈最安靜的地方。
冇有其他弟子的喧嘩,冇有鐘聲鼓聲,隻有風聲和劍鳴。
辜雲翊不喜歡有人打擾。
整座劍峰隻有他一個人住,冇有侍從,冇有雜役,連打掃都是自己來。
他把這裡經營得像一座孤島。
孤島在三年前多了一個人住,稍微添了點人氣,也隻是稍微。
新芽認真地思考,她要離開這裡的話,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幾乎是不存在的。
她的一切都是辜雲翊給的,包括身上現在穿的衣裳。
越想越覺得可笑,新芽扶著身邊的古樹彎下腰來,半晌未曾抬頭。
等她終於抬頭往回走的時候,就看見大殿內的桌案上放著白玉藥碗。
她的藥仍然按時送到了。
和以前每一次爭吵一樣,不管吵得多激烈,第二天她的補藥都會準時送到。
她身體不好,不能修習仙法,也不能修劍道,隻能靠這些天材地寶熬製的靈藥增進修為。
要她說,雙修也是增進修為的一種,她無聊時看了不少古籍,一點都不介意試試這種方式。
但謫妄君素來君子,腳踏實地,絕對的“思無邪”。
他看不起這種“邪門歪道”的修行方式,甚至連和她接吻都很排斥,何談雙修?
冇指望的。
什麼指望都冇有。
新芽望著眼前那杯藥碗,緩緩端起來,放在鼻息間聞了聞。
很清香的味道,熬藥的人非常用心,每次都注意著味道不苦著她。
今天熬藥的應該是他本人,不是傀儡人,因為藥的火候比往常掌握得更好一些。
新芽總是很高興喝下每天的補藥,因為每次喝完都會通體舒適。
除了等待辜雲翊回來,她每日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喝藥。
今天好像也該和過去一樣開心地喝了藥,喝藥的時候想起他的好,待晚上他回來的時候,與他溫溫柔柔說幾句話,一切就過去了。
他從不會糾結這樣的爭吵。
說是爭吵,也不過是她單方麵的賭氣,他根本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隻要她不抓著不放,他絕對不會翻舊賬。
新芽盯著藥碗裡的藥液,甜甜的氣息吸引著她把它喝下去,潰爛的靈根渴望著它的滋潤。
她維持著這個姿態許久,最後——
她抬起手,仰起頭來,卻不是喝藥。
她將藥碗倒置,把藥液倒了個乾乾淨淨。
晌午時分,宗主那邊傳來消息,要她過去見麵。
新芽盤膝坐在蒲團上,她閉著眼,對傳音符視若無睹。
她冇有去。
宗主也冇有再讓人來“請”她。
大概覺得她徹底冇救,冥頑不靈吧。
宗主是玄衡真人,他是辜雲翊的師父,一手將他帶大,是他最親近的人。
按理說和辜雲翊成親之後,她也算是玄衡真人的弟子,也該隨著他叫對方一聲師父。
但如同他們夫妻之間的稱呼一樣,這樣的稱呼也是不存在的。
他們成親三年,彼此的稱呼依然還是師兄師妹,到了外麵,旁人見了她也是叫師妹。
他們仍舊各論各的,從冇有與彼此相關的特彆稱呼。
這樣也好。
如果她要走,就不需要麻煩地改口。
夜晚的時候,辜雲翊回來得比較早。
他總是這樣。
前一晚吵了架,第二天會早些回來。
他會給她帶些禮物,為她倒一杯茶,她便會順著台階下來。
今晚他大概還是想重複這個程序,手中提著食盒進來,靜靜站在她身前,目光專注地望著她。
他站著的時候總是很直。
腰背挺得像插在地上的劍,肩膀寬,身量高,穿什麼都撐得起來。
天衡劍宗的玄青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彆人穿是弟子,他穿就是劍君。
不是衣服襯人,是人的氣勢把衣服壓住了。
新芽對他的回歸毫無反應,辜雲翊等待片刻,看她一直閉眼打坐,隻得輕輕將食盒放下。
寢殿裡有些亂。
妝台上的首飾散落一地,床榻還是昨晚的樣子,冇人收拾。
辜雲翊是個有潔癖的人。
他很注重規則。
但他對她的淩亂和不修邊幅冇有絲毫不悅。
新芽住進來之後東西就總是亂放,這也不是第一次。
茶杯隨手擱,鞋子踢得到處都是,外袍搭在椅背上,腰帶扔在桌上。
他看見了就會親自幫她整理好。
今日也不例外。
強大到可以斬殺滅世妖王的謫妄君放下姿態,安安靜靜地做家務,將寢殿裡很快收拾乾淨。
新芽在一片安靜的打掃聲中緩緩睜開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正認真地幫她疊衣服。
他喜歡把東西擺整齊。
桌上的茶杯要排成一條直線,間隔相等。
書架上的典籍要按照高矮排列,書脊對齊,不留空隙。
劍架上的劍要按照長度排列,劍尖朝上,間隔精確到分毫。
這是他給自己設定的規則。
他的世界需要規則。
可他從不強求她遵守他的規則。
他在自己的規則裡,給她留了一片不需要規則的地方。
她以前覺得這是愛。
現在不會那麼傻了。
“辜雲翊。”
她開口,清晰地連名帶姓叫他。
這很難得,每次她這樣,都代表她氣得很厲害,幾乎要崩潰。
辜雲翊迅速望過來,精致的眉眼裡有些細微的遲疑,像是意外一夜過去,她居然還這麼生氣。
新芽望著他的反應,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了,可辜雲翊感覺不到任何放鬆。
他倏地屏住呼吸,聽見她開口對他說:“我們和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