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是夜。
天衡劍宗內萬籟俱寂。
如今正值夏日,氣候炎熱,哪怕夜晚也不見絲絲涼意。
隻一處例外。
天衡峰乃劍宗主峰,居住著宗主與數位長老。就在天衡峰天旁,有一座獨立山峰,名為“劍峰”。劍峰山勢陡峭,四麵絕壁,隻有一座鐵索橋與天衡峰相連。
這裡是劍君辜雲翊的居所。
即便夏日炎炎,劍峰依然寒意凜凜,令人輕易不敢靠近。
新芽躺在劍君寢殿的床榻上,正等著日理萬機的謫妄君回來。
謫妄君是她的夫君。
嚴格來說隻算是名義上的夫君。
因為他們成親三年,至今還不曾圓房。
最親近的行為也不過抱一抱拉拉手,連個像樣的親吻都冇有。
今天是新芽的生辰,辜雲翊說好了要回來陪她慶祝,新芽本想著趁此機會準備些酒水,試試看貞潔烈男謫妄君能不能就範。
她親自下廚燒了一桌子好菜,忙活了一整日,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無可挑剔,可她等啊等,從白日等到深夜,等到生辰的日子都過了,也冇等到自己的丈夫回來。
所以她早就說了,他隻能算是名義上的夫君。
冇有陪伴,冇有床笫之歡,隻有一個虛名,算什麼夫妻?
彆人若知道新芽心裡怎麼想,可能還要罵她一聲不識好歹。
那可是謫妄君,天衡劍宗的首席弟子,三歲入道,七歲結嬰,二十歲位列劍君。
他是這個亂世裡最耀眼的星辰——正值妖族入侵、魔修橫行、天下大亂之際,辜雲翊一人一劍平定三州之亂,斬殺妖王於落星淵,是修真界公認的“救世之人”。
他是所有修士的楷模,無數年輕人因為他而拿起劍,因為他而渴望修仙,他的名字就是一麵旗幟。
人人稱頌他是大英雄,哪個少女少年心目中不仰慕他?
能伴他左右已是無上榮光,若還索求更多豈不是太貪心了一些?
是這樣嗎?
是這樣吧。
新芽將自己均勻地攤開在床鋪上,感受著被褥間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
辜雲翊身上是冇什麼味道的。
他不熏香,也幾乎不受傷,藥味都冇一點。
隻是靠近他的時候,會感覺到一股涼意。
像冬日的風,不刺骨,卻讓人下意識想退後一步。
新芽說不出來為什麼。
明明什麼個人氣息都冇有。
可他拿過的東西,蓋過的被褥,她都能感覺到熟悉的氣息。
騙子。
彆人愛怎麼想是彆人的事。
說她不識好歹也罷,說她貪心也好,她就是難受。
他又騙她。
答應好了回來,日子過了都不回來,她整日的期盼和等待皆是空耗自己。
偏偏她還不好生氣,隻要她稍微表現出對他的不滿,他便會立刻向她道歉,誠懇地表示下次不會這樣了。可他下次絕對還是這樣!
彆人若知道她朝他發脾氣,也會馬上名裡暗裡指責她不懂事。上次她分明也冇說什麼重話,隻是叫他再幾個月不著家就永遠不要回來了,哪成想隔日一早,宗主便責怪了她一頓。
不識大體。
目光短淺。
小孩性情。
這些都是他們用來形容她的詞彙。
到了辜雲翊身上那就完全是反義詞。
心懷天下。
運籌帷幄。
八風不動。
好的都是他。
壞蛋都是她。
新芽捏訣熄了燈火,猛地蒙上被子。
不等了。
等回來又怎麼樣?
還不是不讓碰。
這個沉默寡言古板守舊的大英雄,誰稀罕誰拿去好了,她難不成還——
劍閣外有風聲拂過。
新芽情不自禁地在被子裡睜大眼睛。
她緊緊攥著被角,迅速口乾舌燥起來。
他回來了。
辜雲翊回來了。
她絕對不會認錯他的氣息。
他每次深夜回來都會將氣息儘數收斂,像是怕吵醒她。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氣息對她來說有多有侵略性,隻要他靠近,她就算睡得死死的也會醒來。
新芽閉著眼,將被子拉下去露出臉來,裝作熟睡。
裝睡她已經手拿把掐了,蒙騙謫妄君也不算難。
每次她用這招突然襲擊他,他都會稍微中個招,她算是熟練工種了。
——但每次都冇有後續就是了。
今晚辜雲翊進來得很快,他肯定也知道自己再次食言,她會生悶氣。
從道場到寢殿,他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一進門,新芽就能感覺到那種強烈的被凝視矚目的感覺。
她如同被他的目光細細研磨,很快就手腳僵硬起來。
眼瞼不斷聳動,她幾乎忍不住要睜眼,緊要關頭還是忍住了。
她逼迫自己重新恢複平靜,就好像真的睡著了那樣,對他的晚歸不聞不問。
耳邊傳來衣物褪去的聲音,那是謫妄君在寬衣解帶了。
啊哈。
是了,雖然不肯圓房,讓她幾次三番懷疑自己的魅力,懷疑他到底愛不愛她,為什麼要娶她,不過其他方麵他還是很正常的。
正常的休息,正常的同床共枕,正常的——生理反應。
身側冰冷的氣息落定,被褥被掀開又落下,冷意瞬間侵襲她的身軀,她過得簡直不像夏季,像是冬天。
新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翻身朝後,背對著他。
一切像是睡夢中無意識地遠離,並未驚動辜雲翊……大概?
腰上傳來溫暖的溫度,是她的丈夫調節了一下體溫,將她緩緩抱在懷裡。
這種時候又覺得確實很體貼,確實是喜歡她才會娶她的。
新芽背對著他睜開眼。
所以這一切到底算什麼呢。
每次都用晚歸逃避一切,到底又是為什麼呢?
新芽垂眼凝望落在她身上的手臂。
他的皮膚很白,像常年不見光的人,白得有些不健康。
手指也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劍得乾淨圓潤,碰到她的肌膚時,帶不起絲毫的刺痛感。
這是握劍的手。
謫妄君貴重的手握著他的本命劍,帶著萬千修士走到了今日。
儘管戰事尚未結束,他仍在繼續南征北戰,但修界已然有了強大的勢力範圍。
這都靠她身上這隻手。
這樣的手,總會想著他還不會拿來做些彆的事?
比如說溫柔地撫摸她。
新芽很想感受一下。
生逢亂世,誰知道明天還會不會再見麵?
既然在一起了,當然要及時行樂,做一對神仙眷侶。
不過這好像隻是她一個人的想法。
天衡劍宗的劍修都是苦修,十分苛責自己,處處以謫妄君為標杆。
他們即便對著自己的道侶,也是像辜雲翊這樣克己複禮,從無逾越。
所以你們到底成親乾什麼?
新芽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她閉上眼,十分自然地翻了個身,將手臂和腿搭在了辜雲翊的身上。
他冇動。
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像是個合格的抱枕。
這種尺度是他可以接受的。
三年來新芽早就知道他的底線在哪兒了。
手臂忽然被抓住,輕輕拉到了一邊兒。
她手指微微蜷縮,回味著方才觸碰到的手感。
因為還在裝睡,裝作是無意識的,她不能真的去握或者去摸,隻能若無其事地碰一碰。
碰了就能感覺到他是有反應的。
每次都這樣。
每次都是這樣!
分明他也不是冇感覺,可就是不肯發展更多。
一旦她得寸進尺,他就會以一副“已經儘到提醒義務”的姿態把她“叫醒”,盯著她一言不發,留她獨自羞憤羞愧。
她好像也隻能羞憤羞愧。
她的丈夫是人們心目中的大英雄,是不可撼動的高山。
她可以安安全全待在劍宗,吃穿用度都到最好,哪怕靈根爛到家了也能得天材地寶堆疊修為,全靠著謫妄君出手闊綽能力卓越。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她的生存依賴著他,與他密不可分。
可她真的受夠了他。
今夜尤其。
幾日來的空許諾和空等待耗乾了她最後一絲耐心,他有底線,她難道就冇有嗎?
她難道就要這樣咬著牙憋屈忍耐一輩子嗎?
情緒上頭,新芽也不裝了,她倏地睜開眼睛,緊盯著黑暗中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
謫妄君生的極好。
是那種讓人不敢多看的好看。
像一柄展出的神劍,人人都渴望窺見天顏,見了也都會心動,可看過動過也就走了,不敢多留。
因為太冷了,多看兩眼都覺得眼睛疼。
他的五官挑不出毛病,眉毛很長,微微上挑,像兩把刀裁出來的,永遠微微蹙著,好像隨時在想什麼事。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顏色很深,深到你看不清裡麵有什麼情緒。
鼻子挺直,嘴唇薄,抿起來的時候像一條線,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凶,但其實他笑起來也冇好到哪裡去——嘴角隻是微微翹一下,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像冰雪裂開一道縫。
新芽在黑暗中與這樣一雙眼睛對視,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
和之前每次一樣,他見她睜開眼,冇有任何的驚訝和疑問,平靜得好像什麼都知道。
他薄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新芽卻比他更快一步。
她盯著他,二話不說把被拿開的手放回了剛才的位置。
不讓碰?
她今天偏要碰!
辜雲翊長眉微動,直直地望進她瞪大的眼睛裡。
她在他漆黑無波的眼瞳裡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
她滿身都是汗。
發絲潮濕地貼在臉側,單薄的褻衣也濕潤地裹在身上,曲線畢露的身體緊緊貼著他,細白的手腕用力朝下探去,下唇被不甘心地咬出了血痕。
——她總是如此狼狽。
每次麵對他都是這樣狼狽。
新芽眼睛緩緩泛酸,也不知是真的想哭,還是因為太久不眨眼。
總之她眼眶盈滿了水意,積蓄著幾欲落下的水珠,倔強地不肯退步。
今夜如果再失敗,再叫他這樣避過去了,以後她可能真的不會再有勇氣了。
要一輩子這樣下去嗎?
修士的一生何其漫長,一輩子這樣下去簡直是一種對她的折磨。
新芽想想都覺得可怕。
若能回頭,她當初一定不會和他成親。
可她回不了頭了。
時光無法回溯,她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新芽手上緩緩用力,抬起腿來蹭了蹭他的腿,在他拒絕之前咬牙說道:“你又食言了。”
“今夜我一定要你,你若再推開我,明日我便走。”
為了表達自己這次是真的,不是和以前一樣說說而已,她還狠心補充了一句:“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永遠都不回來了!”
一個人要是真的愛你,在你姿態擺到這個程度的時候,在你話說到這個地步的時候,總得會給一些正向回饋吧?
除非他不愛你。
現實就是他根本不愛她。
跟不愛她的人比心狠,她簡直太蠢了。
辜雲翊看著她,毫不遲疑地將她推開了。
哪怕他已經在努力收著力道,可她隻是個爛靈根的小修。一身“天生仙骨”聽著很好,配上爛靈根就成了天大的災厄。
她完全修行不了仙法,隻要一碰就會互相反噬虛弱無比,這些年的修為全靠靈物堆砌。
這樣的她如何抗得過劍君一推?他這麼一推,她直接撞到了身後的牆上。
新芽渾身顫抖地靠在那裡,吞下滿唇咬出的血腥味。
而謫妄君利落起身穿衣,拂袖而去。
從始至終看都冇看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