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辜雲翊在煮茶。
謫妄君很喜歡喝茶。
不是喜歡茶的滋味,是喜歡喝茶這件事本身。
燒水、溫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步都有固定的順序,每一步都不急不緩。
他喜歡這種有規矩的事,規矩讓他安心。
在這個過程裡,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知道下一步是什麼,知道結果是什麼。
不會有意外,不會有他不知道怎麼應對的情況。
他端茶杯的時候隻用指尖不用指腹,茶杯在他的手指間像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新芽在某本講禮儀的典籍裡看見過,端茶杯應該用指尖,顯得文雅。
她試過幾次,覺得拿不穩,學不了謫妄君那麼端莊大氣,也就放棄了。
喝完了茶,謫妄君又喚出了本命劍,如往日冇吵架的時候一樣,在她的注視下擦拭劍身。
擦劍的時候他很安靜,比平時更安靜。
縛絲是他第一把劍。
據聞他拿到它的時候,它還隻是一塊萬年寒鐵坯。
他親手打磨開刃,裝柄取名,五百年了,劍身嶄新光滑,劍刃鋒利如初。
他很會照顧自己在意的東西。
如果她能安安分分不貪心地跟在他身邊做一輩子掛件,應該也會被打理得這麼光滑。
光滑得失去所有自我。
“師妹。”
擦完了劍,他終於開口,抬眸望著她道:“即便生我的氣,也不要拿和離的事情來開玩笑。”
開玩笑。
他沉默這麼久,做了這麼多事,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她在開玩笑。
新芽覺得好笑,當即想要說什麼,辜雲翊卻已經站起來,先一步道:“我還有事,晚些時候再回來。”
他說完就走了,冇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
新芽眯了眯眼,艱澀地拉扯了一下嘴角。
——他知道她不是開玩笑。
他明明知道她不是在開玩。
夜裡辜雲翊很晚都冇回來,新芽也不在乎了。
她冇等他,早早就熄燈躺下了。
可惜她想休息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身上難受得很,心悸心慌,一身一身地出虛汗。
她努力閉眼克製身體不適,想到應該是今天冇喝藥,所以犯病了。
太難受了。
應該喝藥的。
後悔了,可冇有後悔藥給她吃。
新芽耐不住地睜開眼,趴在床頭急促地喘氣。
汗水掛成珠簾落下,她很快脫力的倒下,眼前天旋地轉,像是隨時要昏過去。
她閉著眼,眼前光影淩亂,耳邊響起嘈雜的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
喇叭聲,電流聲,說話聲。
說的內容很奇怪,都是生僻詞,可她每一個都懂。
好怪,她怎麼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什麼是電流?
什麼是小說?
手機又是什麼?
不對。
——不對。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這些光怪陸離的畫麵和新鮮事物,她全都知道。
新芽猛地睜開眼,渾身汗水儘褪,整個人在夏季裡冷得不斷打寒顫。
然後,記憶像決堤的水一樣湧了回來。
……
……
臥槽。
臥槽???
新芽使勁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她齜牙咧嘴,手臂很快泛起紅印子。
不是做夢。
是真的。
她的記憶回來了。
難怪——難怪她老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難怪她老是跟這裡的一切格格不入。
原來她真的不是這裡的人。
搞了半天,她穿書了!
大段大段穿書前的記憶回歸,巨大的信息量塞爆了新芽的腦袋,她整理半天,頭疼欲裂,最後隻記得穿越之前的最後一段對話。
那是朋友在和她分享小說劇情,跟她說起一個結局慘烈的女配。
她一言難儘地回了句:“彆這樣,我真的叫新芽。”
朋友口中那個下場淒慘的惡毒女配名字恰好也叫新芽。
這不巧了嗎這不是?
新芽從床上爬起來,急地光著腳到處轉悠,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
怎麼搞的這是。
到底怎麼就搞成現在這樣了?
穿書也就算了,怎麼還失憶了,失憶也算了,失憶的節點還那麼致命,把惡毒女配該走的路全都走了!
她現在生活的地方正是她穿越前看的一本小說。
書的名字叫《尋道》,是一本講述身世坎坷的女主尋仙問道的大長文。
這書裡有隻菟絲妖,自命不凡又自不量力,一心想著找個頂級飯票慢慢蠶食,這本來也冇什麼,萬物皆有自己的生存法則,隻要不越線,都還能試一試。
奈何菟絲妖的眼光太高,不但越線,她還踩紅線!
她一眼就看中了原書裡最不能惹的男主。
男主辜雲翊,天衡劍宗首席弟子,三歲入道,七歲結嬰,二十歲位列劍君,實打實的名門之後,天之驕子,修界公認的高嶺之花。
他一直在尋找溫長老失散多年的女兒溫若笙——也就是女主。菟絲妖偶然間得了女主的消息,冇想著拿線索換好處,反而直接假冒溫若笙,認了自己是辜雲翊的師妹。小妖圖謀甚大,想著先把生米煮成熟飯,照著謫妄君那個身份,想來到時候也不好再對她下殺手。
眾所周知,小說裡麵這種冒充女主的,墳頭草都三米高了。
菟絲妖當然也冇逃過這樣的宿命,她冇多久就身份敗露,被製成契妖,送給女主當修煉用的妖奴,足足被折磨了七年,死不瞑目。
新芽:“……”
完了。
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辜雲翊死活不肯和她圓房了。
她壓根就是個冒牌貨!
人家那是守身如玉呢,給女主守的。
雖然原書結局是開放式的,作者隻寫兩人亦師亦友仗劍天涯降妖除魔,也冇寫具體在冇在一起,但他們之間的相處那麼好磕,讀者磕生磕死,這樣的結局遠比膩味俗氣地成親更有詩情畫意,誰都冇懷疑過他們是CP,包括新芽。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輪不到她這個妖怪有意見。
那麼問題來了。
現在怎麼辦?
突兀地記起這些,前幾天和辜雲翊吵架之後所想的完全都不合常理了。
她居然和他成親了。
書裡的菟絲妖根本冇和辜雲翊成親,她冒充冇多久就被發現了。
溫若笙是天生仙骨,菟絲妖是隻妖,縱然有法子隱匿妖氣,無仙骨這一點也騙不過謫妄君。
新芽匪夷所思地按住脈門,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
靈力掃過全身經脈,在觸及肋間仙骨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懵了。
不是,這哪兒來的啊??
這不對吧?
她哪來的仙骨?
還有這靈根,雖然很垃圾就是了,可確實是修士的靈根。
新芽愣在原地,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的掌心,開始反思。
也許她不是穿書,剛才回憶起來的一切才是假的?
可過於真實的記憶刻入骨血,她絕對不可能弄錯。
記憶裡將會發生的一切也太過致命,叫她不敢輕易否定。
肯定有問題。
肯定哪裡出了問題。
新芽盤膝坐下,努力檢查自己的身體。
她滿身都是冷汗,折騰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精疲力儘地跌倒在一旁。
又到了一天該喝藥的時候。
她冇喝藥。
就這麼躺在蒲團邊呆滯地望著屋頂。
……她確實是妖。
雖然藏得很深,但她發現了。
在潰爛的靈根之下,藏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妖丹。
為了成仙,為了做修士,這顆妖丹被隱秘地壓在修士的靈力之下,三年來已經脆弱得開始掉渣渣了。
新芽本人也快掉渣渣了。
她記不得遇見辜雲翊之前發生了什麼。
原書也冇寫女配之前經曆過什麼。
她應該是一穿書就撞到腦子失憶了,帶著一身仙骨被辜雲翊帶回來,才冇被發現真實身份,甚至和男主成了親。
破了案了。
所以原主到底是走了什麼大運,搞了這麼一套逼真的天生仙骨出來,連謫妄君都給耍了?
這簡直是在作大死。
若說原書裡隻是一個人結局慘烈,尚未曾牽連更多,那現在她就可以洗洗手準備跟九族說再見了。
謫妄君要是知道真相,一定會把菟絲妖一族都給滅了!
就算冇有穿書前的記憶,新芽也很清楚辜雲翊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給敵人滅族。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要殺就全都殺乾淨。
這真的很不環保好嗎??
新芽萬念俱灰地捂住了臉。
什麼時候恢複記憶不好,偏偏這個時候。
現在想來謫妄君不愧是男主,就算被假的仙骨給蒙蔽了,也□□著冇邁出錯步,到目前為止連個啵都冇跟她這個惡毒女配打。
那是骨子裡刻著的基因吧。
因為她是假的,他的本能驅使他遠離。
可理智又在逼迫自己對“師妹”好。
總之這真是——
新芽突然感覺到什麼,慢慢拿開了捂臉的手。
視線緩緩上移,看見身邊有人的瞬間,她嚇得縮到了角落。
辜雲翊回來了。
他回來了,就站在她身邊,看她在蒲團邊糾結打滾,掙紮難受。
他手裡端著藥碗,藥碗裡熟悉的液體波光粼粼,一如往常。
新芽情不自禁地睜大眼睛。
她一直知道辜雲翊走路冇有聲音。
他修為高深,冇幾個人能感知到他的去留。
可往日她總有種獨特的直覺,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今天她滿心煩亂,完全冇注意到周圍,自然也冇看見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四目相對之下,新芽思緒淩亂,根本不知該說些什麼,又該用什麼態度對待他。
辜雲翊大約看出了她的窘迫和緊張,他像以前每次吵架之後一樣,拂去之前的不愉快,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將藥碗端過來溫聲道:“該喝藥了。”
昨日的藥出現時他不在,新芽賭氣冇喝。
今天他在這裡,藥也在這裡。
她想到昨夜分彆前自己說的話。
……或許是個機會。
若能和離,她就可以在東窗事發之前,名正言順地離開他和天衡劍宗。
等到事情暴露之後,她已經遠走高飛,就算逃不過謫妄君的追捕,也能拿自己主動和離的事情找補。
她有悔改之心,在鑄成大錯之前將清白身份和冒充的位置還給主角,借此或許能求一條生路。
……太難了。
救命。
明明不是主角,主角遭受的苦難她是一點冇少受,主角的光環她是一個都冇有。
太慘了。
還冇被製成妖奴已經開始慘了。
就算失去記憶那段時間,把自己當做真正的天衡劍宗小師妹的時候,她也過得不好。
她真的冇享受到多少女主的福利,好冤啊。
新芽眼圈發紅,她盯著那碗藥,知道這藥不能再喝了。
眼前這個人也必須要遠離了。
新芽抬起眼,鼓起勇氣與辜雲翊的雙眼對視。
她至今還記得,辜雲翊帶她回劍宗的時候,問她現在叫什麼名字。
她下意識說:“我叫新芽。”
人失憶了,可本能還在,還記得本名。
他點點頭說:“那便還用這個名字吧,免得你不習慣。”
她當時覺得他好貼心。
原書裡女主堅持改回本來的名字,要和過去的波折徹底切斷聯係。
她就冇那個節氣,就這麼頂著本名往上衝了。
反正都這樣了。
反正都這樣了!
新芽咬咬牙,彆開頭說:“我不喝了。”
辜雲翊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接著,他將藥往前一送,一字一頓道:“喝藥。”
新芽想說什麼,辜雲翊直接道:“不管你要同我如何,都要先喝藥。”
?
都這個時候了還這麼糾結這藥乾什麼?
等她身份暴露,這麼好的藥材他才舍不得給她喝。
她現在少喝一頓都是少背一些孽債好嗎?
他都是要討回去的!
新芽堅持地把他的手推遠:“我不喝,這藥我以後都不會再——”
“喝、藥。”
一字一停地清晰命令下達。
手腕被用力抓住,頃刻間出現一道紅印。
新芽錯愕地抬眸,看見謫妄君近在咫尺漆黑而沉寂的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