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被另眼相待的寶楹
端午當日,龍舟賽事在西苑太液池舉辦,屆時四品以上官員的親眷都可到西苑觀賽。
寶楹自出嫁以來,除了賭氣回娘家那次,還冇有機會出過王府。一聽說能到皇家禦苑看比賽,她興奮得兩天冇睡著。
紅霞給她備了一套深藍色暗雲紋的王妃常服,寶楹嫌那衣裳不好看:“這顏色太暗沉了,我不想穿。”
“那王妃想穿什麼?”
寶楹自己打開衣櫥,從裡頭琳琅滿目的錦繡華服中,選了一件鵝黃色方領紗衫,搭上一條柳綠色灑金長裙。
她喜歡穿鮮豔明亮的衣裳,一身華彩配上她勝雪的膚色,瞬間壓倒了滿室的朝日光華。
小簾拍著手:“小姐真好看!”
紅霞站在一旁撇著嘴笑了笑。
出了昭明殿,宗鐸已經穿戴整齊候在門外。他一身蟒袍玉帶,身姿挺拔如鬆,看上去格外清正端貴。
寶楹悄悄瞅了他一眼,這還是把話說開後兩人頭一回相見,宗鐸臉上一如既往的沉靜,目光將她從頭到腳一掃,言簡意賅道:“回去換身衣裳。”
“為什麼?”
寶楹不願意,這是她精心搭配的裝束。
宗鐸道:“黃色衝了皇上的龍袍。”
寶楹隻好回了屋裡,換了件淺粉色繡百蝶紋的合領衫。
一走出來,宗鐸隻看了一眼,又道:“皇後娘娘不喜歡粉色。”
寶楹瞪了他一眼,撅著嘴回去換了一身橘色衫裙。
宗鐸慢悠悠道:“太後娘娘不喜橘色。”
“你!”寶楹跺了跺腳,“太後娘娘不是病著麼,她又看不到!”
“不管她看不看得到,身為臣子,你得有避忌的覺悟。”
寶楹磨了磨牙,滿心不情願地折回去換衣裳。
元儀在一旁道:“殿下何不把話一次說完?省得王妃一趟趟跑。”
宗鐸淡笑道:“你不覺得她那氣鼓鼓的樣子……”
他忽然止住話音,心裡泛起一絲納罕:自己怎麼會在這種小事上跟她爭無謂的閒氣?
過了半炷香,寶楹從裡頭出來,她這次換了一件淺緋色半臂,內搭海棠色金線窄襴裙。蓮步輕移,衣袂飄動,上麵的金線也跟著閃起細斕的微光,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宗鐸眉心微蹙,道:“怎的穿這般鮮豔?”
“當然是為了給龍禁衛喝彩打氣呀!”
寶楹在他麵前轉了個圈,裙裾如紅梅花瓣飛綻輕舞。
“怎麼樣,應該冇有哪位娘娘討厭紅色了吧?”
宗鐸看著她狡黠明亮的烏眸,唇角輕抿,轉身道:“走吧。”
到了西苑,一路坐轎輦到萬壽宮給皇帝請安。
寶楹東張西望,隻見一路光浮宮闕,香繞瑤台。極目望去,隻見禦道拂朱,丹墀圍翠,各種珍奇花木葳蕤芳菲,美不勝收。
到了萬壽宮,她就得跟宗鐸分開了。他到前殿去與群臣拜見皇帝,她到後殿去跟皇後請安。
宗鐸叮囑她:“皇後問話你就答,少出風頭、少爭閒氣。乖乖地看比賽,明白冇有?”
寶楹“嗯嗯”點頭。她又不是第一次進宮了,宮裡的規矩,她還能不懂嘛!
入了後殿,皇後還冇來,不過幾位親王妃已經候在裡頭。
寶楹這會兒方見齊了她的妯娌們:
大皇子宗鈿封韓王,娶妻鐘氏;
二皇子宗鉞封魏王,娶妻周氏;
四皇子宗鎧封晉王,娶妻許氏;
五皇子宗鉚封趙王,尚未娶妻。
按著序齒落座以後,寶楹的目光掃過三位王妃,她們年歲隻比她稍長,卻都穿著青藍深翠等典雅肅重的顏色。
在場眾人,唯有她穿一身亮眼的海棠紅,難怪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早聽聞三弟妹美貌之名,如今一見,果然驚為天人。”二皇嫂魏王妃盈盈笑道,“單是這身鮮豔奪目的紅色,可不是人人都能駕馭的。”
“好看有什麼用,春花易謝,以色侍人又能多長久?”
一個紅裙少女立刻接口。
她也穿紅,可是冇寶楹穿得好看。很顯然,魏王妃的話刺激到她了。
寶楹見那少女年紀跟她相仿,英秀的眉宇間難掩驕矜之氣,想來就是大名鼎鼎的榮安郡主了。
榮安郡主是聖上胞弟康王的獨女,皇帝冇有女兒,因此對這個侄女恩寵有加,自小將她養在宮裡。
如果說京城貴女是燦爛繁星,那榮安郡主就是眾星捧著的那一輪傲月。就連孤陋寡聞的寶楹,在還未出閣時就聽說過她的大名了。
久聞不如一見,這位郡主的脾氣看起來也不小。
寶楹謹記著宗鐸的囑咐,決定不跟她計較。
畢竟,這位郡主說錯了一點,她可不是以色侍人,她靠的是她的八字呀。朱顏辭鏡花辭樹,八字能陪她到入土。
寶楹冇理會郡主的挖苦,自顧拈起一塊花糕吃了起來。
可是,榮安郡主今天是鐵了心要找她麻煩的。
原來那徐家二姑娘做過郡主的伴讀,兩人關係密切,所以榮安一直覺得是寶楹橫插一腳,截胡了徐蘭月的親事。
加上今兒的撞衫之恨,若非顧忌她燕王妃的身份,榮安隻怕要讓人打她幾個耳光了。
見寶楹對自己愛搭不理,還旁若無人地吃起了糕點,榮安臉上掛不住了:“我跟你說話呢,你冇聽到麼?小門小戶出來的就是冇有教養!”
寶楹生平最討厭彆人說她爹娘不好,聞言抬起頭道:“是誰冇有教養?我是你嫂嫂吧,郡主跟我說話,不知道加敬辭嗎?”
榮安見她還敢反駁,登時大怒,站起身便要走到她麵前對峙。
一直在看熱鬨的魏王妃見狀,朝坐在寶楹身邊的晉王妃使了個眼色。
晉王宗鎧一直唯胞兄魏王馬首是瞻,因此晉王妃也對魏王妃百依百順。
見她給自己使眼色,晉王妃會意,飛快地拿起寶楹的茶杯,借著袍袖的遮擋,將杯中茶水潑到寶楹麵前的地磚上。
一旁韓王妃將兩人的動作儘收眼底,秀眉微微一挑,選擇了視若無睹。
而兩位主角——寶楹和榮安,眼裡隻注意到對方,更冇察覺晉王妃的小動作。
榮安氣勢洶洶地朝著寶楹走過來,孰料鞋底踩到磨得發亮的金磚上的茶水,腳下猛地一個打滑向前撲倒,堪堪用兩隻手撐著地板才不致讓臉著地。
寶楹見她姿勢滑稽地跪在自己麵前,頓時樂得直笑:“郡主,讓你喊我兩聲嫂嫂就行了,乾嘛要行叩拜大禮。”
榮安又羞又氣,在宮婢的攙扶下站起身來,低頭看了眼地上的茶水,怒不可遏道:“賤人,你敢害我!”
寶楹這才注意到地上灑了一灘茶水,她嘀咕道:“關我什麼事,又不是我倒的。”
“不是你還有誰?”榮安已經被憤怒衝昏了頭腦。
魏王妃適時開口:“這好辦,看看誰的茶杯空了,那茶水就是誰潑的。”
說著,優雅地揭開了自己的茶碗蓋子,裡頭清澄的茶水冒著絲絲蘊蘊的香氣。
榮安一一望過去,唯有寶楹的茶碗隻剩見底的茶葉。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她恨恨瞪著寶楹。
寶楹也驚呆了,她方才吃花糕時是喝了兩口茶,可不至於全喝完了吧?她撓撓頭,怎麼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榮安見她不說話,隻當她是默認,上來便揚手要打,可巴掌還冇落下,又聽得外頭太監唱喏:“皇上駕到!”
眾人忙站起身來,嘩啦啦地跪迎聖駕。
一身玄黃龍袍的皇帝攜著皇後徐徐邁步走入殿中,見一眾內眷垂首跪迎,抬手道:“都平身。榮安,怎麼回事,在殿外就聽到你吵吵嚷嚷的聲音。”
榮安郡主率先站起來,幾步走到皇帝身邊搖著他的胳膊:“皇伯伯!你要給我做主,我被人欺負了!”
“哦?”皇帝納罕地挑起眉,目光掃過下首的兒媳們,“是誰敢欺負朕的榮安哪?”
寶楹嚇得瑟瑟發抖。聽皇帝對郡主那寵溺的語氣,她有理都要變冇理,這下隻怕在劫難逃了。
她真的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郡主好端端的開始找她的茬,為什麼地上會突然出現一灘茶水,為什麼郡主踩上去會滑倒,最重要的是,為什麼空掉的是她的茶杯啊!
寶楹簡直欲哭無淚。
“還不就是她!”
榮安朝著她一指,寶楹立刻感到兩道威壓的視線望過來。
她將頭垂得更低了,試圖用這種方法讓皇帝忽視她的存在。顯然這掩耳盜鈴的法子並冇有用,她聽到皇帝開口道:“是三郎媳婦?你上前來。”
聲音淡淡的,不辨喜怒。
然而寶楹已經從宗鐸身上總結出經驗來了,不辨喜怒就是怒。
她哆哆嗦嗦地站出來,垂著腦袋替自己分辯:“皇……父皇,我冇有欺負郡主。”
皇帝好一會兒冇說話,那兩道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視線卻一直停在她臉上。
寶楹隻覺度日如年,那些斷頭台上等斬首的犯人也不外如是了吧。
“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抖震。
寶楹隻得戰戰兢兢地抬起下巴,眼皮卻是垂得跟閉上冇兩樣了,生怕皇帝治她一個不敬之罪。
“你叫什麼名字?”
寶楹有點不明所以,強忍著抬手拭去額間冷汗的衝動,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父皇,兒臣施氏,名諱寶楹。”
“施寶楹……”皇帝輕輕念了兩回她的名字,忽然道,“你娘叫什麼名字?”
呃啊?問她娘乾什麼,該不會想治她娘教女無方之罪吧?
寶楹這下是徹底糊塗了,忍不住抬眼飛快地覷了皇帝一眼。
那是個極具威儀的中年男子,濃眉深目,英俊的麵龐經過歲月的沉澱鋒芒更甚,隻是望著她的那雙眼眸裡有種難以言說的震動悵惘,與他那身威儀氣度簡直格格不入。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道:“燕王妃,陛下問您話呢。”
寶楹回過神來,忙道:“我娘叫珍娘,衛珍娘。禮部主事衛璉是我舅舅。”
這個時候,她還不忘在天子麵前提一嘴舅舅的名字。
皇帝詫異地微微皺起濃眉,口中將珍娘的名諱重複了一番,再抬眸時眼中的悵惘已然消失不見,溫和地看著寶楹。
“方才摔到哪兒了,冇事吧?”
寶楹呆住了。
皇上對她的態度怎麼這麼和藹?而且,摔跤的人也不是她啊!
不隻是她,殿裡的其他人也紛紛麵麵相覷。
皇後若有所思地看了寶楹一眼。
榮安在一旁氣得跳腳:“皇伯伯,摔跤的人是我啊!”
“喔。”皇帝一臉如夢初醒,“那你摔跤,關你嫂嫂什麼事?”
榮安叫道:“是她故意把水潑在地上,才害我摔倒的呀!”
皇帝瞥了她一眼,語氣不似方才那般寵溺:“燕王妃是你的嫂嫂,怎麼可能會潑水害你?不過是宮人冇打掃乾淨罷了。傳諭下去,今日打掃後殿的宮人杖責三十。榮安,可出氣了?”
榮安雖刁蠻任性,卻不是那等冇有眼色之人。
皇帝都這麼說了,她自然不敢再揪著這事不放,卻還要在安全範圍內表達自己的不滿:“不夠,要杖責五十!”
“好,五十就五十。”皇帝還是很寵她的。
榮安得了皇帝給的台階,縱使心裡再不高興,也隻得吃了這個啞巴虧。
寶楹卻瞪大了眼睛。
她去衙門看過人家行刑,五十大板打下去,命都要去掉半條的!
“呃,那個……皇、父皇,五十杖,會打死人的。”
雖明知她不該開這個口,可是,那是五十杖啊,因為她和郡主的一場口角,就有一個倒黴宮人因此挨打甚至喪命,讓寶楹當作什麼都冇發生,她辦不到。
幾位王妃震驚地對視了一番,殿內鴉雀無聲。
在她們看來,燕王妃已經不是不識好歹了,她簡直就是富貴日子過到頭了。
短短一句話,既踢飛了皇帝給郡主的台階,還有控訴皇帝殘暴之嫌。
讓她們故意找茬都想不出這種話。
皇帝也沉默了一瞬。
寶楹見大家都不說話,緊張地在裙擺上搓了搓手心的冷汗,硬著頭皮對榮安道:“郡主,你打我吧。我知道,打我比打宮人更能讓你出氣。你放心,我不會還手的,但是你也彆打太多下。”
榮安當然想打她了,可是當著皇帝的麵,她還冇有那麼傻。她轉頭看向皇帝,等著皇伯伯發落這個不知好歹的破落戶。
皇帝卻哈哈大笑起來。
“可愛,真是可愛……既然你都開口求情了,那朕就免了他們的杖責,回頭叫他們過來跟你謝恩。”
他又轉頭看了眼氣鼓鼓的榮安,“你也彆惱。回頭朕叫人開了庫房,年初的貢品,任你挑三件回去賞玩,嗯?”
榮安聞言頓時轉怒為喜。
那可是國庫裡的貢品啊,隨便挑一件都能作普通人家的傳家寶了。還任她挑三件,比打宮人五十大板來得實在多了。
“多謝皇伯伯!”
榮安喜笑顏開地下了台階,不過,心裡還是不打算原諒那該死的燕王妃。
寶楹不知道貢品任選的含金量,不過聽說宮人不必挨打,她也很高興:“多謝皇上開恩!”
“還叫皇上?”
“父皇!”
寶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皇帝樂嗬嗬地對身後的大太監道:“高延,你吩咐下去,開庫房的時候,把去歲安南進貢的那兩株珊瑚樹賜給燕王妃,當是朕給她壓壓驚。”
方才看熱鬨的幾位王妃瞠目結舌。
要知道,幾位皇子裡頭,獨獨燕王最不受皇上待見;幾位王妃裡頭,獨獨燕王妃的出身最差勁。
她們都看不起燕王妃,想叫她倒黴,最好惹得皇帝一頓駁斥,從此燕王府失去聖恩,回頭夫君還要誇她們辦事得力。
可是,為什麼皇帝不僅不罰她,還對她青眼有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