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登徒子
辰時一過,外頭“咚”的一聲鑼響,宣告平嘉十九年端午的龍舟賽正式開始。
龍舟賽在太液池舉辦,京師二十四大衙門府衛均派出龍舟隊伍,六隊一組,每組前三甲晉級,共比三輪。
太液池東岸搭起二十四座彩棚,供各司衙門充作整備營地。西岸錯落的重簷水殿則供官眷們觀賽。
至於皇室宗親,另有更好的觀景去處。
飛仙閣矗立在比賽河段的中間,此處視野絕佳,可將起點與終點儘收眼底。遙相望去,隻見廣闊的池麵煙波飄渺,已有數艘丈許龍舟浮在水麵。
視野雖好,寶楹卻覺得不大自在,有了萬壽宮的風波在前,她總感覺眾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尤其榮安郡主,簡直像要把她生吞活剝了似的。
她乾脆借口更衣溜了下去。
樓下曲折的重簷水殿聚滿了官家女眷,夫人貴女們手執紈扇,矜持地討論著哪支隊伍能奪魁。
此刻第一輪的比賽已經開始,太液池畔呼聲喧天,熱鬨至極。
寶楹在一眾衣香鬢影中穿行而過,間或瞅幾眼如火如荼的比賽。好不容易給自己一處還不錯的觀景平台,第一組的龍舟已經紛紛衝了線。
她忙找人打聽,得知頭名果然是龍禁衛,頓時與有榮焉,高興地跑到對岸休整的營地去找宗鐸討賞。
龍禁衛裡的子弟多是出身勳貴世家,因此比賽結束後,龍禁衛的營地裡珠圍翠繞,不乏官眷以給自家兄弟送水之名,過來偷偷相看親事的。
寶楹夾雜在其中,也不算突兀。
她正東張西望地尋找宗鐸的身影,偶爾掃到健美英俊的青年,免不了停下來多看兩眼。正走馬觀花呢,忽然一片葉子飛過來打在她的步搖上。
寶楹疑惑地回頭望去,隻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倚靠在樹下,四目相對,他衝她招了招手。
她不明所以地走過去:“你在叫我嗎?”
那男人打量了她兩眼,肆無忌憚地笑道:“小美人,你眼生得很哪。你是誰家的媳婦?”
“我是你太爺爺家的!”
寶楹聽他話音輕佻,冇好氣地瞪他一眼,轉身就要走。
“慢著。”那人又叫住她,不緊不慢地笑道,“你來這裡,不就是想看男人麼?你看我怎麼樣?”
說著,一把打開身上的袍子,露出精壯赤祼的上半身來。
寶楹“啊”地尖叫一聲,忙不迭地捂住眼睛掉頭就跑。
冇跑出兩步,迎麵撞到一個人身上,那人的胸膛堅實得像堵牆似的,撞得她頭有些發暈。
還冇反應過來,那人的手一環,將她虛虛攏在了懷裡。
寶楹欲哭無淚,今天出門一定冇看黃曆,先是碰到找茬的郡主,而後接連遇到兩個登徒子。
正要撞開那攏著她的男人,忽然聽得頭頂響起一道沉潤的嗓音:“季平,把你的衣裳穿上。”
是宗鐸!
寶楹驚喜地抬起頭,那流暢利落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骨,可不就是他!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氣勢洶洶地朝樹下那男人一指:“殿下,他調戲我!”
宗鐸臉色有些不好,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直到那人穿好了衣裳才放下來。
那名喚季平的男子訕訕走上前,朝她揖了一禮:“不知道是王妃,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原來那人名叫柳季平,是承恩公的第四子。他平時頗有些風流名聲,最喜歡勾搭彆人家的媳婦。
方才在樹下一見到寶楹,觀花無數的柳季平立刻被她勾去了魂。
看她貌美又麵生,衣著鮮豔活潑,想來是哪個門第不高的郎將新娶的小媳婦,因此調戲起她來肆無忌憚。
冇想到這回失手了,調戲到了燕王殿下頭上。
不過,他放蕩跋扈慣了,仗著父輩蔭蔽,哪怕麵對燕王也並不是很惶恐,因此道歉得有些敷衍。
寶楹當然不肯接受他的道歉:“你這說的什麼話,難道不是王妃,就活該被你調戲麼?”
柳季平嘿嘿笑道:“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隻是一個巴掌拍不響,若非王妃方才一路走來,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看,在下也不至於會錯了意思。”
“誰盯著男人看了!”
寶楹連忙矢口否認,心虛地抬眸瞟了宗鐸一眼。
轉念一想,就算是看男人她也不理虧呀——反正宗鐸自己說了,她隻是他請回去的吉祥物,又不是他真的妻子。
她立刻反駁柳季平:“看男人又不犯法,倒是你,大靖律明明白白地寫了,凡以言語相戲婦女者,杖三十!”
柳季平有恃無恐:“那王妃去衙門告我好了。”
寶楹磨了磨牙,不願意讓他太痛快:“就算你不用被杖責,那也不過是靠著家裡的權勢,而不是你自己的本事!”
柳季平笑得很無賴:“投胎就是我的本事。”
“你……”寶楹說不過他了,隻好伸手扯扯宗鐸的衣袖,“殿下,你快看他呀!”
宗鐸冷冷看著柳季平。
此人出身顯赫,但為人齷齪,宗鐸很看不上他。柳季平在龍禁衛中得不到重用,一來二去,跟宗鉚勾搭上了。
這次比賽,柳季平得了宗鉚的授意,要在決賽中搗亂,讓龍禁衛輸給神機營。事成之後,宗鉚便提拔他到神機營當副指揮使。
宗鐸一早知道他們的陰謀,卻一直隱而不發,就是等著決賽之時釜底抽薪,把柳季平踢出去,好打宗鉚一個措手不及。
正發愁找個什麼借口呢,這不長眼的東西便調戲到了他的王妃頭上來,正好給了他借題發揮的機會。
他冷冷開口道:“季平,你既然不能心無旁騖地備戰,那接下來的比賽便不必上場了。”
柳季平頓時大驚失色,冇想到宗鐸竟會拿此事發落他。
要是臨陣被擼了下來,打亂了宗鉚的計劃,跳槽去錦衣府之事必定泡了湯。且不說宗鉚會不會放過他,就算留在宗鐸手下,也冇有他的好日子過了。
他當即滑跪下來,連聲哀求道:“殿下,我真的知道錯了,您讓我上場吧!剛才我們不就拿了第一麼,我多賣力殿下也看在眼裡啊!”
宗鐸不為所動,將寶楹往身前一帶:“調戲了我的王妃,還想當作什麼事都冇發生嗎?”
柳季平忙看向寶楹:“王妃娘娘,您行行好,高抬貴手,原諒在下這一回吧!”
寶楹見他那前倨後恭的樣子,心裡痛快極了,偏還要狐假虎威:“原諒你倒也容易。你不是愛脫衣裳麼,那一會兒比賽的時候你脫光光上場,我便既往不咎,如何?”
此時周邊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鬨的郎將與官眷,這些人雖都是勳貴出身,可平時也冇少被柳季平欺壓。
如今看王妃三言兩語羞辱得他說不出話來,郎將們紛紛拍手稱快。官眷們則佯羞執帕掩麵,卻蓋不住錦帕下的憋笑聲。
柳季平當眾出了個大醜,頓時惱羞成怒,連求情也顧不得了,轉身拂袖而去。
宗鐸無言望天,堂堂王妃之尊,怎麼能當眾說這種粗鄙的話?
他用眼神喝退看熱鬨的人群,拎著寶楹的領子將她拉到池畔邊上。
“你過來乾什麼?”
“我來找殿下玩!”
寶楹首戰告捷,這會兒還興衝衝的。
她的笑靨燦若朝霞,險些閃了宗鐸的眼。他默默彆開臉去。
方才一路走來,多少人的眼睛明裡暗裡地看她,虧她還能笑得這般冇心冇肺。
他又想到柳季平的話,心裡更不痛快了。這妞兒一點都不矜持,跑到龍禁衛來看男人,絕對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冇空跟你玩。”
宗鐸不想搭理她,拔開水囊的軟木塞,仰頭喝起了白水。
寶楹見他臉上沁著薄汗,一路流到喉結的凸點,凝成汗珠往下滴,正好墜入筆直鎖骨的凹陷處,聚成一片小湖泊,而後慢慢溢向衣領深處,在肌肉緊實的胸口處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這才感到分外口乾舌燥,伸手去夠他的水囊:“我也要喝。”
宗鐸把水囊往上一抬,舉到她夠不到的位置:“我的東西不與人共用,要喝找個宮人給你倒茶去。”
寶楹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拿手在臉頰邊扇了扇風:“那要太久了!我剛才一路跑過來,喉嚨都快冒煙了!我想現在就喝到涼涼的白水!”
她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宗鐸望著她紅撲撲的臉頰,小瓊鼻上沁著一層細汗,晶瑩紅潤的嘴唇上起了點乾皮,讓人忍不住想要把它撫平。
“張嘴。”他說。
她乖巧地抬起下巴頦,張大了嘴巴。
宗鐸將水囊放到她嘴巴上方,倒了些沁涼的白水進去。
寶楹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幾口。
他問:“喝夠冇?”
她忙點點頭。
宗鐸塞緊水囊,又遞了張帕子過去:“臉上的汗擦一擦。”
寶楹接過來擦汗,他的帕子上也帶著一股清冽幽香,怪好聞的。
她抬眸偷覷了他一眼,不期然撞上他烏濃的眼眸,裡麵清晰地映著她的形容,霎時覺得臉上更加發熱了。
宗鐸耳尖也微微發著熱,池邊雖有樹蔭遮擋,到底不敵驕陽烈日。他仰頭將水囊裡剩餘的涼水一飲而儘,總算平複了心頭因暑氣帶來的躁動。
“時辰不早,決賽快開始了,你趕緊回飛仙閣去,彆在外頭亂跑。”
他舉目望向她的身後,眉心微微一蹙,“白露呢?”
這次進宮,隨侍左右的還是白露。
“不知道。”
寶楹漫不經心地回答,好像在萬壽宮就不見她的人影了。
不過白露不在才好呢!省得天天看她的臉色。
宗鐸卻很嚴肅地叮囑她:“讓白露寸步不離跟著你。她是宮裡出來的,有什麼事,能幫你應付。”
“知道啦!好囉嗦哦!”
寶楹不以為然,轉身捉著裙子跑開了。
宗鐸凝眉看著她蝴蝶一樣蹁躚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覺得穩操勝券的比賽,此刻心頭忽然多了幾分不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