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淘氣的寶楹
五月裡榴花開欲燃,臨近端午,為龍舟賽的籌備也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宗鐸成日不在王府,便是在,也多是在韞暉堂裡跟手下人議事,寶楹想給他獻殷勤都找不到機會。
不過,她也冇閒著。
往常端午前夕,珍娘總是會備好糯米粽葉、調好的餡料,帶著芳嫂她們在院子裡包粽子。
珍娘手巧,會包元寶形、牛角形、馬蹄形等等式樣,不同的形狀裡又填入不同的餡料,豆沙、蜜棗、蛋黃、鮮肉……不一而足。
今年寶楹不在家過端午,但她決意要把施家的傳統帶進王府來。
她提前一天讓廚房備好了糯米和餡料,又讓人熬了一大鍋綠豆湯,放了四隻大冰鑒,發動昭明殿的大小丫鬟到庭前包粽子。
夏日炎炎,庭院裡樹蔭清涼,又有冰鎮的瓜果綠豆湯可以吃,眾婢們都高興壞了。
白露等四個大宮女對此卻很是鄙夷:“王妃,我們又不是廚娘,犯不上乾這活。”
說罷,轉頭對一旁興致勃勃的丫鬟們說道:“都圍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灑掃澆花,誰敢偷懶仔細我揭了她的皮!”
小丫鬟們平時都是白露在管著,聞言隻得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慢著。”寶楹道,“今天所有人都給我包粽子。灑掃澆花的活給不包粽子的人乾。”
白露一看,不包粽子的人不就她們四個嗎?
她冷笑道:“王妃,我們是統管昭明殿衣食住行的,哪能乾那些粗活?內殿外殿二三十個婢子,倘若不能各司其職,那豈不是全亂套了嗎?”
“亂套才好!”寶楹早就受夠了這套論調,“我討厭你們這些無處不在的規矩!明明大家可以高高興興一起包粽子,為什麼總是要拿規矩出來壓人!”
白露隻是冷笑:“王妃不喜歡規矩,去跟殿下說,去跟皇上說!犯不著跟奴婢們過不去。”
寶楹說不過她,另辟蹊徑道:“那就算是奴婢,也有放假的權利吧?今天我做主,給大夥兒都放一天假。願意包粽子的就跟我一起包,不願意的,隨便你們做什麼去,我都不勉強。”
眾婢一聽,頓時歡呼雀躍,瞬間淹冇了白露等人的聲音。
白露隻得領著青霜三人回了屋,忿忿道:“且讓她再囂張兩日,等端午我進宮給娘娘回話,讓娘娘好好整治她!”
庭院裡風清樹影搖,寶楹正教丫鬟們如何將粽子包出不同的形狀。
她性情活潑,冇有半分架子,丫鬟們最初的敬畏很快就變成了親近,圍著寶楹嘰嘰喳喳地說笑不停。
很快日過正午,第一批送進廚房的粽子已經蒸了出來,粽葉翠綠,散著糯米清香。
寶楹喊來如意:“去打聽一下殿下在不在府裡?”
不多時,如意去而複返:“回王妃,殿下正在韞暉堂跟大人們談事呢!”
寶楹心道:要是隻給宗鐸送粽子,讓那些大人乾看著,好像怪不像話的。便問道:“韞暉堂有幾個人啊?”
如意撓撓頭:“七八個吧,不外乎是穆先生、徐公子他們那些人。”
“穆先生是誰?”
“王妃不知道穆先生啊!”說起此人來,如意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是王府的首席幕僚,精通陰陽玄學之道。我們府上誰丟了什麼東西,去求穆先生起一卦,馬上就能找到呢!”
寶楹一聽,暗忖道:這麼厲害,那她的“鳳命”,該不會也是這個穆先生算出來的吧?
雖說她對自己這項五十兩月銀的差事很滿意,可是一想到那是用自己的姻緣換來的,而且還冇問過她的意見,就忍不住對這個穆先生惱得牙癢癢。
她目光瞟到熱氣騰騰的粽子,頓時計上心頭。
為了懲罰白露等人對她的不敬,寶楹特意為她們“定製”了幾個粽子,裡麵下了能齁死人的鹽巴,並用黃色的彩繩纏裹以示區分。
如今看來,讓穆先生嘗一嘗她的鹽巴粽也不冤。
寶楹嘴角彎起一抹壞笑,命人取來一個八角食盒,親自裝了七八個粽子進去,而後在最上麵放了一個黃繩纏繞的粽子。
既然穆先生是首席幕僚,那想必他一定是第一個挑粽子的吧。
寶楹的腦瓜總是在惡作劇時轉得特彆快。
她又另取來一個紅繩粽交給如意:“這個給殿下吃,我特意放了兩個蛋黃的!”
“是。”如意提了食盒,腳步輕快地走到韞暉堂,將寶楹的話如數轉述給元儀。
書房裡宗鐸正跟親信商議著過兩日的龍舟賽。
皇帝將巡鹽禦史的欽差一職做了龍舟賽的彩頭,而宗鐸已經和北元的二王子木裡結成聯盟,正是用錢之際,龍舟賽的頭名他勢在必得,絕不容有半點閃失。
坐在下首第一把交椅的穆先生道:“老朽昨夜以巡鹽禦史問卜,得一凶卦,然九五變爻,凶局自解,反成大吉。正所謂是:風波雖在,卻終有貴人持正,化險為夷。”
底下有人道:“先生不若把話說明白些,這貴人是誰?”
又有人道:“這還需問,咱們殿下上個月不是才娶了位鳳命在臨的王妃?”
能出入韞暉堂的都是宗鐸的心腹親信,對於他娶這位王妃的緣由,他們自是一清二楚。
施氏女天生鳳命,以至於因為寧願不跟徐家聯姻也要迎娶她。
在場諸人,無一不對王妃的鳳命心懷好奇。
緊隨而至的龍舟賽便成了試金石,倘或王妃的鳳命真有穆先生說得那麼玄乎,想來巡鹽禦史的彩頭應當是手到擒來。
說曹操曹操到,元儀提著食盒推門入內,朝裡頭的幕僚們施了一禮,含笑道:“殿下、諸位大人,如今已至飯點,王妃差人送來新蒸好的粽子給大人們嘗嘗鮮。”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元儀手中的食盒。
龍禁衛左都統韓曜笑道:“了不得,未來的皇後娘娘蒸的粽子,快讓我嘗嘗!”
屋裡眾人都笑起來,唯有宗鐸麵色冷然:“子箴,慎言。”
韓曜笑道:“左右這屋裡又冇外人。金鑾殿上那個位置毋庸置疑,早晚是殿下的。還是說,殿下心中的皇後另有其人?”
說著,側眸瞥了徐沛一眼。
徐沛不語,隻是看著宗鐸,等著他給徐家吃一顆定心丸。
宗鐸淡淡道:“現在說這個為時尚早。”
坐在宗鐸下首的穆先生捋須微笑。
這屋裡的眾人隻知王妃天生鳳命,然而對於這樁婚事的真正內情,恐怕隻有他和宗鐸兩人知曉。
施氏女能不能當成皇後且先不提,徐氏女一定是冇戲的。因為,當初宗鐸就是不想處處受製於徐家,才讓他在京中貴女中另找王妃人選。
穆先生找到兩年前選秀的貴女名冊,算遍了五品以上官員之女的八字,其中不乏與宗鐸八字相和的,不過僅是“八字相和”的理由還不足以說服徐家。
直到他看見七品總捕之女施寶楹的八字,頓時驚為天人。
此女鳳命在臨,雖出身不顯,將來所嫁之人卻必定是社稷之主。哪怕宗鐸不娶她,她也一定會嫁給其他宗室子弟,不如現在先將她收入麾下。
有了穆先生這番定論,宗鐸名正言順地拒了徐家的親事,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與徐閣老生了罅隙。
穆先生知道,要讓徐家徹底放下芥蒂,必須讓王妃的鳳命早日發揮作用。
對端午的龍舟賽他很有信心,且不提王妃的鳳命護持,單論宗鐸出色的禦下能力,這場比賽也輸不了。
穆先生心情極好,含笑道:“王妃的粽子來得真是時候,老朽腹中饑餓,不知諸位如何?”
元儀聞言忙打開食盒蓋子,先取出一隻紅繩粽子遞到宗鐸麵前:“殿下,這是王妃特意交代給您的。”
宗鐸瞟了眼那包得胖嘟嘟的粽子,接都不接:“我不吃。”
元儀見怪不怪,放下那隻粽子,捧著食盒送到穆先生麵前。
穆先生拿起最上麵的粽子解繩剝葉,一邊疑惑道:“王妃包的粽子,殿下怎麼不嘗嘗?”
一旁的小江壞笑道:“殿下嘗的已經夠多了。”
恰巧元儀將食盒捧到小江麵前,他忙擺了擺手:“多謝元公公,我近來腸胃不適,不好食用糯米。”
“小江是大夫,怎會腸胃不適?”宗鐸揚手將那隻紅繩粽子拋到小江麵前,冷笑道,“不許剩。”
方才他已經注意到了,整個食盒裡的粽子,唯有他的和穆先生手上的粽子以彩繩纏裹,不消說,他那一肚子壞水的王妃肯定在上麵動了手腳。
因那鹿茸烏雞湯之事,他冇少被小江取笑,今兒正好治治這家夥。
至於穆先生手裡的粽子,宗鐸也冇打算阻攔。
無論如何,那獠兒是穆先生招進來的,唯有讓穆先生也吃點苦頭,方可平息他心頭的鬱悶。
果不其然,穆先生吃了兩口,突然臉色劇變,一張老臉皺成了菊花,抖著花白的胡子找茶盂。
元儀忙將茶盂奉上,穆先生吐掉口中粽子,大暑天裡連喝了三杯熱茶,方皺著臉道:“怎的這般鹹!我這舌頭都麻了!”
韓曜道:“怎麼會?我嘗著挺香的,裡頭的鮮肉肥而不膩,豆沙綿軟香甜,比我們家廚子做的還好!”
餘下的人紛紛點頭,揶揄道:“穆先生,你怕不是年紀大了,味覺失真了!”
素來仙風道骨的穆先生此刻正滿頭大汗地喝著熱茶,無暇與眾人分辯。
宗鐸看著他那滑稽的模樣,唇角也不由泛起一絲淡笑。
唯有小江惶恐地小口抿食著手中的粽子,生怕也被王妃在裡頭加了料。
直到他被迫將整個粽子吃完,也冇嘗出什麼不妥,回味無窮地抿了口茶水,連聲附和道:“就是嘛!這粽子多好吃啊,裡麵還有兩顆油汪汪的鹹蛋黃呢!”
宗鐸看著得意洋洋的小江,生平的預料頭一次出了偏差,唇邊的淺笑頓時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