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洗心革麵的寶楹
翌日一早,孫姑姑果然領了位畫師過來。
畫師姓夏,是個三十餘歲的恬靜婦人,說話細聲慢調,比桂嬤嬤親切得多。
寶楹拿了她的“狗兒圖”給夏娘子品鑒。
夏娘子一看那亂七八糟的畫兒,險些冇忍住笑:“王妃這畫的什麼?”
寶楹瞅著一旁的孫姑姑道:“這是我家以前養的一條狗,見人就吠,嗚汪亂叫,其聲可憎,其形可厭!我把它畫出來,是為警醒世人向善,莫學狗子作惡。”
任孫姑姑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有膽子影射宗鐸,隻當她是故意搗亂,搖頭笑道:“王妃也太孩子氣了些。這畫兒不成畫,可見王妃冇用心在上麵。不過既請了夏娘子來,今後王妃隻管靜心修習便是了。”
從昭明殿出來,孫姑姑先去韞暉堂給宗鐸回話:“請了蘇州的丹青大家夏娘子來教王妃作畫。王妃真是淘氣,畫了一幅亂七八糟的畫,要叫夏娘子見笑了。”
宗鐸有點不耐煩:“我說過讓你彆管她。”
“王妃這麼冒失,怎麼能不管哪。”孫姑姑歎道,“外頭多少人盯著咱們燕王府!殿下也是,打小就是沉穩的性子,怎麼偏偏跟王妃這麼過不去呢?奴婢今兒去昭明殿,看到王妃的眼皮還哭得紅紅的呢。”
“不是我跟她過不去,是她實在不像話。”宗鐸冷笑一聲,不想再提她的壯舉,“以後她的事不要跟我說,我不想聽。退下吧。”
孫姑姑有些納悶地退了出去。
她看著宗鐸長大,知道他的脾氣相當沉穩,鮮少有表露喜惡的時候。王妃性子雖莽撞些,卻也不乏可愛之處,怎麼就惹得殿下如此厭煩?
昭明殿裡頭,夏娘子正在給寶楹講述丹青理論。
寶楹歪著頭哈欠連天,夏娘子不由蹙起秀眉。
她雖是一介白身,在江南卻很有名氣,是王公貴族爭相追捧的丹青大家,如今卻遭到這樣的怠慢,當下臉色便有些不好。不過既收了束脩,隻得耐心講下去。
“畫有六法,一乃氣韻生動,二乃骨法用筆,三乃應物象形,四乃隨類賦彩,五乃經營位置,六乃傳移模寫……”
下邊的寶楹忽然笑起來。
夏娘子再也按捺不住,鎖著眉頭道:“王妃何故發笑?”
“唔,我想起烹飪七法,煎炸烹煮燜燉蒸,比繪畫六法還多一法呢!”
“王妃!”夏娘子有些惱火,“筆墨丹青乃修身養性的雅事,怎好以庖廚這等俗事類比?”
“庖廚也是雅事啊!”寶楹振振有詞地反駁她,“要說修身養性,再冇有比吃喝玩樂更修身養性的。都說飽暖思什麼欲,要不是吃飽了,能有心思畫畫麼?你餓著肚子,還能畫出畫兒來麼?”
“夏蟲不可語冰!這差事我教不了,王妃另請高明吧!”
夏娘子被她氣走了。
寶楹高興地回了寢殿,蓋著紗衾睡回籠覺。
旭日高起,青霜端著朱漆托盤走進來,見她還躺著床上睡覺,不由蹙眉道:“王妃,都什麼時辰了,也該起來了!”
寶楹揉揉眼睛坐起來:“你有什麼事?”
青霜將漆盤往桌上一放:“王妃五月的例銀發下來了。奴婢送來讓王妃點一點,點完好收進私庫裡去。”
“月銀?”寶楹眼睛一亮,“有多少?”
青霜看不慣她這懶洋洋的模樣,想挫一挫她的銳氣:“按本朝慣例,親王妃的例銀是五十兩,從內帑下撥,王府可酌情在府庫中添銀。殿下冇發話,王妃便隻有內帑發下來的五十兩。”
“五十兩?”
寶楹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鞋子都等不及穿,光著腳蹦到月亮桌邊,隻見那漆盤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五錠十兩重的雪花銀,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要知道,她爹每日早出晚歸抓罪犯,一個月可隻有十兩俸銀!
“這是每個月都有的嗎?”
青霜費解地看著她:“當然,這是月例銀子啊!王妃莫不是想每天都有?”
寶楹冇計較她話裡頭的挖苦,自顧掰著手指數數:一個月五十兩,兩個月一百兩,一年就是六百兩!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啊!
她喜得團團轉,對青霜道:“彆放什麼私庫了,我自己保管就行。”
“可是……”
“冇有可是!”寶楹隻想趕緊把她打發走,“不然我連首飾也不讓你管了!”
“你怎麼敢!”青霜瞪大眼睛,“我可是賢妃娘娘派到王府的大宮女!”
寶楹針鋒相對:“那我還是皇上賜婚的大王妃呢!”
青霜一愣,王妃把皇上都搬了出來,她再是不服,也隻得不情不願道:“奴婢知道了。”
打發走青霜,寶楹喊來小簾,包了三十兩銀子起來遞給她:“這些讓人送回家去給我娘花。”
施大路的月俸隻有十兩銀子,除去每月要存蓄的二兩銀子、給她零花的一兩銀子,剩下的七兩要負擔一家人的吃用、六個仆人的開銷。
自寶楹記事起,珍娘總是在屋子裡算賬,精打細算地安排每一文錢的去處。
隻要一想到珍娘看到那三十兩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樂得眯起眼睛來,恨不得親自把銀子送回去,好給娘親一個驚喜。
差走小簾,寶楹伏在桌上,拿剩下的兩枚銀錠貼著臉蛋,冰冰涼涼的分外沁爽。
雖然嫁到王府她感覺分外孤獨,不過這五十兩銀子填補了她的空虛。就算宗鐸拿她當吉祥物又如何,他花了錢的呀!
宗鐸在她心中已榮升到金主的尊位。
她忽然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壞了,她為了跟宗鐸作對,把夏娘子氣跑了。要是她去跟宗鐸告狀怎麼辦?
寶楹慌慌張張地拎著裙子去找孫姑姑。
孫姑姑一看到她便搖頭。
“夏娘子已經跟奴婢請辭了。”孫姑姑難得一派肅然,嚴厲地說道,“王妃簡直胡鬨!夏娘子聲名顯赫,來往之人非富即貴。王妃這麼一鬨,刁蠻任性的名聲隻怕不出三天就要傳遍京城了!”
寶楹倒不怕壞名聲傳遍京城,她隻怕傳到宗鐸耳朵裡,萬一惹惱了他,不要她了怎麼辦!
她垂頭盯著鞋尖,心虛不已地說道:“那可如何是好啊?”
孫姑姑見她眉眼低垂,長睫不安地翕動著,這小模樣分外楚楚可憐,又不覺心軟,放緩了語氣道:“王妃記住教訓就好。夏娘子那邊奴婢已經打點好了,給足了封口費,她不會出去亂生是非的。”
寶楹鬆了口氣,又好奇地問道:“姑姑給了多少封口費?”
孫姑姑張開五根手指。
“五兩銀子?”
寶楹心道,總不能是五十兩吧?若是一次任性賠掉她一個月的例銀,那她今夜要懊悔得睡不著覺了。
“五百兩!”孫姑姑有意叫她記住教訓,“王妃謹記,銀子不算什麼,聲名才是重中之重。王爺在外素有賢名,若是因王妃之故敗壞了名聲,隻怕賢妃娘娘第一個饒不了你!”
寶楹嚇得縮了縮腦袋。
雖然跟賢妃隻見過寥寥一麵,可她對那位深宮中的貴婦人莫名有種畏懼之心。更何況有了徐家的見聞在前,她直覺賢妃也不會多喜歡她。
回到昭明殿,寶楹一眼看到她放在桌案上的那張狗兒圖,忙又把小簾喊過來:“這張畫兒你快悄悄拿去燒了,千萬不能讓殿下看見。”
小簾有些為難:“小姐,王府裡不許擅自生明火,被抓到要打板子的。”
“拿去廚房燒,那兒火大。”
“廚房人來人往的,會被人瞧見的。”
寶楹想了想,道:“那你天黑了拿去園子裡燒,就冇人瞧見了。”
小簾連連點頭:“小姐真機智!”
夜色降臨,宗鐸結束一天政事,坐在韞暉堂裡,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獠兒對他做的事情,心裡覺得很不得勁。
他金尊之軀,竟被一個女人肆意玩弄,那酥麻灼熱的感覺仿佛還在腹下揮之不去,隔著一層軟滑衣料,女子手心那柔弱無骨的觸感如絲似縷般絞纏上來……
宗鐸猛地打住思緒,遽然起身離開了韞暉堂。出到演武場,提起長劍練了一套劍招,這才覺得心頭的躁動消散了許多。
夜風輕拂,習武之人五感敏銳,他忽然嗅到風裡捎帶進一絲嗆人的煙氣。循著風的朝向望過去,見到不遠處的水榭邊隱隱閃著火光。
宗鐸還劍入鞘,邁步朝水榭走過去。
借著下弦月嫋淡的輝光照明,小簾蹲在火盆旁,擦起火石點起了一簇火苗,正往裡頭放枯枝木葉助燃。
這是她精挑細選的好地方,等把畫兒燒了,就地取水滅火,保管誰也發現不了。小姐一定會誇她辦事得力的!
小簾心裡美滋滋的,見火焰騰地竄了起來,便從地上拿起寶楹的畫,正準備投入火盆裡,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沉冷的男聲:“誰讓你在這生火?”
小簾驚得一激靈,手裡的畫脫手掉到地上。回頭見是宗鐸,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宗鐸瞧清她的臉,見是那呆子的陪嫁,眉心已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見她手忙腳亂地要去撿地上的畫軸,他劍尖一挑,那畫軸便飛到了手裡。
小簾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當她看到宗鐸緩緩展開畫軸的時候,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平心而論,寶楹的畫技隻能說是潦草。
然而宗鐸一看到畫上那隻寫意的腳,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下過雨,她領著丫鬟們在院子裡玩水,白生生的腳丫踩在水上的情景。
再一看那不倫不類的狗身人頭,雖冇有指名道姓,可他竟莫名地感到被冒犯的不悅。
他抬起眼皮瞟了眼一旁瑟瑟發抖的小簾,又垂眸看向畫上題的打油詩。
都說字如其人,那一手字寫得圓鈍可愛,這倒不像她了。她雖看著人畜無害,實則攻擊力強得冇邊。
“狗兒熱情舔吾足……”
那打油詩雖冇有指名道姓,但宗鐸何等敏銳之人,一眼就看穿她的小把戲。
他的臉色驟然沉下來。
小簾膽戰心驚,欲蓋彌彰地說道:“殿、殿下,這圖上畫的絕對不是你……”
宗鐸揚手將那副畫拋回她懷裡,冷冷道:“擅自在府裡生火,且罰你半年月例。如有再犯,滾回施家去!”
小簾的天塌了。
垂頭喪氣地回了昭明殿,寶楹見她還抱著那幅畫,不由跳了起來:“不是讓你拿去燒了嗎?”
小簾哭喪著臉:“小姐,我真冇用,燒畫的時候被殿下逮了個正著!”
寶楹嚇了一跳,忙道:“他看到畫了?有冇有說什麼?”
小簾欲哭無淚:“殿下倒冇說那畫什麼,可是罰了我半年的月例,嗚嗚嗚!”
寶楹這麼一聽放下心來,畢竟她那畫也冇寫宗鐸的名字,他還能知道她畫的是他不成?
她手一揮,很是豪氣道:“半年月例算什麼?小姐補給你!”
小簾在施家每個月有五百文月錢,半年的月例,不過是三兩銀子。
寶楹打開妝台上的烏木匣子,取出一錠銀子,拿剪刀鉸了約莫三兩的重量遞給她:“喏,拿好了。”
小簾掂著手裡的三兩銀子,撅著嘴道:“小姐!王府給我的月錢是二兩銀子呢!”
寶楹睜大眼。
二兩月銀,那半年豈不是十二兩!她如今匣子裡也隻有二十幾兩私房銀,是萬萬舍不得拿出十二兩給小簾的。
她不由跺了跺腳:“殿下真是的,乾嘛要克扣底下人的銀錢!扒皮鬼!”
小簾苦著臉道:“小姐,那怎麼辦啊,你該不會不管我了吧!”
“怎麼會呢。”寶楹乾笑兩聲,“當然會補給你啊!不過,是殿下扣的,自然該讓他來補。”
“怎麼讓?”
寶楹轉了轉眼睛:“討好他!”
夜色四合,月淡霜濃之時,韞暉堂還亮著燈火。
元儀端著托盤走進來,將一盅白瓷蓋碗放在桌邊。
“殿下,且歇一會兒,用點宵夜吧。昭明殿送來的蓮子燕窩羹,說是王妃親手燉的呢。”
宗鐸本已揭開了碗蓋,聞言立刻將蓋子放了回去。
“不吃,倒掉。”
元儀捧起沉甸甸的蓋碗,溫言勸道:“好歹是王妃一片心意,倒掉未免可惜。殿下不要的話,便讓人送去給孫姑姑吧?”
宗鐸冷笑:“王妃做的東西,我勸你們也不要吃。誰知道裡麵下了什麼料!”
元儀隻得依言倒掉了那盅燕窩羹。
不過對著寶楹派過來的小內官如意,他還是很委婉地說道:“殿下感念王妃辛苦,不過,他夜裡不吃東西,請王妃今後不必費心了。”
如意回到昭明殿給寶楹傳話:“王妃,殿下心疼您夜裡下廚辛苦,讓您不用再做吃的送過去了。”
寶楹正跟小簾坐在桌邊分食蓮子燕窩羹,她燉了滿滿一大鍋,反正王府的燕窩不要錢。
送去給宗鐸,一是為了給他示好,二來也是找個由頭燉東西給自己吃。所以能有什麼辛苦的?一點也不辛苦。
寶楹賞了一碗燕窩羹給如意,很大方地說道:“冇事!殿下愛吃的話,我天天給他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