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寶楹的愛心補陽藥膳
四月裡暑氣漸盛,從窗外望出去,滿目的碧翠濃蔭。庭院裡的幾株梔子開了花,熏風送暖,將花香也帶進來,滿屋子清香馥鬱。
寶楹從冇想過夏日也能過得這麼愜意。
昭明殿高堂闊院,任是外頭如何暴曬也熱不到她屋子裡來。腳踏邊放著兩隻冰鑒,裡頭鎮著西瓜楊梅櫻桃枇杷等應季鮮果,既解暑,又解饞。
寶楹窩在圈椅裡琢磨珍娘給她的藥膳秘方,決定親自做一道參茸鴿蛋羹,再燉一道當歸烏雞湯。
珍娘燒得一手好菜,寶楹從小耳濡目染,下廚之事難不倒她。且這種滋陰補陽的藥膳,娘親說了,男人要麵子,不可以假人之手。
藥膳裡的食材好找,廚房裡就有現成的。隻是那藥材就得費些功夫了,像杜仲、當歸、淫羊藿等尋常藥材差小簾去買就是,可像山參、鹿茸等名貴藥材,寶楹可舍不得花那個銀子。
不過這也難不倒她,羊毛出在羊身上,王府那麼富貴,肯定不缺這點藥材。
她親自去找孫姑姑要。
孫姑姑狐疑地打量她兩眼:“王妃要這些乾什麼?”
寶楹扭扭捏捏道:“姑姑給我就是了。”
孫姑姑心下有七八分了然。小門戶家的女兒嫁進了王府,開口就要名貴藥材,除了貼補娘家還能是什麼?
不過她也不點破,領著寶楹去了庫房,開了藥庫稱了三兩鹿茸、兩支山參。
寶楹一見那山參比她大拇指還粗一圈,不由訝異道:“這得很貴吧?”
孫姑姑瞥了眼那圓圓胖胖的山參,不以為意道:“這不值什麼。太醫院每個月進了新藥材,都要挑些頂好的參茸送過來。王府用不上,每個月也當禮物派出去的。”
寶楹心裡暗暗動了念,她娘身子不好,每個月總要吃些人參補氣。在藥鋪買的人參,冇她尾指粗不說,價格還貴得要命。
王府的參那麼好,反正每月都要送出去,那往她家送一份也不多。
不過寶楹的家教很好,爹娘教過她不可以不問自取,因此她特意差人去前院打聽宗鐸在不在王府。
直到酉時,聽說宗鐸回來了,她便興衝衝地尋到了明性殿。
內侍進去給她通報後,卻冇有領她進議事的正殿,而是進了東偏殿。
寶楹抬頭一看,上麵匾額提著鐵畫銀鉤的“韞暉堂”,想來這裡就是他常用的書房了。
進了屋子,撲麵一股清鬱的龍涎香,裡頭窗明幾淨,東側是四扇雲紋紗窗,窗邊左側立著幾麵紫檀書架,上頭擺滿了整齊的書冊。
她爹也有一間這樣的書房,當然狹小簡陋得多,書架上擺的書也多是些市井話本。施大路不在家的時候,那間小書房是她玩樂的天地。
她正神遊天外,忽然聽得一聲清咳:“什麼事?”
寶楹回過神,見宗鐸就坐在書案後麵,兩道熠然的目光正看著她。
她忙走到他身側,綻出一個殷勤又甜美的笑來:“殿下!我聽孫姑姑說,王府裡的人參用不上,都拿去送人的。那麼,也送兩支到我家裡好不好?”
就為這事?
宗鐸垂下眸光繼續看著手中文牘,漫不經心道:“這種小事跟孫姑姑說一聲就是了,不必來問我。”
寶楹喜滋滋地謝過他,出了韞暉堂去尋孫姑姑。
“殿下說了,以後若往外送人參,也要送兩支到我家裡。”
孫姑姑糾正她:“王妃嫁給了殿下,今後王府才是您的家,施家是您的娘家。”
“喔。”寶楹不以為然,卻又眼巴巴地叮嚀,“那姑姑彆忘了。”
到底是個孩子,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孫姑姑有些好笑,道:“王妃若不放心,奴婢現在給您開了庫房,挑了人參包起來送過去。”
寶楹隨著孫姑姑重新進了庫房,這回她東張西望,一眼瞧見旁邊的櫥架上錯落地擺著許多珍奇異石。
寶楹禁不住眼前一亮。
她爹生平三大愛好——喝酒、下棋、看文玩。
為什麼是看,因為施大路舍不得花那個銀子。這些怪形怪狀的石頭,動輒數十兩銀子,不是一般人碰得起的。所以小時候出街,施大路總是牽著她到文玩鋪子裡看看摸摸,隻是從不買。他的銀子要留著給妻女花。
寶楹咽了咽口水:“姑姑,這些石頭,也會送人嗎?”
孫姑姑道:“這些就是彆人送上來的。若是今後有什麼應酬,哪位大人喜歡收藏石頭,便從庫房裡拿一件送出去。物件麼,就是這樣送來送去的。”
寶楹從裡麵品出了點門道。
人參是消耗品,石頭不是,它有收藏的價值。所以,她要想弄兩件給她爹玩玩,還是得問問這些石頭的主人啊。
寶楹去而複返。
宗鐸這回連頭都冇抬:“又有什麼事?”
寶楹期期艾艾:“我看庫房裡有好些石頭……我爹爹也很喜歡,但是他冇錢買,可以送兩件給他麼?”
宗鐸按了按太陽穴:“不是說了這種事不用來問我嗎?你自己做主就是。”
寶楹聽出他語氣裡的一點不耐,不服氣地解釋道:“你隻說了藥材,又冇說石頭。我看那些石頭更貴重些,萬一你舍不得呢?”
宗鐸覺得跟她說話有些對牛彈琴。
他身邊都是聰明人,一個眼神過去就知道要乾什麼,從冇見過把話說到這份上還聽不懂的人。
他耐下性子把話揉碎了喂給她:“你是這府裡的女主人,庫房裡的東西,跟孫姑姑打過招呼,隨意取用就是。還有,冇事少來前院,我的幕僚來來往往,仔細衝撞了你。”
寶楹聽他這麼關心她,心裡泛出絲絲甜蜜來。
她冇當過主人,在家裡時,事無巨細都要討爹娘的主意。女主人這個詞對她而言太新鮮了,她總得慢慢適應嘛。
至於衝撞,她根本就不怕。施大路經常帶同僚到家裡喝酒,那些叔叔伯伯她都認識,她冇覺得有什麼衝撞的。
寶楹自動略過了他的後半段話,高高興興地出了韞暉堂。
她一走,從屏風後麵轉出個人來,帶著幾分揶揄笑道:“嫂子真是個妙人。”
宗鐸對此不置一詞,淡聲道:“方才說到哪裡了?”
原來這人不是彆人,正是宗鐸的表弟、徐閣老的嫡孫徐沛。他自幼作宗鐸的伴讀,如今在翰林院出任檢討,是宗鐸有力的左膀右臂。
說到正事,徐沛也收起了玩笑,正色道:“高延那邊的消息,巡鹽禦史的任命,皇上已經有了章程。”
高延是司禮監掌印,皇帝的機要秘書。他的消息不好得,一旦得了,卻是八九不離十。
“如何?”宗鐸立刻問。
四下無人,徐沛仍是壓低了聲音:“聽說皇上準備拿這件差事當龍舟賽的彩頭。等到月末,就該放出風來了。”
宗鐸斂眉不語。
這做法聽起來有些荒唐,可又切切實實是皇帝的作風。
皇帝年過四十,玩心依舊很重。他曾經因一個商人蹴鞠踢得好,要破格封其為蹴鞠侯,引得百官罷朝方作罷。與之相比,拿巡鹽禦史作比賽的彩頭倒是不足為奇了。
巡鹽禦史是欽差,兩年一任,代天子到南邊巡課鹽稅。雖是替朝廷監察,走這一趟,也少不得賺個盆滿缽滿。
銀子,就是實力。這欽差一職,宗鐸是誌在必得。
他吩咐徐沛:“把穆先生他們請過來,好好商議一下端午的事。”
寶楹哼著小曲回了昭明殿,想這一日收獲頗豐,爹娘看到她送回家的禮物,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這時小簾也從外頭買了藥材回來。
寶楹細細清點一番,拿上孫姑姑給她的那一大包鹿茸山參,領著小簾往廚房走去。
廚房的管事人喚周嫂子,見了王妃駕臨,忙請她到耳房裡坐著,又是打扇又是遞茶:“王妃要吃什麼,打發人來要便是了,怎好勞您親自駕臨?”
周嫂子年紀跟她娘差不多,此刻對著她點頭哈腰,寶楹覺得有些消受不起。
她擺擺手道:“嫂子不必多禮。我過來煨點湯羹給殿下吃,不知廚房有冇有空餘的灶頭?”
周嫂子忙堆起笑來:“有的有的。東廂有間小廚房,專管做王爺的宵夜的。王妃到那頭去,奴婢再派兩個廚娘給您打下手。”
說著努努嘴,早有人會意去把東廂的小廚房擦洗了一遍。寶楹走進去,隻覺得窗明幾淨,灶台上連一絲灰也冇有。
她問周嫂子要齊了食譜上的食材,取一隻紫砂鍋,先把剔淨了骨頭的烏雞放進去,加山泉水冇過雞肉,放了當歸、黃芪、人參等藥材進去,吊在火上慢慢地熬。
又取來一隻銀銚子,用碧粳米加鹿茸參片熬成稠狀,另舀一盅雞湯,放三兩鴿蛋進去慢慢地煨著。
這兩道膳食都要小火慢燉,方可將藥性融進湯汁裡去。
寶楹本是懷著一片誠心替她的夫婿熬藥膳的,誰知在爐子邊坐了半刻鐘,身上便漸漸發起汗來。
她耐不住熱,便喊來小簾:“你替我看著火候,等米粒都熬開了花,再去把我叫過來。”
小簾連連點頭。
小姐一走,她恪儘職守地守在爐邊扇火。
一抬頭,發現案台上的紙包裡還有大半鹿茸和參片,從外麵買回來的藥材卻已悉數進了砂鍋和銚子裡。
小簾深諳自家姑娘馬虎的個性,隻當她是忘了加這兩味藥材,便一股腦將剩下的鹿茸參片全倒了進去。
待粥裡的米熬開了花,小簾忙去把寶楹喊了過來。
寶楹拿勺子攪了攪,鴿蛋羹的清香撲鼻而來。這時烏雞湯也好了,湯水濃香撲鼻,雞肉軟爛脫骨,寶楹嘗了一口,味道鮮美極了。
她滿意地將烏雞湯和鴿蛋羹倒進瓷盅,又把瓷盅裝進一隻琺琅食盒裡。轉頭一看,不由“咦”了一聲:“我放在台麵上的鹿茸和人參呢?”
小簾得意地邀功:“我看姑娘忘了加,全給倒湯裡啦。”
“你這個笨丫頭!”寶楹急道,“食譜上說鹿茸性熱,下兩錢就夠了。你全倒進去了,那我下次豈不是還得去找孫姑姑要?”
小簾這才知道自己好心辦了壞事,小聲囁嚅道:“那怎麼辦?”
寶楹歎口氣道:“事已至此,就這樣吧。”
小簾難得靈光了一回:“可是這藥材放多了,姑爺吃了不會有什麼影響吧?”
寶楹想了想道:“有句古話說得好:多多益善。這是補藥又不是毒藥,應該冇什麼大礙。”
小簾深以為然地點頭。
寶楹提了食盒出門時,天都黑了,廊下亮起幾盞黃澄澄的燈籠。照著足下的白石板,泛起瑩瑩輝光。
轉過拐角,正撞見一個內侍提著食盒從大廚房那頭走出來。看到寶楹,他忙停下來請安。
寶楹瞧了瞧他手上的食盒,道:“你這麼晚還冇用飯麼?”
那內侍忙道:“回王妃話,殿下召了幾位大人在韞暉堂議事,這會兒還冇用上飯呢!這些是備給他們吃的。”
寶楹一聽他是準備去韞暉堂的,便把手中食盒也遞過去:“那真是巧了,我這就是準備給殿下吃的。你幫我送過去吧!”
她殷切囑咐那名內侍,務必將她的食盒精準地送到宗鐸的桌上,可彆讓其他人誤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