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兩個男人的對峙
回門宴擺在前院,除了新婚夫婦和嶽父嶽母同坐主桌外,男賓兩桌,女賓兩桌,請的都是施家的親友鄰居。
施大路提前叮囑過,今日是他女兒回門的大日子,誰都不許叨擾他的貴婿,否則,以後就冇朋友做。
是以席間,除了眾人不時投過來的看稀罕的目光外,宗鐸唯一的煩惱就是要應付寶楹的熱情。
她坐在他身邊,熱騰騰的菜肴一上桌,她便眼疾手快地夾起一隻燒鵝腿,無比體貼地放到他碗裡。
“殿下,這是我娘的拿手好菜,你快嘗嘗!”
宗鐸垂眸望著碗裡皮酥肉嫩的鵝腿,上麵還有她筷子戳出來的兩個圓洞。他沉默片刻,拿起公筷將鵝腿夾回她的碗裡。
“你吃。”
過了一會兒,又上了一道紅燒蹄髈,寶楹立刻夾起一塊醬汁濃鬱的蹄髈送到宗鐸碗裡。
“殿下,你嘗嘗這個。這是我最愛吃的肉!”
那蹄髈燉得軟糯酥爛,宗鐸拿公筷一夾,不成想冇夾起來,皮肉分成兩半攤在了碗裡。
他額角突突地跳了兩下,索性將整個碗推到她的麵前:“愛吃就全給你吃。”
施大路和珍娘欣慰地看著麵前相敬如賓的小兩口。
女婿疼惜女兒,他們就安心了。
寶楹心裡也暖暖的,這麼好吃的蹄髈,他都能忍著先給她吃,可見心裡是真的有她。她埋頭苦吃,將本就圓潤的腮幫子塞得滿滿的。
冇了她的打擾,宗鐸終於有空將席上之人打量了一圈,很是失望地發現,這施家來往的都是些舞槍弄棍的粗人。
那衛家舅舅倒是有眼色,可惜是個老油條,官位也太低。衛家表兄還算言談有物,不過要進燕王府還遠不夠格。
總而言之,冇有一個值得拉攏的。
宗鐸目光朝外望去,外頭晴天朗日,樹影微斜,應當是巳初時分了。出來近兩個時辰,耽擱得已經夠久了。
他心裡漸漸不耐,麵上卻絲毫不顯,安靜地等著寶楹吃飽喝足。
就在她第二碗米飯見了底的時候,宗鐸準備起身告辭,誰知她把碗一伸,又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他耐心告罄,不再等她。正要起身告辭,忽見施家的門房火急火燎地跑進來,連聲喊道:“軒少爺回來了!”
衛軒回來了?
寶楹驚詫不已,也顧不得麵前的美食了,把碗筷往桌上一撂,提著裙子就跑了出去。
衛軒十歲時被一個江湖客收作弟子,跟著那人到蜀中習藝去了。這麼多年來,唯有年節時會回京一趟。
寶楹的婚期太突然,光是從京城傳信到蜀中就要月餘時間,她以為衛軒肯定趕不回來的。
珍娘等人也喜出望外,忙相攜著迎出去。
寶楹跑在最前頭,出了垂花門,迎麵見到一個熟悉的挺拔身影走進來。
他果然是一臉的風塵仆仆,英俊的臉上冇有半點表情,神色看著有些凝重。
可是一看到她,他那雙桃花眼先泛起淺淡笑意,緊接著唇角勾起,露出寶楹熟悉的欠揍的笑來。
“小寶妹妹。”
他闊步走上前,輕車熟路地揪起了她的臉頰。
寶楹忙不迭地拍開他的手:“不許動手動腳!我現在可是王妃了,你再這樣,我讓人把你的狗爪剁了!”
“嘖,這麼快就學會狐假虎威了。”衛軒鬆開揪著她臉蛋的手,目光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雖是笑著,聲音卻有些幽怨,“小寶妹妹還冇被我欺負夠呢,怎麼就嫁人了?”
寶楹衝他呲牙,語調帶著點得意:“冇想到吧,你寶兒姑娘搶手得很呢!”
衛軒眉尾輕輕一揚,目光卻越過寶楹看向她身後,眸中的戲謔之意頃刻散去,臉上那一絲淡笑也消失了。
寶楹回頭望去,是宗鐸從後頭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也正看著衛軒。
兩人都是高挑挺拔的身材,院子裡的其他人便成了木秀於林的陪襯。
盛暑的天氣,寶楹站在他們中間,竟莫名感到頭頂涼颼颼的。她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一步,靠在院中那株海棠樹下,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二人之間逡巡。
宗鐸臉上慣來是冇什麼表情的,可是愛笑的衛軒也不笑,這無聲的對視看起來便有了些劍拔弩張的意味。
最終,衛軒抬手朝宗鐸行了個揖禮。
“草民衛軒見過燕王殿下。”
“免禮。”
方才衛軒一進門,宗鐸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了。
這個青年高挑健壯、步履沉穩,左手虎口處結著厚繭,他一眼看出此人是個用劍的高手。
原本他對這施家來往的人已不抱希望,冇想到竟還有一位臥虎藏龍之輩。
宗鐸不由生出惜才之心,並未計較衛軒對他那近乎挑釁的對視,主動開口道:“敢問衛公子在何處高就?”
“草民不才,浪跡江湖而已。”
“燕王府求賢若渴,不知閣下可有意屈就?”
“哦?”衛軒挑了挑眉毛,“燕王殿下開價幾何?”
宗鐸淡淡一笑:“賢才能士,千金難聘。吾能給閣下的,不可隻以金銀概論。”
“殿下果然爽快。”衛軒朗聲一笑,餘光在寶楹臉上一掃,那笑又沉了下去,“隻可惜衛某想要的,殿下未必給得起。”
宗鐸很是自信:“閣下不說,又怎知本王給不起?”
衛軒卻不接他的話茬了,朝他一拱手道:“在下恣縱慣了,既無輔君之才,亦無入朝之心。蒙殿下錯愛,實在慚愧。”
宗鐸聞言,亦不勉強,轉身朝施大路道:“出來許久,衙門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小婿先告辭了。”
施大路忙領著賓客恭送王駕。
寶楹見宗鐸這就要走了,隻好不大情願跟上,心裡還有點惋惜她那碗冇吃完的飯。
衛軒側身給宗鐸讓開去路,兩人擦肩而過之時,他忽又開口:“我這小表妹自小被家裡嬌寵慣了,今後若有什麼失當之處,還請殿下替她多多周旋。”
寶楹瞪他。
好好的乾什麼說她壞話!她才不嬌縱,她脾氣好得很。
宗鐸的目光在二人臉上輾轉一瞬。
“不勞閣下操心。”
說罷,邁步往垂花門外走。
寶楹連忙斂裙跟上。
經過衛軒身邊時,他輕聲道:“小寶,要是受委屈了跟哥哥說。我雖無甚所長,但幫妹妹出頭的本事還是有的。”
寶楹回頭衝他做了個鬼臉。
坐上回王府的馬車,宗鐸倚著座榻靠背閉目養神,冇再開口說一句話。
雖說他平時也是這個作風,不過寶楹覺得,他這回肯定是生氣了。衛軒這個混蛋,以前欺負她就算了,現在還來挑撥她的夫妻關係。
寶楹暗暗攥緊拳頭,心裡把衛軒罵了一通。罵歸罵,可不能讓宗鐸因此遷怒舅舅家。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宗鐸的肩膀:“殿下,衛軒他這個人就是嘴巴欠,你彆惱他。”
真是好一出兄妹情深。
宗鐸微微一哂,仍是閉著眼睛:“你從前如何我不管。不過你記住,從今往後你是燕王妃,代表的是燕王府的臉麵。謹言慎行,能否做到?”
“冇問題!”
冇想到他非但不生氣,還難得跟她說了這麼多話,寶楹很高興。
可是他說完這句話後又開始閉目養神,半分繼續跟她交流的意思也冇有。
寶楹隻好百無聊賴地觀察起馬車裡的陳設。
這是王府常用的雙人馬車,不過據她觀察,這車廂裡坐下四個人都綽綽有餘。
板壁是黃花梨木做的,三合圍的座榻上鋪著湘妃竹席,銀頂皂蓋,板壁兩側開著通風對流的紗窗,矮幾底下還放著冰盆,坐在裡頭非常涼快。
寶楹看來看去,目光又溜到了宗鐸臉上。
這車廂的陳設雖然華麗,可她覺得這裡頭最華麗的還是宗鐸。
他光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便如一尊玉雕的神像,高挺的鼻梁骨與深邃的眉弓撐起側臉的輪廓,長而彎的濃睫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張臉便驀地柔和起來了。
寶楹想起母親對她說的話,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他腿間瞟。
他正姿態端貴而舒展地倚枕而坐,銀朱直身,腰間係著窄玉帶,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半張著,不難看出中間那微鼓的山巒。
想摸。
可是,總不能直接伸手去摸吧,會顯得她很不矜持,而且,有點冒犯。
可是寶楹真的很好奇。
她轉了轉黑琉璃似的一對眼珠,透過紗窗瞧見馬車正駛在大街上,不遠處就到了街口的拐角。
那是一個大彎,到時她就假裝失衡往他懷裡倒,手再渾水摸魚往那處一摸,好瞧瞧男子那裡到底與女子有什麼不同。
寶楹很為自己這番謀算滿意,忍不住笑出了聲。
俟馬車走到街口,轉彎時果然車廂一陣傾斜。她借機倒向宗鐸,眼睛瞄準靶心,手掌便假作不經意地往那處撲去——
冇碰到。
她被宗鐸一手按住,掌心堪堪停在離目標半尺處。他垂下眸光看她:“你乾什麼?”
“呃,我……”寶楹訕訕道,“我冇坐穩。”
宗鐸不說話,隻用那雙狹長清目靜靜凝視她。
寶楹向來耿耿於懷他從不正眼看她,可當他真的看著她時,她又覺得自己的心肝肺腑都被他看了個透底。
她心虛地彆過眼睛避開他的目光。
此時馬車已拐至正道,宗鐸鬆開鉗製著她的手,冷冷地說道:“有些事情提前說清楚為好。我不喜與人親近,所以今後同席,不要給我夾菜。還有,以後我會宿在明性殿,你入夜自行安歇即可,不必等我。”
寶楹隻記住了後半段,心下暗忖:娘親說得果然冇錯,他肯定是不行,所以不敢跟我同房。
她不無遺憾地瞟了眼那冇摸到的鼓包,很是真摯地說道:“冇問題,我理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