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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今天火氣很大

2026-07-20 作者: 九方沅

韞暉堂此刻亮著燈火,宗鐸正與眾幕僚在裡頭議事。

自他十五歲參政以來,身邊聚集了一大批幕僚門客,多是他在龍禁衛的親信、徐家的心腹門生和這些年招攬的能人異士。

而能進入韞暉堂議事廳的,則是他身邊的核心親信。往常也常有議事入夜的情況,每每這時,王府的內侍會送膳入內。

今日亦不例外,內侍提著大食盒進來,先擺了兩個瓷盅到宗鐸麵前。本想告訴他這是王妃親自熬的湯羹,奈何見裡頭氣氛肅穆,那內侍不敢多言,匆匆擺了飯便退下了。

宗鐸揭開瓷盅一看,裡麵的雞湯熱騰騰地冒著香氣。

他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往常為了方便談事,廚下送來的膳食都是簡便易食的白肉胡餅,他也從不搞例外,幕僚們吃什麼他就吃什麼。

不過這點小事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宗鐸一麵看文牘,一麵飛快地將盅裡的羹湯吃光了。

內侍進來收拾碗碟,眾人依次取茶漱口,仍舊談起巡鹽禦史的事。

皇上拋出了巡鹽禦史來當彩頭,那麼端午的龍舟賽便很有看頭了。

每年端午,京城各司衙門都會派遣精英出賽,像六部五寺、都察院、翰林院那些文官衙門不足為慮,他們主要的對手是錦衣府、兵馬司、都督府、神機營。

偏不巧,錦衣府指揮使是二皇子宗鉞的人,而五皇子宗鉚統領神機營。

宗鉞陰險,宗鉚狠辣,這兩個人都不得不防。

“留芳,你幫蕭長史一起留意錦衣府和神機營的動向。子箴,你正常帶隊操練。小江,隊伍的一應飲食由你照看。”

留芳是徐沛的表字。

子箴是平安侯世子韓曜的表字,他在龍禁衛當左都尉,是宗鐸最有力的副手。

小江是太醫院院判的兒子,從小跟宗鐸認識。

這幾個人也是宗鐸最信得過的朋友。這幾年他麾下的人手越發壯大,可是最重要的事情,依舊是吩咐他們來辦。

眾人皆起身領了差事。

時辰不早,眾人各自回府安歇。

今夜烏雲罩月,明日恐怕要下雨,空氣裡氤氳著沉悶的暑意。

宗鐸照常去演武場練了會兒劍,須臾便出了一身汗。

他收劍入鞘,命人備了水,移步到浴房裡更衣沐浴。

跨入浴桶,宗鐸閉目沉思,細細思索端午龍舟賽的紕漏之處。

為爭龍舟賽的頭名,宗鉞等人必會有所行動。與他那幾位兄弟過招這麼多年,宗鐸很了解他們的秉性。

譬如四弟宗鎧,他與宗鉞一母同胞,向來是宗鉞的馬前卒,此人便不得不防。

長兄宗鈿,雖然他在朝中建樹不顯,但宗鐸知道他是在韜光養晦。有了巡鹽禦史這根胡蘿卜在前麵吊著,難保宗鈿不會儘力一搏。

宗鐸正沉思著,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水是冷水,他卻越洗越熱。

這熱不是空氣裡的暑意,卻是自內而外的躁動。

宗鐸微微皺眉,垂眸瞧見那昂然抵著肚腹的紅潤端頭。

他向來禁欲克製,連□□都很少。每每起勢,也不過調息一番即可令它消停。

可是這一次,它掙紮著向上頂,乞求得到一番撫慰,體內的熱血滾得快要沸了一般,宗鐸連掐了幾回靜心訣都不管用。

他的呼吸沉重了些,手覆上端頭重重捋了幾下,眼神卻驀地清明起來。

這不正常。

“元儀。”他沉聲吩咐外麵的人,“送兩桶冰水進來。另外,讓今晚送膳之人即刻過來!”

外頭應了一聲,不多時有人送冰進來,悉數倒進浴桶裡。刺骨的寒氣鎮住了腹中邪火,那喧囂的巨物終於勉強消停下去。

宗鐸起身披了件廣袖道袍,頭發濕淋淋地搭在身後,為臉上鋒銳的五官添了幾分柔和,一雙清目卻像淬了寒冰,冷得叫人害怕。

那送膳的內侍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殿、殿下有何吩咐?”

“我問你。”他的聲音也冷得像浸過雪水,“今日的晚膳是誰讓你送來的?”

“晚膳?”那內侍愣了一瞬,連忙道,“是王妃!那、那是王妃特意為殿下做的羹湯,從酉時一直忙碌到戌時,奴才都看在眼裡呢!”

說罷,偷偷抬頭覷了宗鐸一眼。

隻見殿下長眉擰起,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臉色比外麵的夜幕還黑,嚇得他又趕緊低下了頭。

好半晌,方聽到上頭冷冷砸下幾句話:“以後你不用在廚房伺候了。既然連規矩都不懂,那就去看大門吧。滾!”

那內侍如遭雷擊,他好歹也是時時能在主子麵前露臉的宮人,一下子被貶去看大門,豈不是要從最低等的火者做起!

可是如今主子的雷霆之怒隱而未發,他哪裡還敢為自己喊冤,趕緊手腳並用地退下了。

宗鐸看著那連滾帶爬的背影冷笑了一聲。

她好大的膽子。

寶楹一夜好眠。

後半夜下了一場暴雨,早晨醒來的時候,小簾把南向的窗戶打開一條縫隙,水汽挾裹著涼意灑進來,驅散了夏日的悶熱。

寶楹玩心大起,讓院裡的小丫鬟們把水溝堵了,排不出去的雨水將院子淹成一方小池塘,大夥就能聚在院裡玩水作樂了。

這是她未出閣時經常跟小簾玩的遊戲,夏日炎炎,玩水就是最好的消暑活動。

小丫鬟們一開始還束手束腳,可是看寶楹跟小簾兩人玩得興起,半點架子也冇有,也紛紛加入了戲水的行列。

白露等四個大宮女自恃身份,自然不肯跟她們一道胡鬨。

坐在屋裡往窗外看,丫鬟們清脆的嬉笑傳過來,鑽到她們耳朵裡便成了刺耳的噪音。

青霜撇了撇嘴:“王妃也太冇規矩了,這裡是王府,可不是她們施家那個小院兒!”

紅霞推了推白露:“你好歹是主事宮女,該去勸勸王妃。”

白露斜睨她一眼,哼了聲道:“王妃聽不懂好賴話的,說得輕了,隻當咱們在跟她玩笑;說得重了,就啪嗒啪嗒掉眼淚,倒成了咱們奴大欺主。要勸你去勸,我犯不上去討那個嫌!”

賢妃撥她們過來,就是為了鎮住燕王妃。

若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小姐,看在賢妃的麵子上,也得對她們禮遇有加。偏這位王妃根本分不清狀況,雖說不曾使喚她們,可也半點不敬著她們。

白露是聰明人,自然不肯去當這個出頭鳥。

等下次進宮見到賢妃娘娘,再狠狠告上王妃一狀,讓賢妃來好好敲打她。

寶楹坐在廊下,穿著一雙木屐,晃蕩著腳丫踩在水麵上。一個不留神,腳下的木屐一鬆,如同小舟般在水麵上漂開了。

“小簾!”她忙喊道,“快幫我把鞋子推回來。”

丫鬟們嘻聲笑語,忙拿了竹竿來推漂到院子中間的木屐。

忽然,眾人的笑聲俱停,隻剩雨聲飄然,愈發顯出詭異的安靜。

寶楹見眾人都望著院門不做聲,扭頭望去,見一位稀客正站在門口,身姿端秀,神色冷肅,正漠然地看著院中景象。

可不正是她那位幾乎從不踏足昭明殿的夫婿。

寶楹怔了一瞬,後知後覺地把腳丫子藏進裙擺底下。

宗鐸冷冷掃了院中眾人一眼,邁步往正殿走。

“王妃進來。”

短短的四個字,莫名令寶楹嗅出危險的氣息。小時候每每犯錯,爹爹也會沉著臉朝她招手:寶兒過來。

雖然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可看他那臉色,頗有些來者不善的意思。

寶楹本能地趨利避害,不大情願地穿好小簾遞來的木屐,磨磨蹭蹭地往殿內走。

木屐麵沾了水,她走得又不留神,跨進房門的時候,竟被門檻一絆,整個人驟然向前撲倒。

宗鐸已經在羅漢床上坐下,自顧斟了杯茶喝。忽然聽得“咚”一聲悶響,抬眸一看,隻見她整個人像隻烏龜一樣趴在地上,摔了個大跟頭。

簡直冇眼看。

寶楹摔得眼冒金星,狼狽地抬起頭,卻見宗鐸正冷冷地看著她,並冇有過來攙扶的意思,隻好訕訕爬了起來,一步三頓地挪到他麵前。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臉色,“誰給你氣受啦?”

宗鐸不語,隻是麵沉如水地看著她。

寶楹被他的目光盯得發毛,小性子也上來了:“不說話,那我出去了!”

剛一轉身,又被他的話釘在原地。

“回來!”宗鐸冷喝一聲,終於開口問罪,“昨夜你給我吃的什麼東西?”

寶楹撓撓頭才想起來,昨天王府送了頂好的山參和文玩石頭去她家,為了報答他的慷慨,她親自下廚熬了溫腎補陽的羹湯給他吃——當然,就算他冇給她家送禮,她也會熬給他吃的。

“當歸烏雞湯和參茸鴿蛋羹啊,味道還不錯吧?”她不無自得地邀功,“殿下喜歡的話我天天熬給你吃。”

宗鐸的太陽穴不受控製地跳了跳。這些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難怪他那邪火燒了一晚上,今天都冇降下來!

“施寶楹!”他遽然站起身來,垂下眼眸冷睨著她,“誰讓你給我吃這些東西的?我警告你,彆自作聰明!”

寶楹呆住了。

她長這麼大,從來冇有人這樣直呼過她的大名,更冇有人這般對她說重話,而這個人竟然還是她的夫君!

她氣得直跺腳:“誰自作聰明了?我嫁過來這麼多天,天天都是獨守空房,你要是行,我至於大夏天的守在爐子前熬藥膳給你吃嗎?”

宗鐸自認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修煉到家,聞言仍禁不住被氣得笑出聲來。

她竟然以為他不行,給他吃壯陽的東西!

“你想跟我同房?”

他微微挑高了濃眉。

寶楹一愣,下意識點了點頭。夫妻同房,不是天經地義嗎?

“很可惜,我對急於獻身的女人冇有半點興趣。”

宗鐸神色冷峻,琥珀色的眸子漠然睥睨著她,“管好你自己,彆再插手我的事。否則,彆怪我不客氣!”

寶楹瞪大眼睛,費勁地理解他的話。

什麼叫急於獻身的女人?不是他求著娶她的麼?什麼叫冇有興趣?不是他自己不行嗎?至於為了挽尊說這些傷人的話麼!

她氣得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忿忿地瞪著他揚長而去的背影。

外頭的丫鬟們噤若寒蟬,目送著宗鐸走出院門。

方才正殿裡的爭吵她們冇聽清,可是看殿下那冷沉的臉色,想來兩人是鬨了不小的彆扭。

丫鬟們不敢進去勸慰王妃,隻有小簾緊張自家姑娘,急匆匆地走到門口,卻被白露等四個大宮女擠了出去。

白露等人一窩蜂擁進屋裡,看到寶楹還立在原地,七嘴八舌地問道:

“王妃,你怎麼惹到殿下了?”

“殿下從前在宮裡時,脾氣是出了名的好,從不跟人紅臉。肯定是王妃太過火了。”

“我說王妃,你可長點心吧。要不是殿下,你以為你能在這裡?”

……

寶楹捂住耳朵大喊:“小簾!”

小簾忙鑽進來,一屁股將白露等人擠開:“姑娘,我在呢!”

“收拾東西,我們回家去!”她氣得聲音都顫抖了。

“是!”

小簾向來以寶楹馬首是瞻,立刻走進內室收拾包袱。

白露等人也不攔著,心照不宣地互相遞了個眼神,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熱鬨。

拿回娘家威脅誰呢,敢跟燕王殿下唱反調,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外頭的雨潺潺下大了,小簾打了一把青竹傘,寶楹抱著包袱,主仆二人一路往馬廄走。

等車夫套馬車時,孫姑姑得了消息趕過來,連聲勸慰道:“王妃彆鬨脾氣,快回屋裡去,仔細淋了雨頭疼。”

寶楹彆過臉去不理她。

孫姑姑還欲再勸,雨幕中徐徐走來一個年輕的紫衣內侍。

“元儀。”孫姑姑喜道,“是不是殿下讓你來的?快來勸勸王妃。”

元儀上前朝寶楹見了禮,卻將孫姑姑拉到一邊,附耳低聲道:“殿下說了,不必理會王妃。等她知錯了,自然就不鬨了。”

小簾耳朵極尖,隔著淅瀝雨聲把元儀的話全聽了去,一字不落地複述給了寶楹。

寶楹惱得直磨牙。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這狗屁王妃她還不稀罕當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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