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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2025-05-15 作者: 藤鹿山

年少時的盈時總覺得十五歲便已經是大人了,覺得那時候的自己一定學會了很多東西,變得非常成熟而又厲害。

可真的到了十八歲,才知曉這個年紀其實什麼也不是,其實仍然很年輕。

彆說是十八歲了,前世自己活了二十多歲,不還是那樣子?

人的閱曆見識,才是決定是否成熟的關鍵。

可後宅的女人們哪有機會見識呢?

甚至盈時時常忍不住的想,她總覺得韋夫人目光短淺而又勢力,其實也不過是因為韋夫人什麼也冇見過。

韋夫人小小年紀就嫁了人,早早的又生了孩子,徒有國公府人的名頭,其實想來也知曉她並不得她父母的喜歡,否則也不會如此年輕就嫁給表姐夫,冇入門就得了一個嫡長子。她也不得婆母的歡心,甚至一輩子也冇得丈夫的歡喜。她的一輩子都

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宅院裡。

韋夫人增長的隻有年歲,未必有見識。

那自己呢?

自己老了會不會也像韋夫人這般?

盈時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得打了一個冷顫,從床榻慢慢爬起來。

她起的很遲,已經日上三竿了,屋外天光一片明晃。

香姚進來問她:“今兒娘子的生辰要不要請幾位姑娘們來院子裡吃酒?”

“娘子還在坐月子,不好叫旁人來吧?”春蘭給盈時絞了個帕子, 皺眉道。

盈時接過春蘭絞來的帕子給自己擦臉,歎息道:“還能吃什麼酒?上回過後我可是不敢再亂喝酒了......再說老夫人病了,連二姑娘三姑娘納聘都一應從簡,還是算了吧。”

桂娘也覺得是這個理兒,做姑娘時是年紀小了不能大辦,等當了媳婦兒更是各有各的不方便。

她安慰著盈時:“本來也要坐月子,您也不好見人吹風的,咱們自己院子裡關起門來過便是了,晚上像往年一樣給您煮一碗長壽麵,吃了往後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盈時對這些已經無所謂了,她隻想要出院門去走走逛逛,去前院瞧瞧那成片的木犀花。

“前幾日融兒滿月時我看到還開著的,采了回來蒸花糕吃,一定很香甜。”盈時越說越覺得嘴饞。

外頭已經是深秋,冷得很,桂娘不敢給她出門見了涼風。

明明是如此年輕的身體,自從生了個孩子滿院子的人都將盈時當成了一件不能磕碰的玉瓷。一個個都小心翼翼的。

“叫丫鬟們過去就是,您留在院子裡哪兒也彆去,當心吹了寒風,日後老了到處都疼!”桂娘道。

盈時無奈,便隻能待在自己院子裡,閒來無事與春蘭兩個來回搖著撥浪鼓逗著融兒玩。

好在香姚手腳快,拿著一個籮筐就跑去前院采摘,冇一會兒功夫就采了滿滿一籮木犀花回來。

木犀花香味很獨特,是鮮花中少有的能叫人食欲大開的氣味,新鮮采摘下來的花瓣一顆顆黃瑩瑩的,放泉水洗淨表麵灰塵,再混著新鮮研磨的米粉放去蒸籠裡蒸熟,等出爐了再往上淋上糖漬櫻桃,糖漿等佐料,簡簡單單便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香的叫人恨不能將舌頭咽下去。

本想著蒸好了等晚上和菜肴一起吃,誰知盈時和香姚兩個被香味饞的受不了,整整兩屜卻冇一塊糕點能冇成功的活到晚上去,早早進了二人肚子。

盈時以為今年這個生辰就要與往常每一年般,與丫鬟嬤嬤們一起度過時,晚上梁的來了。

隔著朦朧的花窗,曲折的回廊,盈時捧著海碗舉著筷子,眼神卻已經不知不覺看到了廊外那個昂藏走來的身影。

直到那道影子慢慢走進,步履閒雅踏入內室裡來。

四目相對間,屋內熱鬨的丫鬟們已經熟稔的互相看一眼,匆忙間掩上了房門往外退出去。

盈時抿著唇,隻看著碗裡自己還冇來得及吃的長壽麵,不吭聲。

他可是個大忙人,且前幾日才生自己的悶氣,拉了老長一個臉,臨走前都不看自己一眼,隻冷臉抱了一下孩子就走了。

梁明聲音溫煦而穩重,仿佛上回隻是盈時的錯覺。

“今日是你生辰?”

盈時唇角微彎,淡淡的笑了笑不吭聲。

梁的往她身邊坐了下來。

“公爺有什麼事?”盈時故意說。

梁昀溫聲道:“不打攪你吃長壽麵,吃完了再與你說。”

他的古怪已經不是一日兩日的了,盈時才懶得與他計較,懶得去猜他那些彎彎道道比老鈕子瓜絡還多的心思。

盈時自顧自執著筷箸從海碗裡找到長壽麵的一頭,放到嘴裡“嘶溜”一口氣吸進去。

長壽麵長壽麵,一根碗裡隻有一條麵。自然是麵越長越長壽。

桂娘也不知是哪兒來的本事,一指寬的麵條,卻足足擀出隻怕有五六尺長。

去年盈時還能勉強一口氣吸乾淨,今年許是才生完孩子,身體無形中虛了許多。她一口氣很快就斷了,嘴裡已經鼓鼓囊囊,偏偏碗裡還有一截冇吃進去。

梁的看著她吸的動作急切,包著一嘴的麵條,像是喘息不過來要咳嗽一般,下意識便要取來筷子替她夾斷剩下的麵。

盈時連忙瞪圓了眼,舉著碗避開他。

“吃不完就咬斷。”他聲音沉沉。

長壽麵長壽麵,他莫不是想自己英年早逝不成?

盈時也不知哪兒來的勁兒,喘息兩聲平複了氣息,又開始哼哧哼哧接著往嘴裡吸。

隻可惜這回氣雖然有了,可嘴裡已經塞滿了,她努力了很久終於上氣不接下氣,累得淚眼汪汪,麵也不知什麼時候掙斷了。

盈時麵色懊惱而後怕。

梁的卻是道:“斷了就斷了,重新煮一碗便是。”

桂娘就在廊下守著,後廚都是做好另一份的,也隻是吩咐一聲的事兒。

盈時隻能將自己嘴裡的麵條慢慢嚼了吞下去,等嘴裡終於空了,她忍不住朝著他抱怨:“好端端的你乾嘛要來夾我的麵?”

要不是他來麵,她會害怕掙斷了麵?

然後又嘟囔說:“桂娘今日的麵扯的也太長了……………”

梁昀垂著眼眸,等她說完忽而才漫不經心來一句:“坊裡今夜有燈會,你要不要出去瞧瞧?”

盈時有些詫異,“不年不節的哪兒來的燈會?”

“興許是什麼特彆的節日。”他的聲音很隨意。

盈時睫羽顫動,烏溜溜的瞳仁眼眶裡轉了一圈,輕輕咬著唇似是在考慮。

若是以往盈時隻怕是想著要避嫌的,往常都是自己院子裡,門一關誰知曉外頭怎樣?可如今要是出去就是自己與他一起出去?若是叫人瞧見了該有多不好?

可這日終究不一樣,娘子們總有著奇奇妙妙的心思,她不想自己如此年輕美好的生辰,卻如過往的每一日在這座腐朽的府邸裡度過。

往後誰也不知曉會怎樣,變故隨時會來,她也不知與他間究竟還能持續多久。

她才不想老了以後留下的全是遺憾.....

盈時片刻的猶豫,便翹起唇角來。

“好,那現在就去嗎?”她軟聲問。

桂娘已經端來另一碗長壽麵,梁昀看著麵條,眼睛裡含著笑意:“你先吃完吧。”

盈時剛才已經吃了大半碗,下午又是吃了許多糕點,哪裡還有肚子吃?哪怕這麵條的分量也不多,她看著也是連連皺鼻。

“我肚子好飽,要不你幫我吃了吧?”

梁的一怔,才說:“我未曾吃過長壽麵,隻怕還不如你吃的好。

盈時聽了此言,很是一震,又覺得驚奇。怎麼會有人連長壽麵都冇吃過?

恍惚間,她才想起梁的可憐的出生。

府上對每一位爺,姑娘們生辰都挺重視,可唯獨冇聽過給公爺過壽辰。

是因為他克死了先夫人麼?盈時滿臉嚴肅的想著。

梁的眼眸太過深邃,深不見底,他似乎看穿了盈時的心裡,與她淡聲解釋:“我幼時時常覺得對不起母親為生我平白丟了命。祖母知曉我的心意,故從來不提我生辰一事。”

更是決口不提亡母。

正是因為不提,所以才陌生。因為躲避,所以心裡才會有永遠過不去的陰霾。

“可如今都過去了,都過去許多年了......”盈時眼裡嗡嗡的,忍著酸溜溜的鼻子將自己的長壽麵端給他,善良的勸慰他:“喏,你冇吃過就嘗試著吃一下吧,就當是幫我吃的,桂娘煮的長壽麵很好吃。”

梁的感受到她小心又笨拙的安慰。

他的心中總能被她一句話,甚至一個笑弄得格外柔軟。

梁的拒絕不了,便接過她端過來的長壽麵,頷首說好。

“我替你吃,要是一口氣吃完了壽命算你的。”

盈時連忙笑著接道:“要是斷了的話就誰的都不算,連帶我的那份也不算。你放心,我才不會怪你呢。

梁靜靜看著她,他的眼眸太過深邃,太過克製,深邃到明明是盈時在安慰他,卻有一種反被他所安慰的感覺。

盈時避開他的視線凝視,催促道:“快點吃啊,我還想早點去看燈會呢。”

吃長壽麵本就不難,有嘴能吸就行。

隻是他這般高雅古板的人,往日做什麼都是一板一眼,學著盈時方才的模樣去吃麵顯得很有幾分好笑了。

盈時一直憋著笑,憋的肚子都疼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吃完長壽麵,盈時連忙從凳子上站起來,要換衣裳出門。

桂娘知曉她要出門,自然又是如同白日裡一般勸阻說:“晚上外頭更涼了,小郎君見不到娘子說不準要哭呢。”

往日盈時都是聽話的,可今日顯然不想繼續聽話下去,哪怕涉及到自己心肝寶兒一般的孩子。

好在今日的梁的是站在她這一邊的,笑著道:“坐馬車出去見不著風,多穿上一件厚鬥篷便是。”

“可小郎君…………………”

梁的微微蹙起眉,“他往日不愛哭,若是真哭就叫他哭一會兒罷。”

公爺都發話了,桂娘也不好說什麼,隻能去衣櫥裡挑出一件格外厚重的襖子給盈時披上,確保她穿的嚴嚴實實的出門。

梁的說話很冷硬,臨走前還是陪著盈時一起去偏房裡看了一眼才吃飽奶熟睡的小家夥。

盈時忍不住想要戳戳它肥嘟嘟的臉蛋,被梁的眼疾手快抓住了調皮的手。

“走吧,戳醒他怕是不肯放你走了。”

“哦...好吧。”

還冇到冬日,盈時出門卻是裡頭襖裙層層蓋到了鞋麵上,外頭又是一件將她遮的嚴嚴實實的厚重鬥篷,熱的她還冇出門就滿臉通紅。

雖然熱,她眸中卻是亮晶晶的,精致的唇角忍不住的翹起,一瞧就很是歡喜,藏不住的歡喜。

八寶香車一路行馳,四角懸綴的金鈴叮叮作響。

入了夜坊市間處處華燈璀璨,皓彩滿乾坤。

這晚也是奇怪不年不節,坊間卻四處點滿了花燈華柱。

停了馬,盈時與梁的頭一回並肩攜手走在熱鬨的長街上。

天上是不知何時悄然升起一顆顆天燈,一盞接著一盞,它們越飛越高,漸成凝結成點點繁星,與星月相映。

這種熱鬨的情景比起上元節隻怕也不遑多讓了,許多坊間人家瞧見外頭熱鬨的一幕也一個個不睡覺了,攜家帶口擠入街頭,人頭鼎沸。

很快街頭巷尾便都是人,幾乎各個摩肩擦踵。

盈時幾次三番險些被腳步匆匆的身後人帶倒,梁的伸手牽住她,虛握著她的手腕。

他握著自己的手並不是很緊,盈時卻能察覺到他手掌的溫暖。

他的手掌很寬大,隔著厚重的衣衫都能遞來溫暖。

盈時在人群中忍不住問他:“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梁的帶著她登上了不遠處的一處藏書樓。

這是京城最高的一處古樓。

聽聞是前朝時所修建,至今三百餘年,曆代天子加修繕,至今依舊巍峨屹立在玉京之中,實乃遠近聞名的一處風景。

隻是這日,樓裡似乎冇幾個人。

盈時跟在他身後一路登上去,氣喘籲籲終於來到了最高層的樓廊之上。

那裡脫離了人群,俯瞰萬千熱鬨人群,卻又仿佛置身於喧囂之外,很是僻靜。

盈時往外處看去,親眼看著那些天燈一盞接著一盞緩緩升空,看著天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它們在夜空中交織成一片燈海,照亮了眾人的臉龐。

天上漫天星河,人間煙火與花燈交相輝映。

漫天遍地的橙黃暖光,照亮了她雪白的臉頰,在她烏黑的瞳仁裡映出無數繁星。

梁的仿佛並不喜歡這種場景,他不看風景,卻是側頭看著她。

盈時心中升騰起一股暖流,暖的鼻尖又漸漸酸澀起來,她倉皇的垂頭看著地上。

昏暗中,梁的嗓音含笑:“你作閉上眼睛?”

盈時勾著唇笑著說:“我要閉上眼許願………………”

說完,她雙手合掌至於額前,悄無聲息的許下一個又一個願望。

“爺。”身後忽然有人喚出聲。

正在許願的盈時受了驚,肩頭微微一顫連忙睜開眼眸。

梁的撫了撫她的後背,凝起眉頭,顯然並不想此時被人打攪。

可此刻明知主上在攜妻賞景,還來打攪,顯然是有重事。

梁昀總是拿盈時當成小孩兒一般糊弄的,對她道:“你待在此處等我一會兒。”

盈時知曉他有事,便也乖巧的點點頭。

她朝著他耳畔悄聲道:“你快一點,這裡很黑也冇有人......”

梁的看著她紅撲撲的臉頰,幾乎是目不轉睛:“放心,我很快便回來。”

樓外銀月當空,漫天燈火。

樓內諸室卻是一片肅靜,隻點了一盞燈燭,燭火如豆。

梁的一臉冷肅推開門往燈下坐下。

“怎麼樣?”

來見他的人是北邊趕回來報信的死士。

死士語氣有些急切,懊惱的朝著梁的跪下請罪:“爺!是屬下辦事不利!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誰料三爺上個月犯病,後我們兄弟便四處帶他尋各路的大夫......誰知,誰知三爺竟然亂跑,叫我們跟?了……………”

梁昀靠向椅背,慢慢垂下頭。

死士知曉自己犯下大錯,爺派給他們最簡單的盯著人的任務他們卻都冇完成,且還砸了,將人都給跟丟了!

他一麵覷家主神色,一麵小心翼翼保證:“三爺腦子受了傷,一定不遠還在附近!請爺準屬下多加一批人北上,不出十日一定能將三爺抓,不,不是,是找回來??”

梁的半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跟丟?”

“是!是屬下一時冇設防......這才跟……………”

梁的慢慢起身,輕輕拂了拂染了灰的袖擺,“他是刻意甩你們這群廢物的。”

他不慣罵人,頓了頓便也不罵下去。隻是擰了擰鼻骨,語氣說不上來的詭談:“你速速再領一百人過去尋,挨家挨戶去搜,搜到了暫且叫他仔細養病。若是不能平安尋回三爺,叫我那弟弟踏回………………”

才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有位姑娘在外頭走來走去,似乎很是著急。

梁的慢慢收起麵上陰冷的神情,負著手打開房門。

死士在屋內汗如雨落,還在為方才的話嚇得厲害,卻聽著樓外一陣陣爆炸聲響起。

漆黑蒼穹間閃耀出一簇一簇各色火花,升到萬裡高空迸裂開來。

陰暗的長廊被照亮一片暈紅。時而轉為天女散花,花雨繽紛。複又見蛟龍出海,鱗爪飛揚,吞雲吐霧,氣勢磅礴。

盈時仰首瞻望,目眩神迷,遲遲未從那陣綺麗幻境中回轉回來,連她鬢邊的發絲都被一簇簇煙火照的根根分明。

良久,她才將眸光移向梁的,眼中帶著融融笑意:“快出來看呀,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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