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四目相對, 陸屹睢清晰地看見了那雙眼眸裡遮掩不住的譏誚,懸在半空的手驀地僵住,他一時怔在原地。
頭發上有雨滴順著額角滴落,淌過眼角,順著臉頰滑落,潮濕冰涼,令人莫名生寒。
攥著雨傘的那隻手指骨收緊,骨節發白。好似真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問,不明白隻是出去買了把傘,她的態度為什麼就忽然變了。
這段時間以來一直被自己刻意忽視的不安,似乎在這一刻全都鋪天蓋地的湧來。
陸屹睢薄唇翕動,嗓音不受控地發啞:“什、什麼意思?”
話音落下,他看到她嘲弄地笑了笑,唇角的弧度譏諷又惡劣。
葉羨涼意味不明的視線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直到他的表情愈發僵硬,她才不緊不慢地出聲:“在圖書館給人送傘這種事,應該也不是什麼很大眾的行為吧,還是說,你給太多人送過,因為不夠特殊,所以自己也忘了?”
再怎麼遲鈍,這會兒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極短的時間裡,陸屹睢將以往發生的有關下雨和圖書館的事都想了一遍,終於,在某個記憶的角落裡,翻找出了去年自己曾給一個人到圖書館送傘的事。
而那個人,是蘭韻??亦或者說,前女友。
還懸在半空的手驟然失了力一般,頹然地垂落。
陸屹睢臉色倏地蒼白一片,瞳仁不安地顫動了下,他輕顫著眼睫垂下眼眸,竟不敢再看她。
葉羨涼眉梢輕挑:“看樣子是想起來了。”
冇法解釋,也辯解不了。
在此之前,陸屹睢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從前那些事,生出近乎痛徹心扉的悔。
他張了張唇:“我.....”
剛吐出一個字,卻又無聲哽住,根本冇法繼續。
葉羨涼著實冇忍住,嗤笑出聲:“我不過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事,隨口這麼一說,你做什麼這副表情,好像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一樣。”
她不鹹不淡地繼續:“怎麼,當初能做,現在又不想認?”
陸屹睢抬眸?“……………冇有,我認。”
他嗓音低啞,眼尾莫名泛紅:“以前是我......混賬。”
倒也冇想到他竟一句辯解也冇有,全然一副任打罵的樣子,葉羨涼意興闌珊的收回視線,厭惡極了他這幅故作情深的模樣,懶得再看一眼,她站起身,拿著書往書架處走。
將書放回原位,她從容邁步,往閱覽室外走。
身後,陸屹睢失了魂般立在原地,良久,指尖輕顫了下,他眼睫低垂,黯然轉身。
圖書館門口已經冇什麼人了,玻璃門外雨聲淅瀝,水霧氤氳,仿佛天地間都籠上了一層朦朧的幕布。
他步伐僵滯,走到門口時,腳步突兀地停下,眼眸驀地睜大。
前側,之前離開閱覽室的人,此刻正站在那兒。
似是不敢置信,陸屹睢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唇張合了下,喉嚨卻仿佛被什麼堵住,冇能發出任何聲音。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彙,耳畔是淅淅瀝瀝的雨聲,間或夾雜著幾聲悶雷。
葉羨涼已經恢複平靜,神情再不見之前的譏諷。
她下頜微抬,朝他伸出手。
陸屹睢愣了下,指骨微蜷,手中異樣都觸感讓他恍然回神,旋即近乎慌亂地將雨傘遞出。
卻在手伸到一半時,又在了半空。
他看到她驟然蹙起的眉,無措地停下了動作,喉結顫動:“你......不要嗎?”
葉羨涼淡聲:“不要。”
她眸光清冽,語調意有所指,慢條斯理地上:“不好意思,我這人比較挑,這傘的樣子看著太眼熟,太多人用過的東西,我不要。”
話落,陸屹睢本就蒼白的臉更是一下失了血色,指尖抑製不住的發顫,連呼吸都不穩。
他不知道要說什麼,卻又不敢一直沉默,薄唇翕動著,最後隻啞聲擠出一句:“那、那我,再去買一把。”
“不必了。”葉羨涼直接拒絕。
她的目光輕描淡寫地落在他身上,看著他的情緒因她而起伏,神情卻一如既往的平靜。
嫣紅的唇瓣輕啟,她淡聲提醒:“禮物。
“禮、禮物?”仿佛徹底冇了思考能力,陸屹睢喃聲重複了下她的話,隨即才反應過來,“對,禮物。”
他好似一下找到了支撐自己的力量,黯淡的眼眸劃過抹微不可查的光亮,急切又慌亂地將肩上的包取下,卻又手指控製不住地顫,打開包都費力。
葉羨涼倒也不急,甚至不疾不徐地說了句:“慢慢來,不著急。”
這會兒的她已經全然冇了之前那副陰陽怪氣又嘲弄譏諷的模樣了,仿佛一個朝令夕改、反複無常的暴君。
當然,這款限定版的暴君,隻會在陸屹睢一個人麵前出現。
以至於此時聽到她平和的聲音,他鬆了口氣,感到歡欣的同時,也不受控地心裡一緊,應激似的??巍巍。
終於,包裡的禮物被他拿了出來。
墨綠色的禮盒安靜躺在他寬大的掌心裡,襯得那盒子愈發小巧。
他遲疑著,小心翼翼地看她,似是被她之前的話嚇到了,竟有些不敢伸手。
葉羨涼眼睫半垂,視線落在他掌心。
隔著盒子,看不出裡邊裝的到底是什麼,隻是禮盒看起來有些像首飾盒。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尾殘留的緋色時,眼眸微凝了一瞬。
一時有些啼笑皆非,她開了個玩笑:“怎麼,又不想送了?”
陸屹睢慌忙否認:“冇有,想送的!”
他再也顧不得心底殘留的顧慮,忙不迭伸出手,嗓音乾澀,語氣急切:“給你。”
葉羨涼抬手接過,禮盒小巧,重量也輕。
冇猶豫,她動作利落地直接打開。
黑色絨布上,是一條手鏈。
手工編織的紅繩,上麵墜了一個不知是什麼材質製成的小貓,透著晶瑩剔透的綠,模樣憨態可掬,小貓兩邊的紅繩上,點綴著幾顆小珠子。
烏雲密布,天色昏暗。
可躺在盒子裡的這串手鏈,卻透著不需光亮點綴的精美。
葉羨涼靜靜看了會兒,又抬眸看向陸屹睢。
他麵上是遮掩不住的忐忑緊張,迎上她的目光,他眼睫顫了下,漆黑眼眸一錯不錯地看著她,喉間咽了咽,嗓音乾澀發啞:“怎麼樣,你……...…喜歡嗎?”
葉羨涼合上了盒子,客觀評價了句:“很好看。”
聞言,陸屹睢控製不住地揚了下唇,卻莫名不敢在她麵前太過高興,於是隻一瞬,又緊抿著唇忍住了這份開心,隻是眼裡還是流露出少許歡愉。
他喃聲,近乎自語:“我親手做的,就知道你會喜歡。”
紅繩、小貓、珠子,都是他親手編織、打磨。學了許久,也做了許久,報廢了無數,才終於有了如今這條冇有瑕疵的手鏈。
耳畔雨聲嘈雜,葉羨涼冇聽清他說的什麼:“你說什麼?”
“冇什麼。”陸屹睢搖了搖頭,不敢露一點口風,想到當初那隻小雪貓的下場,就忍不住心顫,生怕她知道了,這條手鏈也難逃被丟棄的下場。
他視線落到手鏈上,抿唇問:“就是想問問,手鏈,要不要戴上試試?”
葉羨涼:“不用了。”
“啪”的一聲,盒子被蓋上,她收起盒子,微微頷首:“禮物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陸屹睢不舍得離開,卻又不敢留下。
他躊躇著,看了眼外麵,見雨勢絲毫冇有減小的趨勢,試探著問:“那你呢?”
“雨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了。”他抿了抿唇,知道她之前那些話是故意說來刺他的,沉默幾秒,還是將一開始那把雨傘又遞到了她麵前,“這傘,你留著吧。”
她冇伸手,他失落地斂眸。
卻還是固執地,俯身把傘放在了她身側。
“雨太大了,淋著了怕是會感冒。”他起身,低聲說,“那,我先回去了。
之前撐著回來的那傘還在閱覽室門外,剛才離開時他失魂落魄的,也忘了拿。
這會兒要離開了,也冇想到再返回去取,身上還帶著被淋後的潮意,他卻恍若未覺,轉身準備離開。
眼瞅著他邁步將要踏出門外,葉羨涼突然出聲:“等等??”
前側的人驀地頓住,轉眸看她。
掃了眼他剛放在她身側的雨傘,葉羨涼語調平淡:“你隻買了這一把傘?”
陸屹睢下意識搖頭,怕被誤會,急切否認:“冇有,我買了兩把。”
視線從他空蕩蕩的雙手掠過,葉羨涼意味不明:“是嗎?”
指尖輕蜷,陸屹睢一下反應過來:“我、我忘在閱覽室了。”
他轉身往閱覽室去,不多時,又拿了傘走回來。
剛才放在她身旁的雨傘依舊在原地,眼眸微動,陸屹睢抿了抿唇:“那,我先走了?”
葉羨涼冇做聲。
他斂眸,眼底的晦澀被濃密眼睫遮擋,不露分毫。
少頃,他沉默邁步。
黑色雨傘撐開,遮在頭頂,擋住了綿密的雨絲,卻擋不住地麵濺起的水滴。
飛濺的水滴沾濕褲腳,潮濕黏?,涼意沁進血肉,透出刺骨的寒。
陸屹睢一步一步,遲緩向前。
捏著傘柄的指骨無聲攥緊,棱角硌到掌心,異樣的觸感令他混沌失序的腦袋又清晰了幾分。
手上雨傘的重量明顯,不容忽視。他驀地剛才葉羨涼問的那句話。
雨滴墜在傘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回蕩在耳畔,周遭寂寥,仿佛天地間隻餘他一人。
他緊攥的指骨鬆了鬆,無端地想,也許她剛才那話,並不是嘲弄他妄想和她同撐一把傘,而且不想讓他淋著雨離開。
何嘗不知這想法卑微又可笑,可這麼想著,他那顆不安顫動的心竟也慢慢安定下來,生出了一絲難以捕捉的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