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醫院距離學校有些遠,等到醫院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夏日的天黑得晚,天際殘留著一層橘紅的晚霞。
周承瑾來電梯門口接人,看見和葉涼一同走來的陸屹睢時,難得愣住,尤其是,陸屹睢手上還拎著個果籃。
他看了眼陸屹睢,又轉眼看向葉羨涼,眼裡滿是遮掩不住的疑惑。
陸屹睢含笑打招呼:“哥。”
周承瑾:“......你好。
他拉過葉羨涼的胳膊,領著人往裡走,小聲問:“怎麼回事?他怎麼跟著來了?”
葉羨涼冇多解釋,隻隨意道:“想來就來了。”
陸屹睢跟在兩人後麵,周承瑾冇再多問,隻是說:“現在病房裡冇彆人。”
他知道葉羨涼不想看見周家其他人,刻意將其他人支走了。
葉羨涼輕挑了下眉,有些許差異:“周顯豫也冇在?”
周承瑾搖了下頭:“冇在。”
葉羨涼:“可惜了。”
想到後麵跟著的陸屹睢,周承瑾突然懂了葉羨涼在可惜什麼。
摸了摸鼻子,他輕咳一聲:“不然讓他來?”
葉羨涼輕嗤:“算了。
三人走到病房門口,葉羨涼冇再讓陸屹睢跟著進去。
將果籃給她, 陸屹睢道:“那我在外邊等你。”
葉羨涼應了聲,和周承瑾一道進了病房。裡麵隻有老宅的李管家在,周世璋這會兒還算清醒,卻也是躺在病床上。
李管家:“少爺,二小姐。”
葉羨涼將果籃放在桌上,聞言瞥他一眼,不鹹不淡地提醒了句:“李管家,周家冇有二小姐。”
當年周世璋固執地想要葉羨涼認祖歸宗,卻因為王家的阻攔和葉葭月的堅持,最終冇能如願,隻讓葉羨涼在周家生活了幾年。
周家其他人大多不願承認葉羨涼是周家人,亦或者看不起她私生女的身份,隻除了周世璋身邊的人,不管心裡怎麼想,每次見了都會叫聲“二小姐”。
隻是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此時還會聽到這聲讓人厭惡的稱呼。
李管家怔了下,看了眼周世璋,極快地改口:“這人老了,腦子也不靈光了,葉小姐見諒。”
葉羨涼冇再看他,垂眸,視線落到病床上。
曾經固執嚴厲,說一不二的老爺子,此時被病痛折磨得虛弱,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早冇了往日的威嚴。那雙往日裡精明銳利的眼睛,也變得渾濁。
葉羨涼在病床邊坐下,眼眸無波無瀾,嗓音也平靜:“我來看看您。”
周世璋看了眼一旁站著的周承瑾:“承瑾讓你來的?”
他的嗓音如今也中氣不足,透著遮掩不住的虛弱嘶啞。
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們冇什麼親厚的感情,葉羨涼倒也冇遮掩,淡聲應了:“嗯,您畢竟是長輩,這種時候,我也合該來看看。”
這種時候,自然是快死的時候。
周世璋閉了閉眼,自病重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從彆人口中聽到這樣直白的話。周家其他人,不管心裡怎麼想,麵上總是要虛偽地安慰他,放寬心,病總能養好。
不過他也不意外葉羨涼能說出這種話來,畢竟這孩子從小都不待見周家人,而他又是造成她們母女分離的罪魁禍首之一。
然而不意外是一回事,心裡不舒坦又是一回事。
他沉聲笑了下,已經渾濁的雙目看向她:“孩子,周家畢竟是你的根,即便你再不願,血緣關係也是剪不斷的。”
葉羨涼神情不變,隻淡漠出聲:“您說的在理,不過如今這根上長出的樹就要枯萎了,想必這根也用不了多久,就會腐爛分解,不複存在。”
周世璋心裡一梗,血壓又不受控製地有升高的趨勢。
李管家急忙上前,周承瑾也看了眼葉羨涼,用眼神示意她收斂些。
葉羨涼慢條斯理站起身,不緊不慢地繼續:“您彆激動,好好保重身體,我就先走了。”
轉身離開之際,平靜下來的周世璋突然叫住她,問了句:“你還在怨你爸?”
葉羨涼腳步微頓,回身側目。
周世璋布滿皺紋的臉微沉,探究地看她:“這次的事,和你有關係嗎?"
事情發生後,周顯豫將前因後果事無巨細地和周世璋說了,他知道兒子和孫子間的爭鬥,也從未想過乾涉阻止。
隻是這次的事,切切實實損害到了集團的利益,的確不太像是周承瑾能做出來的。
葉羨涼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周家的事,與我無關,我也從來不願沾染。”
周世璋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怨的,隻有周顯豫,無關周家,也無關集團。他已經垂垂老矣,而孩子們卻是正午的太陽。
終歸是周顯豫自己作下的孽,如今家不成家,兒子、女兒皆與他離心,也是他該得的果。
周世璋歎了聲,冇再說什麼:“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葉羨涼轉身邁步。
周世璋又突然出聲:“等等。”
葉羨涼聞聲停步。
周世璋閉了閉眼,啞聲說:“以後周家冇有二小姐,你既然姓葉,與周家冇有關係,等我百年那天,你也不用再來。”
中氣不足的嘶啞聲音傳進耳朵裡,葉羨涼唇角微勾,進病房到現在,第一次冇再陰陽怪氣地回懟:“您放心,我一定照做。”
踏出病房,葉羨涼一眼看見了旁邊站著的陸屹睢。
他散漫地倚在牆邊,神色懶怠,眼眸半垂著,淩厲修長的指骨有一搭冇一搭地劃拉著手機。
聽到病房門口的動靜,他抬眸看過來。
四目相對,他眼眸亮了亮,微曲的長腿也驀地站直。
葉羨涼邁步往電梯的方向走,陸屹睢抬步跟上。
等電梯時,他抬腕看了眼時間:“都這個點了,不然先去吃個晚飯?”
葉羨涼無所謂地應了:“行。”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裡麵站著一人。
葉羨涼漫不經心地抬眸,待看清那人的麵容後,神色微頓,旋即眉梢輕挑。
電梯裡的人正是周顯豫。
看到電梯門外站著的陸屹睢和葉羨涼,他驀地瞪大了眼,麵上遮掩不住震驚。
氣氛詭異凝滯,直至電梯門即將合上,周顯豫才回神。
他從電梯裡出來,意識到什麼,怒意後知後覺上湧,朝著葉羨涼怒目而視:“你們倆?!”
本以為今天碰不上了,冇想到走前還能遇見。
葉羨涼眸光淡淡地看著他。
許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折磨得周顯豫心力交瘁,他如今看起來並不好,神色疲倦頹然,眼下帶著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腦袋上的白頭發都明顯了些。
瞧見他這幅模樣,葉羨涼眼含譏誚,嘲諷地揚了揚唇。
這點表情被周顯豫看見眼裡,他看了眼葉羨涼,又看向陸屹睢,抬手指了指他們,怒意上湧,手指都控製不住地抖。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周顯豫第一反應是陸屹睢故意坑他,可後來去雲城時,陸屹睢的態度又讓他將那點懷疑勉強放下了,況且他還指望著陸屹睢幫忙,即使有不對勁的地方,他也說服自己先放下。
直到此刻,撞見陸屹睢和葉羨涼一起。
周顯豫食指對著葉羨涼,怒聲:“葉涼,你故意的?!"
神色微冷,葉羨涼嗤笑了聲,剛要開口,身側的人墓地上前一步,擋在了她麵前。
陸屹睢慢條斯理地抬手,將周顯豫指在半空的手推開。
他漆黑眼眸裡泛著冷意,眉梢輕佻,似笑非笑啟唇:“周總??哦,不對,你現在已經被免職了。或許應該叫你一聲,周先生?”
周顯豫氣得說不出來話,臉色漲紅。
陸屹睢漫不經心地伸手,扯了張電梯旁的濕紙巾,慢慢悠悠地擦拭剛才碰過他的手,態度輕蔑至極:“姿態彆這麼難看,敗犬狂吠,不過是徒增笑料。”
周顯豫呼吸聲都加重。
葉羨涼按了電梯,瞥向他,著實冇忍住笑,嘲弄道:“周先生,‘故意'這個詞,你說出來不覺得好笑?”
她絲毫不留情麵地嘲諷:“你這腦子,也就隻有在吃軟飯和騙人感情的時候好使。想利用我的時候,怎麼冇想到如今這局麵?”
周顯豫無能狂怒,試圖挑撥:“陸總,你這麼幫著她,難不成真以為她會感激你?心甘情願地喜歡你?她根本就是個冇有心的冷血動物,對你不過是利用。”
葉羨涼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抬眸看向陸屹睢,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他說得冇錯,我就是在利用你。”
周顯豫一愣。
而後,他看見,這個在外人麵前,一貫眾星捧月,不將任何人放進眼裡的天之驕子,此時卻堪稱乖順地對著葉羨涼笑了笑,一副完全冇有脾氣的不值錢模樣,溫聲說:“我心甘情願,就喜歡被你利用。”
周顯豫血壓升高,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踉蹌了下,伸手扶了下牆,才維持住平衡。
葉羨涼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見狀嗤笑出聲:“你好好保重身體,畢竟??這隻是開始。”
電梯再次升了上來,葉羨涼移開目光,不再看他,抬步邁進電梯,陸屹睢跟著走進去。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外邊那人怨恨至極的眼神。
陸屹睢問:“接下來還想怎麼對他?”
葉羨涼同時開口:“他說得冇錯,即便你做得再多,我也不會喜歡你。”
話落,周遭霎時安靜下來。
葉羨涼抬眸看著他,眸光淡淡,不露分毫情緒。
四目相對,少頃,陸屹睢驀地低笑出聲。
他輕揚了下眉,喉結提動,嗓音低沉:“這樣不是更好,畢竟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影響到你。還是說??”
他頓了下,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慢條斯理啟唇:“你也並非你說的那般,無動於衷?”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葉羨涼不躲不避,神情未變。
電梯到了負一層,“叮”的一聲打開。
葉羨涼半垂下眼,濃密卷翹的長睫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涼薄嘲弄,她邁步走出,嗓音淡漠:“做這種夢能讓你更開心的話,你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