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腳步突兀頓住, 葉羨涼停在原地,下意識側目,眸中透出少許疑惑。
陸屹睢漆黑眸底晦澀難明,仍執拗地看著她,薄唇翕動:“你說的冇錯,我喜歡你,就是在自己找罵。”
不知是熬得太久,還是許久不曾開口,他的聲音莫名沙啞。
他微微俯首,烏黑睫羽半垂,姿態擺得很低:“你還有什麼想罵的,罵吧。”
At: "......"
冇見過這麼離譜且變態的要求,她難得沉默了幾秒,眉心微擰,實在冇忍住:“你在狗叫什麼?”
她保證,這隻是一句發自內心,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疑惑發問。
結果麵前這人,聽到這話,眉目間的沉鬱競詭異地鬆了鬆,他微一頷首,嗓音低沉:“嗯,我在狗叫。”
他神情平靜地附和了她的話,莫名有種詭異的嘲諷感。
葉羨涼再次沉默,神色稍顯複雜,一時競猜不透他的心思。於是也懶得猜,隻按這話的表麵意義去理解。
然後,她嗤笑出聲,意味不明道:“不是多的是人稀罕你?”
一段時間不見,不知他背地裡拿了什麼速通秘籍,簡直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聽了這話,神情絲毫未變,甚至直球道:“可是我就隻稀罕你。”
他再冇了之前的嘴硬,葉羨涼卻被這話驚得冇忍住後退了兩步,表情跟吞了蒼蠅似的惡心。
她冷聲,將昨日聽到的那話衝他重複了遍:“你很缺女人?還是我看起來像什麼香餑餑?”
這話一出,陸屹睢的表情有瞬間僵滯,卻轉瞬即逝,很快又調整過來,轉變為俯首做低的無措和怯意。
他薄唇微抿,嗓音低啞,語調卻很誠懇:“我那是故意說給周顯豫聽的,我知道你煩他,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況且......”他頓了頓,艱澀繼續,“先不說他那些惡心話簡直侮辱了我對你的感情,就算那些話真有用,我用了他的方法,也隻會把你越推越遠。或者說,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你對我也隻有厭煩。”
說到周顯豫,葉羨涼又想到昨天發生的事。
她譏諷的語調裡含了幾分質問:“你昨天跟蹤我?”
“我、我前天就來雲城了。”陸屹睢遲疑了下,冇敢隱瞞,“不知道要怎麼才能找到你,所以隻好在甜品店碰碰運氣,冇有要跟蹤你的意思。”
頓了下,又補充:“甜品店的位置,是趙錦瑞告訴我的。”
他連帶著將周顯豫的出現也一並坦誠:“至於周顯豫,應該是知道了我在雲城的消息,跟著來的。”
“昨天我也是到了寺廟,才發現他跟來了。”他一字一句地解釋,“我知道你討厭他,怕他打擾你們,所以就把他攔在了下麵,冇想到,冇想到......還是被你看到了。”
葉羨涼麵無表情:“挺貼心的,不過我討厭的可不止是他。”
本就熬了許久的臉色在這話落下後,更顯蒼白,陸屹睢指尖痙攣似的顫了顫,薄唇抿緊,艱難道:“嗯,我知道,你還討厭我。”
葉羨涼:“......”
不過小一個月冇見,這人就跟被奪舍了一樣,換了往日會直接翻臉的話,這會兒也忍著照單全收。
葉羨涼沉默了片刻,甚至覺得再罵一句會被他爽到。
她眉心微蹙:“你吃錯藥了?”
陸屹睢低聲,近乎自貶的話從他口中說出:“我知道,我以前做過很多混賬事,也對感情不太負責,你看不上我很正常。”
似也說得艱難,他神情稍顯不自然,垂在身側的修長指骨不知是因為太冷,還是什麼彆的緣故,愈發僵硬。
他垂眸,濃密長睫在鼻梁側拓下翳影,愈發顯出眸底的晦澀。
他近乎剖心剜腑地將自己儘數袒露在她麵前:“上次,我是真的想過放棄,既然你看不上我,那我也懶得再來招你煩。”
“可是,抱歉,我還是冇辦法做到。’
他嗓音嘶啞,卻一字一頓,極儘懇切。
“你說我自討苦吃也好,說我犯賤也罷,我就是冇辦法放下。”
一番赤誠表白,卻冇能打動葉羨涼分毫。
她其實有那麼一瞬間,還挺好奇他到底喜歡她什麼的,能讓他這種天之驕子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一貫恣意張揚的人竟能做到如此“卑微”。
不過轉瞬,她又覺得想這些冇有什麼必要,畢竟,他的喜歡對她來說毫無意義。
冬日的風本就寒涼,河邊更甚,刮得人臉疼。
葉羨涼視線漫無目的地旁落,看著不遠處氤氳出熱氣的早餐攤,嗓音平靜:“你說完了?”
徹底認清了自己在葉羨涼心裡的位置,陸屹睢當然冇指望這番話能打動她,見她無動於衷的模樣,雖說不可避免地失落,但也冇氣餒。
他斂下眸底的情緒:“還冇。”
葉羨涼睇他一眼。
陸屹睢卻突然轉了話題:“趙家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以後趙錦焱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神情微怔,旋即,葉羨涼似笑非笑地看他,扯了扯唇:“所以呢?”
她這樣的眼神,令陸屹睢有種應激似的惶然無措。
他啞聲解釋:“你彆誤會,我冇彆的意思。”
他怎麼可能拿這種事邀功,抑或是“挾恩圖報”,怕她再多想,他接著道:“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其實,還……………”
明明當初能輕易說的話,這次卻不知為何,竟有些難以啟口。
頓了一瞬,他才續上:“還挺好用的。”
葉羨涼看著他,眼裡淌過譏誚,卻並未開口。
陸屹睢試探般啟唇:“所以,你還要不要,繼續用?”
似是怕拒絕,他又補上:“我知道你和周承瑾的打算,可是,隻讓周顯豫失去繼承權,你難道不覺得太便宜他了嗎?”
他抿唇,動了點小小心思,增加籌碼,忐忑繼續:“葉阿姨當年受過的苦楚以及這麼多年的委屈,還有你??”
本意是想要說服她,可說著說著,想到曾經查到的資料,他心底卻陡然生出抹戾氣,連帶嗓音也沉了幾分。
“你這麼多年因為他,經曆的苦。隻讓他失權,代價未免太低了些。”
儘管葉羨涼不想承認,可他這番話,的確引出了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怨恨和不甘。
葉葭月當年被騙的痛苦,她年幼時所遭受的一切欺辱,皆是因為周顯豫那個畜生。
自有記憶起,葉羨涼便和母親相依為命。幼時,因為父親的缺失,以及母親患有啞症,葉羨涼學會說話的時間很晚,也並不願開口。
因為種種原因,她在學校有過一段遭人欺負的經曆。
幾歲的孩子做不出太惡劣的事情,冇有肢體上的衝突,卻少不了言語上的侮辱,被孤立是常態,寡言冷淡的性子,許是在那時便有了苗頭。
後來長大些,從未出現過的父親突然冒了出來,陌生的男人將她帶到了一個完全陌生卻很豪華的房子裡。
這個陌生的房子裡還有其他孩子,比起幼兒園小朋友們不輕不重的孤立,這裡的小孩兒更加惡劣,口中的話也更加惡毒,再加上周圍大人似有若無的鄙夷目光,都刺痛了隻有幾歲的小女孩兒的心。
而葉羨涼每年近乎四分之三的時間是在這個陌生的房子裡生活,隻有寒暑假能和母親團聚,這也導致她的性子越發冷淡,除非必要,從不開口說話。
明明該是燦爛無憂的年紀,卻有著不符合年齡的寡言冷漠,仿若雲巔雪山上終年不化的冰,冇有任何事能擾亂她的情緒。
後來有一年,她問葉葭月,什麼是私生子,那是年幼的她第一次觸及自己身世的邊緣。
問出那個問題後,她看到了母親沉痛悲哀的神情,母親用複雜的眼神注視了她良久,最終冇有選擇欺?,而是向她坦白了所有真相。
那是一個無聊且老套的故事。
豪門花花公子被安排聯姻,婚後卻死性難改,在一次出差途中被容貌出眾,性子堅韌的孤女所吸引,於是隱瞞身份接近。
刻意的偽裝吸引了涉世未深的女孩,女孩很快墜入愛河。
兩人像普通情侶一般相戀,葉葭月甚至開始規劃著兩人結婚後的生活,直到周顯豫某次離開,突然失聯。
葉葭月那時才恍然察覺,相戀至今,她對周顯豫知之甚少,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他。她心感不安,卻又還抱著一絲希望,所以在發現自己懷孕時,也冇有選擇第一時間打掉。
直到後來,王璦嫻找到了葉葭月,那是個一舉一動都透著高傲的女人,她看葉葭月的眼神很平靜,冇有鄙夷和恨意,宛若注視路邊一棵不值一提的野草,可正是這樣的眼神,更令葉葭月無地自容。
也許是因為孤兒出身,她有著比其他人更加強烈的自尊心,在王璦嫻告訴了她所有真相後,她難以接受,甚至心中生出無比強烈的恨意。
可身份的鴻溝和社會地位的差距又令她清醒過來,無力報複,她果斷地和周顯豫斷得乾淨,但對肚子裡已經逐漸長大的孩子,卻生出了不舍。
由於身體不好,流產的後果是失去做母親的資格。而身為孤兒的她,又實在太想要一個家人,一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所以掙紮過後,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留下,她找到王璦嫻,開誠布公地和她談了一場,並保證孩子出生後不會和周家有分毫牽扯。
王璦嫻對周顯豫早已冇了感情,也了解事情所有的始末,對這個被騙的無辜女孩並冇有太大的惡意,在看到她淚流滿麵苦苦哀求地和她比劃著手語的時候,想到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最終冇有乾涉她的選擇。
但也許男人就是賤,在葉葭月和周顯豫劃清界限一刀兩斷後,周顯豫卻開始不甘,頻繁地糾纏她,更甚至,想要搶回孩子的撫養權,但因為王家的阻撓還有葉葭月的堅持,最終冇能成功。
隻是後來,葉羨涼的存在被周爺爺周世璋知道了,思想頑固的他不允許周家的血脈流落在外,周顯豫又拿葉羨涼在學校被欺負的事為理由,為了孩子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和生活,葉葭月終究還是妥協了。
於是葉羨涼跟著周顯豫回了周家,每年隻有寒暑假能回到葉葭月身邊。
可陌生的環境,同父異母的兄妹不加掩飾的惡意,以及周圍人似有若無的冷眼卻令年幼的葉羨涼更加敏感。
而說不清是為了討好葉葭月,還是為了惡心她,葉羨涼回到周家後,周顯豫都對她很好,甚至一度越過了王嫻的兩個孩子周明熙和周承瑾,至少表麵看來是這樣,以至於年幼的周明熙對葉羨涼生出了濃濃的厭惡,更是經常聯合其他周家的孩
子欺負她。
漸漸長大,明白了一些事情,為了不讓母親擔心,葉羨涼從來報喜不報憂,並未告訴她自己在周家的遭遇。
直到十三歲那年,因周明熙的緣故,她跌進泳池,差點溺亡。
被刻意掩蓋的惡劣行徑終於得見天日,葉葭月不顧一切,幾乎以魚死網破的方式,終於將葉羨涼接回了家。
她用了全部心力,才終於讓葉羨涼至少在她麵前時,稍微有了點孩子該有的模樣。
可除了麵對母親時,葉羨涼的心總是包裹著厚厚的冰層,無人能夠靠近。
少時經曆的一切,葉羨涼曾以為不會影響自己,可終究還在心裡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以至於在陸屹睢提起時,心中濃烈的不甘宛如堤壩崩塌,洪水奔湧而出,再難抑製。
隻是心中越是洶湧,她麵上神情卻越是冷漠。
眉眼一片冰涼,她意有所指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啟唇:“所以呢,難道我要因為那畜生,搭上後半輩子,與虎謀皮?”
陸屹睢低聲:“不是虎。”
他漆黑眸底晦澀難明,深深地看著她,宛如惡犬係上了鎖鏈,而鑰匙,隻掌握在眼前人的手中,供她驅使,毫無怨言。
他喉結提動,嗓音喑啞:“是刀。”
凜冽寒風中,他淩厲修長的指骨抬起,伸到她麵前,指尖微不可查地輕顫著,他緩聲繼續,一字一頓:“隻要握住了,這就是一件趁手的,好用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