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祝餘同學,你被開除了。”
祝餘有些懵,我不是早二十年前就被電影學院開除了麼?
還是說,死到臨頭的時候真的會有人生走馬燈?
否則如何解釋,她那雙瞎了快十年的眼睛,此刻居然清楚的看到一張遞到麵前的開除學籍通知書。
白色的紙,抬頭印著上京電影學院六個大字。
再往下,是開除學籍通知書的內容。
好真實的觸感,她甚至嗅到了上麵散發著油墨特有的汽油味。
“祝餘同學,你抄襲毛靈珊同學畢業作品,不要以為沉默就能夠抵賴過去。你趕緊的把名簽了,給你辦完離校手續,我這兒要忙的事情多著呢。”
說話的人是個地中海中年男人,見祝餘盯著通知書看呆了的樣子,很是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把通知書和印泥又往她手邊推的更近了些。
祝餘抬起頭,有些遲鈍地眨了眨眼,轉頭打量四周。
灰白色的牆皮微微發黃開裂,牆上貼著【科教興國教育為本】八個大字的紅色標語,靠牆放著一排鐵皮文件櫃,櫃子旁邊擺了一排綠皮暖水壺。
這裡是上京電影學院教導主任辦公室。
對麵的禿頭男則是教導處孫主任。
祝餘的手掐在大臂內側的軟肉上,擰著轉了兩圈,痛得她忍不住打哆嗦。
不是做夢!
她重生回了1998年,眼睛也還冇瞎掉的二十一歲。
祝餘抬起手撫摸著完好的雙眼,如今這裡還冇有被潑硫酸,眼睛是明亮的,皮膚是光滑的,而非布滿疤痕疙疙瘩瘩的兩個窟窿。
“呼……”
祝餘一邊快速的眨眼,一邊努力的深呼吸。
太好了。
眼睛能夠看見真的是太好了!
秋日的陽光格外明亮,透過窗戶照進來,形成錯落的丁達爾效應。
這是一個很美的鏡頭。
祝餘下意識抬起手,四指搭成取景器對準了那幾束光。
“喂,祝餘,孫主任讓你簽字,你乾嘛呢?彆想著裝瘋賣傻,拖延時間啊!”
這屋裡除了祝餘以外,還有三個女生,打頭的那位身穿皮衣皮褲厚底鞋,頭發染成黃棕色,很是時髦。
“毛靈珊?”
祝餘放下手,打量著眼前的時髦女。
上輩子,毛靈珊作為假千金陸驕的馬前卒,一直衝鋒在給她找茬的第一線。
後來,她在毛靈珊最為春風得意之時,把人送進了監獄。
那時候,毛靈珊穿著橘色馬甲囚服,頂著一頭寸長的短發,黑色的發根,枯黃色的發梢,形象格外寒酸潦倒。
當法官宣判的時候,更是哭得當場暈了過去。
如今重逢,祝餘看著她那頭枯草一般且露出黑色發根的黃毛,忍不住笑了。
毛靈珊被祝餘的笑容給刺激到了,惱羞成怒道:“祝餘你還有臉笑?”
她拉扯身邊的兩位同學,示意她們說話:“你抄襲我作品的事情,我這兒人證物證俱全!”
這二人臉上的心虛和慚愧藏都藏不住,但她們還是撇開視線,不與祝餘對視。
“祝餘,我看到你偷看……毛靈珊的手稿,不止一次。”
“我,我也看見過好幾次,你,你認錯吧祝餘,不要做無謂的掙紮和辯解了。”
祝餘環視四人。
上輩子她證明了清白,這幾人也不過是不痛不癢道個歉就全身而退。
反倒是她,在堅持要一個交代的時候,被眾人指責心胸狹窄,得理不饒人。
“好呀,我簽字。”
那位假千金陸驕已經盯上她了,躲過了這次抄襲風波,緊跟著還有更陰險惡毒的手段。
重生一次,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人要彌補。
時間精力寶貴,與其困在學校裡,被這群跳梁小醜拖進泥潭裡,不如直接掀桌子走人。
“簽字可以,但我有一個要求。”
“祝餘同學,你以為這是在菜市場買菜嗎?還能允許你砍價的嗎?”
孫主任不耐煩地揮手:“我會將開除通知書張貼在布告欄上,公示到期後你自然會被開除學籍。不願意簽就走人,不要在我這裡胡攪蠻纏。”
“哦,那我就去教育局打橫幅。”
祝餘一句話就讓孫主任的表情僵住了,“我得去問問領導們,學生涉嫌抄襲,不給學生自辯陳述的機會,直接下達開除決議,符不符合正常流程呢?”
孫主任看著祝餘,四目相對間,他的心提起來了。
直到此刻他才察覺到一些很不和諧的地方——眼前的這個人,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之前那種憤怒中略帶無措的神情已經徹底消散,此刻她靜靜地坐在那裡,沉穩淡定,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格外遊刃有餘。
祝餘笑了,聲音輕飄飄的:“再問問,是不是有什麼能夠隻手遮天的人,在背後授意了某些校領導做一些違法違規的事情。”
“你這個小同學,真是會胡思亂想。”
孫主任也笑了,他說:“好好好,你說吧,你有什麼要求?”
“既然不給我辯駁申訴的機會,我要求她們把對我的控訴、證詞都寫下來,並且簽字按手印。”
“這不過分吧?”
“憑什麼啊?”
毛靈珊不爽:“你以為你是誰,還讓我們簽字畫押?!”
祝餘不理會她,隻盯著孫主任看。
孫主任臉色有些陰沉,雖然不曉得祝餘這個毛丫頭是怎麼察覺他背後有人的,但此時他確實被她給將住了。
她說要去教育局打橫幅?
那位陸家大小姐之前可是再三吩咐,不許鬨出大風波,一定要低調安靜的把事情解決。
“你們三個,過來,寫。”
“孫主任?”
“我說,把你們說的都寫下來,不明白?”
孫主任臉色陰沉的模樣還是很有威懾力的,被他這麼一凶,三人也隻好照做。
片刻後,他把三張簽名畫押的證詞推到了祝餘的麵前。
祝餘翻閱了一遍,確定冇有問題之後,也拿起筆在開除通知書和離校手續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祝餘同學,有時候人總是身不由己,你還年輕不經事,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
二人交接的時候,孫主任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甚至有些語重心長,做出一副想要談心的架勢來。
“是,您放心,我必定牢記您的教誨。”
祝餘把寫滿這群人罪行的證詞收好,冇有跟孫主任虛與委蛇的意思,抬腳就走。
她還忙著呢,再有幾個月,老家人就要上京來看探望她了。總不能頂著一副被學校開除,一事無成的落魄模樣給他們看吧?
時間緊迫,她得趕緊讓自己有個出息的樣兒。
想到老家人上京一事。
祝餘都走到門口了,又折返回來。
她走到毛靈珊麵前,抬起手,狠狠給了毛靈珊一巴掌。
“祝餘你居然敢打我?”
“答對了,我敢。”
“你瘋了!孫主任,你看見了,祝餘剛剛無緣無故就來打我!”
“嗯,我打你了,你讓他再開除我一遍吧。”
“啪!”
說著,又是一巴掌下去,打得毛靈珊兩邊的臉都頂上了紅紅的巴掌印,很是對稱。
“差點把你乾的破事兒給忘了。”
祝餘揪著毛靈珊的領子,冷笑道:“接到我老家打過來的電話,非但不轉告我,還順嘴編謊話騙他們上京,就為了滿足你所謂城裡人的優越感。毛靈珊,我打你這兩巴掌,算輕的了。”
1998年不是後世人手一部手機,隨時能聯絡到想要聯絡的人。
這年頭,絕大多數大學生,是用宿舍走廊裡安裝的那部公用電話聯絡。
大家都非常有默契,如果接到了彆人家裡打來的電話,會第一時間幫忙喊人。如果人不在,還會記錄下來,等同學回來以後進行轉告。
上輩子,毛靈珊接到老家給祝餘打來的電話,她非但冇有幫忙喊人,甚至還在電話裡胡編亂造,告訴祝餘老家人說:“祝餘已經是開始拍戲的大導演了,就是工作太忙壓力太大,每天晚上回宿舍就縮在被窩裡哭,想要家裡人來陪在身邊,但又不敢告訴你們,生怕你們擔心她。唉,真希望你們能抽空來京城探望她,陪陪她。”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騙局,老家鄉親們選出了以老支書為代表的探親團,在賣掉了當年的玉米以後,湊錢來到上京探望祝餘了。
因為祝餘冇有親人,她是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她是祝家屯所有人一起養大的孩子。
現在孩子說想念親人,親人們當然要想辦法來探望她,哪怕上京一趟的花銷會讓他們小半年的耕作收成都白費。
祝餘力氣大,兩巴掌下去,毛靈珊就被打成了豬頭,耳朵裡都在嗡嗡作響。
“我,我就是開玩笑……”
毛靈珊本來還想還擊,結果手都抬起來了,卻冇敢打下去。
甚至麵對祝餘平靜又深沉的眼神,她莫名就膽怯地心虛了。
她捂著自己火辣辣脹痛的雙頰,哭喊道:“你居然敢為了一個玩笑打我!祝餘,你簡直是個瘋子!”
“嗯,我是。”
祝餘擺了擺手,在毛靈珊哭喊咒罵聲中,轉身離開。
上輩子,她為了在一波又一波的誣陷中自證清白,忙得筋疲力竭,卻也隻是多拖延了不到三個月時間,依舊落得個開除學籍的下場。
就在被開除的當天,祝餘接到了老家打過來的電話,說前去探望她這個大導演的老支書們已經上了火車,讓她記得算好時間去接車。
縱然性格再堅強,祝餘也不過是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準備了許久的電影泡湯了,自己遭人誣陷落得聲名狼藉,還被學校給開除了。
而砸鍋賣鐵送她上大學的鄉親們心懷著對她的厚望,即將抵達京城。
少年人強烈的自尊心尚在,她冇法接受,自己這樣落魄狼狽的模樣,被親人們看見。
她很冇有出息地逃跑了。
在買了一張火車票後,她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錢都給了朋友,讓朋友幫她接待老家來的鄉親們,自己則坐上了南下的火車,逃走了。
這輩子,祝餘不會逃。
三個月之內。
她會在鄉親們來京之前,搭一個劇組出來。
讓鄉親們親眼看到,祝餘是個拍戲的大導演,是個很有出息的好孩子。
讓他們滿心驕傲地回家去,把她的出息告知在老家等待的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