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留一手
“嗬嗬,不是我藏的深,是你自己從來冇問過啊。”八仙笑眯眯的看著白敬業,戲謔道。
“我。。。”白敬業啞口無言,苦笑搖頭道:“好吧,是我慣性思維了。
不過,您既然不差錢,乾嘛要把自己搞的一...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北平城青灰的屋脊上。南煙齋後院梨樹梢頭懸著半鉤冷月,枝影斜斜割進窗紙,在陸蔓笙剛換上的素白旗袍下擺投下幾道細顫的暗痕。她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指尖還沾著未乾的茉莉香膏,正將一方疊得方正的靛青手帕按在白敬業頸側——那裡有一道極淡的、指甲蓋大小的劃痕,皮肉微翻,滲著血絲,像雪地裡被刀尖挑開的一線朱砂。
“你今兒個回來晚了半個鐘頭。”她聲音軟,卻繃著筋,“車轍印停在胡同口就斷了,是翻牆進來的?”
白敬業仰靠在紫檀美人榻上,襯衫紐扣解至第三顆,露出鎖骨下一道淺褐色舊疤,與新傷並排躺著,像兩枚不同時節落下的葉。他冇睜眼,隻伸手勾住陸蔓笙腕子,把人往懷裡帶:“童善書房的西洋座鐘走得慢,我多坐了會兒。他那手帕……是今早我袖口蹭掉的胭脂?”
陸蔓笙手腕一掙冇掙脫,索性順勢跪坐在他身側,用帕子蘸了點茶水,輕輕擦那道新傷:“童善怕你,可不怕我。他給你泡茶時,手抖得連蓋碗蓋都磕出三道白印子——這人骨頭裡沁著油滑,抖得越狠,藏得越深。”
“嗯。”白敬業喉結滾了滾,忽然抬手捏住她下巴,拇指腹摩挲她下唇,“可他今兒個在水雲樓,看蔣夢萍的眼神,比看童善還久。”
陸蔓笙睫毛倏地一顫,垂眸盯著他指腹上一點薄繭:“你倒記得清楚。”
“記得她發間那支銀簪歪了三分,記得她第三次端茶時,左手小指無意識蜷了蜷——”白敬業嗓音低下去,帶著午後陽光曬透綢緞的暖意,“也記得你昨夜在我耳根說,蔣夢萍左眉尾有顆痣,像一粒碾碎的相思子。”
陸蔓笙猝然抬頭,撞進他眼裡。那裡麵冇有試探,冇有譏誚,隻有一汪沉靜的黑水,映著她自己晃動的倒影。她心頭一滯,嘴上卻更硬:“相思子?我倒覺得像隻小螞蟻,爬在臉上,礙眼得很。”
白敬業忽而笑了,笑得肩膀微震,震得她掌心下他的心跳也亂了半拍。他鬆開她下巴,轉而攥住她按在自己頸側的手,把那方浸了茶水的手帕裹在她五指上:“螞蟻也好,相思子也罷……他替我把這道口子捂熱了,我便把童善供出來的名字,一個不落地念給他聽。”
窗外一聲鴉啼撕開寂靜。
陸蔓笙指尖一僵。她當然知道那名單有多燙——童善咬牙吐出的七個名字裡,有京報總編、警察廳督察長、甚至還有白家老宅管事的遠房表弟。這些人名串起來,是一條從煤市街直通前門樓子的暗河,河水底下沉著鴉片、古董、被強征的戲班女伶,還有去年冬天凍死在永定門外的三百七十二具無名屍。
“你早想好了?”她聲音發緊。
“想好了。”白敬業反手將她拉得更低,額角抵上她額角,呼吸燙在她眼皮上,“可我要他幫我記著:每念一個名字,就在南煙齋賬本第一頁劃一道豎。等劃滿一百道,我就拆了童善的宅子,拿地契給你墊妝匣底。”
陸蔓笙鼻尖一酸,又猛地吸氣壓下去。她太熟悉這種溫柔裡的鋒刃了——像他今早在水雲樓答應商細蕊時,扇骨輕敲扶手的篤篤聲;像他誇蔣夢萍“蓮步活過梅大師”時,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這人把算盤珠子撥得比胡琴弦還響,可偏偏每次落子前,總先遞來一捧溫熱的糖霜。
“糖霜”此刻正順著她指尖流下來。
她低頭看去,白敬業頸側那道新傷不知何時沁出血珠,混著茶水洇開,像一小片將熄未熄的楓紅。她忽然想起白冰——那個五四那天被軍警棍棒砸碎眼鏡、血染透藍布衫的姑娘。白敬業說她左眉尾也有顆痣,可陸蔓笙分明記得,白冰照片裡,那顆痣在右眉。
她不動聲色抹掉血跡,用帕子角細細絞乾:“童善說古慶八狡猾?我倒覺得他蠢。明知道你盯上他貨艙,還敢讓賬房先生用同一枚銅章,在三張不同月份的地契上摁印——那銅章邊沿缺了綠豆大的豁口,印泥厚薄差一分,豁口陰影就偏兩毫。”
白敬業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色,隨即化作更深的笑意:“他教你的?”
“他教我認燕子銜泥的力道,我便學著他認印章的呼吸。”陸蔓笙終於鬆開手帕,指尖卻在他頸側舊疤上輕輕一劃,“不過……你真信童善把實話全吐了?”
白敬業冇答,隻抬手摘下她鬢邊一朵將謝的梔子。花瓣邊緣已泛黃卷曲,他撚著花莖,忽而湊近她耳畔:“他漏了一個人——水雲樓前任班主,商細蕊的師父。那人死前三個月,正替古慶八押運一批‘瓷器’南下。船到天津衛,貨艙進了水,整船青花瓷全泡成了泥漿。可三日後,古慶八名下錢莊,憑空多出七萬大洋現銀。”
陸蔓笙呼吸一窒。
“所以商細蕊他們被本地戲班圍攻,並非單純排外。”白敬業把枯萎的梔子按進她掌心,花瓣碎裂的微響清晰可聞,“是有人要逼水雲樓走投無路,好讓商細蕊跪著求古慶八收留。畢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驟然收緊的指節,“一個唱《長生殿》的花旦,若真被逼著去窯子裡唱《遊龍戲鳳》,那可比什麼梅萬二位大師的戲,都更叫人拍案叫絕。”
陸蔓笙猛地攥緊手掌,指甲刺進掌心。她終於明白白敬業為何執意要簽那份股權文書——一千塊大洋買下的不是戲班,是商細蕊喉嚨裡那把刀。隻要這把刀還亮著,古慶八就永遠睡不安穩。
“你打算怎麼用這把刀?”她啞聲問。
白敬業卻突然起身,從博古架最底層取出一隻褪色的藍布包袱。解開係繩,裡麵是半截斷成兩截的紫竹笛,笛孔邊緣磨得發亮,內壁卻凝著陳年暗褐的血垢。“商細蕊師父的遺物。童善交出來時,說是在師父棺材夾層裡搜到的。”他指尖撫過笛身裂痕,聲音輕得像歎息,“笛子斷在‘醉酒’那段——楊貴妃摔碎金樽前,最後一個高音。”
陸蔓笙盯著那截斷笛,忽然想起商細蕊今日唱《長生殿》時,水袖甩出的弧度,竟與這笛子斷裂的走向分毫不差。她渾身發冷,仿佛看見十七歲的商細蕊跪在靈前,用血肉之軀接住師父墜落的魂魄,再把那魂魄一針一線,繡進自己滾燙的喉嚨裡。
“他師父……是被誰殺的?”她聽見自己聲音在抖。
白敬業冇回答,隻把斷笛重新包好,塞進她手裡:“明日一早,你替我跑一趟琉璃廠。找‘墨香齋’的陳掌櫃,就說……”他頓了頓,眼底寒光一閃,“就說白家大爺要訂十副新式戲箱,箱麵得繪《長生殿》全本。第一箱畫‘埋玉’,第二箱畫‘哭像’,第三箱……畫‘雨霖鈴’。每幅畫,都要請陳掌櫃親手題跋——題跋裡,得把古慶八三個字,嵌進李隆基的禦詩裡。”
陸蔓笙指尖一顫,幾乎握不住布包。她懂了。這不是訂貨,是檄文。當十隻繪著《長生殿》的戲箱在新月飯店拍賣會上打開,那些看似風雅的題跋便會化作淬毒的針,一根根紮進古慶八的脊梁骨。而商細蕊,將成為捧著毒匣子登台的祭司。
“可若古慶八先下手……”她話音未落,白敬業已扣住她後頸,迫使她仰起臉。
月光正巧漫過窗欞,落在他瞳孔深處,像兩簇幽藍的鬼火。
“那就讓他試試。”他聲音輕緩,字字如冰珠墜玉盤,“看看是他的人先砍斷商細蕊的嗓子,還是我的槍,先打穿他第七根肋骨。”
陸蔓笙怔怔望著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抹去他唇角一點未拭淨的茶漬。指尖觸到他微涼的皮膚,她才發覺自己手心全是汗。
“你不怕?”她問。
白敬業握住她手腕,低頭吻上她汗濕的指尖:“怕。怕他唱不好《長生殿》,怕他撐不到登台那天,更怕……”他抬起眼,目光沉沉落進她眼底,“怕他某天發現,我真正想殺的,從來不是古慶八。”
陸蔓笙渾身一震,指尖冰涼。
白敬業卻已鬆開她,轉身走向書桌。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他側臉輪廓鋒利如刀。他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第一個字——不是名字,不是詩句,而是一個“斷”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最後一捺拖得極長,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師姐!”
院外突然傳來商細蕊壓抑的喊聲,由遠及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與慌亂。緊接著是木門被撞開的悶響,腳步聲踉蹌踏進月光裡。
陸蔓笙迅速將斷笛塞進袖袋,理了理旗袍下擺。白敬業則從容擱筆,順手把那張寫滿“斷”字的宣紙揉作一團,拋進炭盆。橘紅火焰騰地竄起,瞬間吞冇了墨跡,隻餘一縷青煙,嫋嫋散入夜色。
商細蕊衝進堂屋時,額角沁著汗,手裡緊緊攥著半幅撕裂的戲衣——那是蔣夢萍今晨親手繡的楊貴妃帔肩,金線鳳凰被扯斷了一隻翅膀,絨毛簌簌往下掉。
“白大爺!陸小姐!”他單膝跪地,聲音發顫,“師姐……師姐她不見了!櫃子裡隻留了這個!”他攤開手掌,一枚銀簪靜靜躺在汗濕的掌心,簪頭鳳凰銜著的珍珠,已被生生掰斷。
白敬業緩緩起身,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剪影。他接過銀簪,指腹摩挲斷口處參差的棱角,忽然問:“她走前,可曾碰過你師父的遺物?”
商細蕊一愣:“師父?您怎麼……”
“回答我。”白敬業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室寂靜。
商細蕊喉結滾動,艱難點頭:“今早……師姐她翻過師父的舊箱,說想找些唱詞手稿……”
話音未落,白敬業已抬步向外走去。經過商細蕊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玄色長衫下擺拂過少年肩頭:“備車。去永定門外義莊。”
陸蔓笙快步跟上,經過商細蕊身邊時,她停了一瞬,將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塞進他汗濕的掌心:“拿著。若三更前不見人,就去城南‘福記棺材鋪’,找瘸腿老周。告訴他……”她目光沉靜如古井,“白家大爺的‘雨霖鈴’,該收尾了。”
商細蕊攥緊玉佩,冰涼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他抬頭望去,隻見白敬業的背影已融進濃稠的夜色裡,像一柄出鞘的劍,劈開北平城沉重的黑暗。而陸蔓笙的身影緊隨其後,月光為她素白旗袍鍍上銀邊,那銀邊邊緣鋒利,仿佛隨時能割裂這漫漫長夜。
風起,卷起地上未燃儘的紙灰,灰燼打著旋兒飛向高空,像一群掙脫樊籠的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