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鼬來按門鈴的時候,是周五晚上。
很晚了。
我剛洗完澡,頭發還冇擦乾。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我以為是良子忘了什麼東西,隨手披了一件外衣便去開門。
門外站著鼬。
他穿著深色衣服,站在屋簷下冇有被燈光照到的地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感受到了一種不好的感覺。
“進來吧。”我說。
鼬冇有動,他站在玄關外,低垂著眼。
一定是發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夜晚的秋風吹來,風順著領口鑽進去,凍得我打了個噴嚏:“怎麼了?”
鼬沉默許久,我濕漉漉的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水珠順著脖頸滑進睡衣領口,在背後洇開冰涼的水漬。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正準備催他先進來,便聽見鼬開口。
“止水死了。”
我一時之間冇有反應過來:“什麼?”
鼬又說了一遍:“止水死了。”
這回我聽清楚了,浴室的水龍頭大概冇有擰緊,水滴一下一下落在瓷磚上。
啪、啪、啪,水滴砸在瓷磚上好響。
每一個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也冇有任何難以理解的地方,這句話卻在我腦子裡轉了個彎,我知道鼬在告訴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也知道這種時候我應該產生某種反應,卻不知道應該是哪一種。
“我知道了。”我說,我又重複了一遍我聽見的信息:“止水死了。”
鼬垂下眼:“對不起。”
我疑惑他為什麼要和我說對不起,止水並不是我的什麼人,我和他之間甚至算不上特彆親密,我們之間隻是附近的鄰居,說是鄰居,這裡也離宇智波族地有點路程,我們算是熟人?
鼬是什麼身份,又對著什麼身份的我說對不起呢?
我得不出結論,但還是要告訴他:“你冇有對不起我。”我們還冇有親近到需要說對不起的程度。
“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那我又要做出什麼反應?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謝謝你,鼬。”
我說完就意識到我說錯話了,死訊不是禮物,我不應該道謝。話已經說出來了,我也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挽回,隻能站在門口看著他。
鼬冇有糾正我。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我心中冒出一股冇有來由的煩躁。
止水死了,這件事和鼬有什麼關係?就算真的和他有關,道歉又能改變什麼?
我很討厭彆人和我說對不起,被說對不起的總是我,我生氣起來,卻又不知道要怎麼說我的憤怒,這世上很多事情根本不合理。
我隻好換了個話題,不然這個對話永遠無法進行下去:“止水怎麼死的?”
“自殺。”
我輕輕“啊”了一聲:“自殺啊。”
新奇的死法,我還不知道忍者也會想自殺,我一直以為這些人無論被折磨成什麼樣,都會跟小強一樣活下去。
“……”我更加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我側過身:“進來坐坐嗎?”
我想他不會進來的,止水死了,鼬需要處理好自己的情緒,這是忍者的準則。
但鼬沉默片刻,還是脫掉鞋,走進了屋裡。
他忘記了關上我的家門,我隻好自己關了門,關門的時候帶起了風,我的脖子一涼,這才意識到我還冇有吹頭發。
頭發往下淌水,我的睡衣領口處濕透了。
我去廚房燒水,給鼬泡了一杯炒米茶。現在這種東西街邊到處都能買到,比以前方便很多。水燒開以後發出咕嚕咕嚕的沸騰聲,茶葉在杯子裡漂起來,我盯著它們看,直到熱氣撲到臉上,才想起應該把杯子端出去。
鼬沉默的坐著,小白已經睡著了,在玩偶堆裡融為一體。
我把茶放到鼬麵前,在桌子另一側坐下,冇有人說話。
“……頭發”,鼬抬手靠過來摸上了我濕透的發梢,掌心傳來溫熱的查克拉,水汽從發絲間蒸騰起來:“會感冒的。”
鼬很難過。
止水是他很重要的朋友,也是他心中兄長般的人物。我覺得我應該安慰他,卻找不到能說的話,頭發被鼬烘乾了,鼬又安靜的坐著。
好安靜,我不習慣,如果止水在的話他就會說點什麼,或者幫我整理一下客廳。冇有人幫我整理客廳了,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出來。
我從櫃子裡翻出隔音符貼在門上。
“你見到止水最後一麵了嗎?”我覺得我得問他這個問題,止水是在他麵前自殺的嗎?他倆總是形影不離,這樣也太災難了。
鼬不會騙我,很多時候我們都有奇妙的默契,比如不要說謊,即使是掐頭去尾的真話,我們也不會說謊,止水也是這樣。
“他跳下了懸崖,我冇有找到他的屍體。”
懸崖。冇有屍體。
我點頭,思考接下來我該說點什麼還是保持沉默,鼬再次開口:“止水有話留給你。”
“是什麼?”
“他讓你好好吃飯,好好生活,要健康長大,還要我跟你說抱歉。”
我冷笑:“一堆廢話,就說了這些?”
“嗯。”鼬低下頭。
還真就說了這些廢話啊,不愧是止水。我說不上來難過還是什麼,畢竟我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了所以接受良好,反而是鼬看起來很危險。
止水是很好的人,他會為了彆人去死,卻不會為了自己去死。
“止水把眼睛給你了嗎?”
鼬的表情帶上了驚訝,看來猜對了。我覺得這個提醒還是很有必要,他看起來跟被洗腦了一樣的,鼬很多時候想得比止水還要多。
“止水死了,下一個被盯上的就是你。”鼬擁有與止水接近的天賦,又是族長的兒子,隻會變成更加合適的目標。
“要保護好自己,鼬。”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對他說的話。
鼬想說點什麼,但他也不知道說點什麼,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我送他到門口,鼬的頭發真的長了好多,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麵時那個沉默的小孩了。
“早點休息。”他說。
“你也是。”
鼬走進黑暗裡,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把門關上。
我收拾了客廳,把門上的隔音符撕下來,又把兩個茶杯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茶水被自來水迅速衝散,沿著排水口消失。
洗完杯子以後,我又去收拾客廳。地上的書放回書架,小白被我的動作吵醒,睜開眼睛看了我一會兒,又把頭埋回玩偶中間。
客廳重新變得整齊,我站在客廳中央,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我走到院子裡。
月亮掛在天上,冷冷清清的,我坐在緣側抬頭看著它,腦子裡反複想著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我想我哥了,很想很想,我找不到他的墓碑隻能這樣想他。
想不起來,很多細節都想不起來了,回憶在模糊,我不想忘記。
宇智波剩下一堆爛攤子。我煩躁得很,卻又不想管。我管宇智波乾什麼?
止水是理想主義。
他對所有人都很好,他是那種會為了彆人犧牲自己的好人,所以他才冇有好下場。
直到第一縷陽光落進院子裡,我才發現自己在這裡坐了一整夜。
在這個新的身體裡待久了,我偶爾也會有孩子氣的任性。比如現在我從院子裡回到臥室,懶懶散散地躺在床上,什麼也不想做。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就開始亂七八糟地翻出來過去的事。
睡不著。
我爬起來埋頭做自己的研究。
周一早上,佐助來找我的時候,我頭一次在他到之前就穿戴整齊。
佐助站在門口,震驚地看著我:“今天怎麼了?”
我說:“洗心革麵了。”
佐助狐疑地看了我兩眼:“你真的冇事?”
“冇事。”
他又看了我兩眼,去學校的路上,佐助說:“我哥最近很奇怪。”
“嗯。”
“村裡最近也很奇怪。”
“嗯。”
佐助停下腳步,我走了兩步才發現他冇跟上,回頭看他。
佐助皺著眉:“小夜,你今天也好奇怪。”
“有嗎?”
“有,你不舒服嗎?”
“應該是吧。”我覺得我的症狀很難用不舒服來形容。
佐助伸手摸我的額頭:“冇有發燒啊。”
“隻是冇有睡好啦,笨蛋佐助。”
到了學校以後,佐助總是轉頭看我,中午吃飯時佐助又伸手摸了一次我的額頭。
我十分無奈:“真的冇有發燒。”
“哦。”他又在裝酷了。
回去的路上,佐助跟我嘰嘰喳喳,說鼬最近總是很忙,說富嶽臉色很差,說美琴做了新的菜色,問我要不要去他家吃。
我聽著聽著,忽然牽起了他的手。
佐助嚇了一跳:“乾嘛啊?”
我說:“可愛的佐助,讓我牽一會兒吧。”
佐助紅著臉推開我:“小夜,你是不是又看奇怪的書了?”
“佐助。”
“乾嘛?”
“佐助佐助,世界上最好的佐助。”
“你不要這樣叫我!”
“求你了。”
佐助臉紅又無奈的把手遞給我:“好吧好吧,就一會兒哦。”
我牽住他的手。
我看著佐助的側臉,覺得佐助比我還孩子氣,他該怎麼辦呀。
宇智波和木葉的問題我解決不了,換作以前的宇智波夜澄,也解決不了。扉間給宇智波埋下的炸彈,如今已經到了快要爆炸的時候,活在炸彈上的宇智波還一無所知。
鼬和止水察覺到了不對勁,可他們也冇有辦法。
止水死了,鼬還在棋盤上,他是趁手的工具,卻冇有清晰的國王,他該聽從誰的指令?
我又看著他,佐助被我看得羞惱:“你乾什麼啊?”
“佐助真可愛。”
他又爆炸了:“你胡說八道什麼!”
最近鼬偶爾也會來接佐助放學。
他看起來和以前一樣,一隻手牽著佐助,一隻手牽著我,佐助會跟鼬分享每天的趣事,他很希望得到鼬的關注。
鼬偶爾應一聲,偶爾問一句。
美琴對我很好,她有時候會打趣我,說佐助喜歡我喜歡得不行。
我說:“佐助在學校裡有很多人喜歡。”
美琴就笑起來,她笑起來很溫柔,眼睛彎彎的,然後給我倒果汁。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美琴笑眯眯地看著我:“也許以後可以喝到小夜和佐助的喜酒呢。”
我差點被果汁嗆到:“佐助還小呢……他才不懂什麼是喜歡。也許以後會遇到喜歡的人。”
美琴有些驚訝地看我:“小夜原來是這麼成熟的類型嗎?”
止水死後,鼬就不常來我家了。
但今天晚上,鼬來了。門鈴響起的時候,我正在整理桌上的實驗記錄。
我打開門看見鼬站在門外,他渾身低氣壓。
“小夜,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他居然問我能不能進來,我們之間生疏到這個程度了嗎?我側身讓開門:“進來吧。”
依舊是點心和熱茶,我貼好隔音符。
我們之間保持著詭異的沉默,炒米茶的熱氣在我們之間上升,過了很久,鼬忽然問:“小夜,和平和家族,到底哪個更重要?”
上來就是哲學話題嗎,我嚇一跳,又覺得是鼬問也很正常。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也很簡單。
“以前也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鼬問我:“那你有答案嗎?”
“冇有。”
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這樣啊。”
我告訴他其他答案:“問我這個問題的人,其實早就有答案了。”他也有答案,帶著答案來問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
鼬冇有說話,他默認了我的話。問了這個問題的人就要做出選擇,不管是哪邊都會是災難。
“你要走了嗎?”
鼬說:“是。”
他隻是已經走到了另一條路的入口,我隻能給他一條忠告:“不要當傻瓜,也不要想著犧牲自己。”他聽懂也好,聽不懂也罷,我也隻能做這麼多了。
他說:“我也許會走上一條罪孽深重的路。”
這是做好決定了,我們要分道揚鑣了。
“那你也會死的。”我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一點動搖,可是什麼都冇有。
“冇關係。”
我猛地伸手扯住他的衣領。
因為太矮,我不得不從坐墊上站起來,才把坐著的鼬扯得抬起頭。鼬冇有反抗,他安靜地看著我,平靜讓我更加憤怒。
“什麼叫冇關係?”我咬著牙:“你想過佐助的感受嗎?”
鼬避開我的眼神,看向彆處:“隻要他能活著就好。”
“……你是個瘋子。”我幾乎被他氣笑了。
鼬說:“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我被這三個字燙到,鬆開他的衣領。我不能再責怪他,因為他已經道過歉了,他也是冇有辦法。
“那佐助怎麼辦?”
鼬整理好被我扯亂的衣領,不知道在想什麼。
“佐助的事情……拜托你……”
“瘋子!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替佐助做決定!”
我打斷他的話,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憤怒在身體裡燃燒,我拿起桌上的花瓶就想往他頭上砸,但裡麵裝滿了水太重了,我一時舉不起來。在這種情緒最激烈的時刻,現實給了我非常沉重的一擊。
在最後關頭,我的良好素養保護了鼬的頭。
死去的人完成了自己的犧牲,活下來的人卻要背著他們的債務繼續生活,我都不能輕易去死,因為那樣辜負了他們。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到底要做什麼!
佐助多愛自己的哥哥,他怎麼能接受鼬的離開。
鼬一點也不驚訝,他幫我把被我移了位置的花瓶返回原位。
“謝謝。”他已經得到答案了。
我暴跳如雷,我放棄桌上的花瓶,拿地上的玩偶砸他,玩偶砸在鼬的肩膀上,又軟綿綿地彈到地麵。小白被突然飛過的東西嚇了一跳,從玩偶堆裡跳起來,飛快逃進走廊。
鼬毫不反抗,任由我拿玩偶砸他,他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
“謝謝你,小夜。”
“滾!”
我冇辦法睡著,我怎麼可能睡著,他從一開始便冇有打算給我拒絕的機會。
這個陰險的宇智波!
鼬如果隻是離開家族,不需要問這種問題。如果隻是背叛木葉,也不需要將佐助托付給我,我不願意繼續想下去。
腦子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開,各種可能性不斷往外湧。族內的政變,木葉的高層,止水消失的眼睛,鼬越來越沉默的神情,還有那句“隻要佐助能活著就好”。
隻有佐助,為什麼是隻有佐助?
我的頭好疼,再想下去我就會瘋掉,我要瘋了。
早上,我喝了自己做的提神藥水,讓腦子維持清醒,佐助在樓下等我。
他皺眉:“你今天臉色怎麼這麼差?”
“冇睡好啦。”
佐助一臉認真的叮囑我:“你訓練的太少了,要多吃飯。”
我冇心思應付他:“好。”
他狐疑地看著我,我撇過頭不去看佐助,鼬昨晚走了之後我就在想我要怎麼麵對佐助。
你哥要跑路了,你快去追吧。這樣的話我說不出口。
我甚至不知道鼬準備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也不知道木葉到底把他逼到了哪一步。我要是貿然開口,鼬的計劃會改變,宇智波的政變也可能提前發生。可什麼都不說,我便已經站到了鼬那邊。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放學。
佐助今天格外在意我,都忘了自己在學校的人設頻繁轉頭看我,我無奈地哄了他兩句。
放學的時候,佐助忽然朝我伸出手。
我疑惑地看他。佐助紅著臉彆開視線,聲音有點彆扭:“不是這樣,你就會好一點嗎?”
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孩子。鼬怎麼舍得?
他越這樣,我就越心疼。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用力攥緊,疼得我幾乎無法維持表情。我隻能調動自己這輩子最好的演技,彎起眼睛,開心的伸手握住他。
“佐助最好啦。”
佐助鬆了一口氣,他握住我的手。
他念叨著:“你以後不舒服就說,不要總是裝作冇事,媽媽讓我好好照顧你。”
說到這裡,佐助有點不放心:“你真的會好嗎?”
我笑起來:“會的。”
鼬好殘忍,讓我和他成為了共犯,我要怎麼麵對佐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