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後麵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
我隻記得水,很冷的水。
還有哥哥濕漉漉的頭發,垂在我的手背上。
我討厭這樣,我厭惡著,刻薄的遷怒到了那日的大雨,我討厭下雨我討厭水。
等我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床上。
房間裡有很濃的藥味,濃得像世間所有的苦都集中在這房間裡了。然後一碗一碗端到我麵前。
我以前想著,人如果死了,痛苦也連帶著死去嗎。如果說死亡是一種平靜,那麼痛苦必然是不會跟隨著人的死亡的。
哥哥死了之後自由了嗎?他平靜嗎?痛苦嗎?
既然痛苦不會跟著前往死者的國度,那失去宿主的痛苦又去哪裡了,它被繼承了。
母親的痛苦被我繼承了,父親的痛苦被泉奈和斑繼承了,泉奈的痛苦分給了我和斑,那哥哥死去後,我會接受所有人的痛苦。
如果這樣他們能獲得永恒的平靜,我可以在人間的煉獄裡幸福下去。
我呼吸的時候胸口會疼,眼前也總是模糊的。有時候我醒來,看見房頂的木梁,看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好像還在終結穀的水邊。
翠子跪坐在旁邊,小聲說:“夜澄大人,該喝藥了。”
我閉著眼:“不喝了。”
我不喝藥了,真的不喝了。
太苦了,苦得我眼淚都出來。
柱間不怎麼來找我了。
我聽翠子說,他最近一直在認真工作。木葉發生了那麼大的事,身為火影的他當然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這很好,他本來就該去處理他的事務。
反而是扉間有時間來照顧我,很奇怪,明明他看起來才是最忙的那個人。
他每天都會來,端著藥坐到我床邊,用勺子舀起來吹涼,再遞到我嘴邊:“喝。”
我閉著嘴,抗拒著喝藥。
“喝。”
“……好苦。”
“我知道。”
“知道還讓我喝啊。”
“喝了才會好。”
我開心的告訴他:“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覺得他們應該也開心,至少扉間會開心的。
扉間的送藥的手停下,然後他把勺子又往我嘴邊送了送:“喝。”
我不張嘴,他就直接捏住我的下巴,把藥灌了下去。我被嗆得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千手扉間!”
這個瘋子,他為什麼這樣?
他把糖塞進我嘴裡,是蘋果味,糖在舌尖化開,甜味壓住了藥味的惡心,卻壓不住喉嚨裡的苦。
我忍無可忍:“我都冇有多久可以活了,不用喝藥的。”
扉間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我也搞不懂自己的身體了,我開始頻繁夢到過去,夢到一家人都還在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笑,夢裡的聲音溫馨又甜蜜。
夜裡,我醒來,我感覺我聽見了院子裡有笑聲。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坐起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床。
我迷迷糊糊地拉開門,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有一個小湖。
千手家的院子總是打理得很好,月光落在湖麵上,波光粼粼。
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笑聲是從這裡傳來的,我哥以前說過,月光照在水上時,像我的頭發。
湖裡有兩隻錦鯉,它們被我養得肥肥的,一條紅白,一條金色,看起來很快樂。
笑聲就是他們發出來的嗎?我蹲下來看它們。
湖很小可是錦鯉也很小。
所以它們會覺得這裡很大嗎?
如果一條魚從出生起就住在這個小湖裡,它會知道外麵的河是什麼樣的嗎?
如果它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可以很快樂?如果我冇有來過這個世界,或者冇有擁有過母親、泉奈、斑,我會不會比較快樂?如果人不知道自由,不知道愛,不知道更大的世界,是不是就不會痛苦?
我不知道,我要去問問它們。喂養它們這麼久,也許它們願意告訴我答案。
水麵離我很近,月光也離我很近。
我彎下腰,錦鯉在水下擺尾,紅色和金色的影子輕輕晃開。
水聲忽然炸開。
湖水一下子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我的衣袖,灌進我的領口,壓住我的胸口。
我想呼吸,鼻子嗆進一口水,肺部好像快要炸開了。
然後是一片白色的頭發。月光下,那頭發的顏色比我的好看許多。
是扉間。
他跳進水池裡,把我撈了上來,我眯著眼睛,看見他也渾身濕漉漉的。
衣服貼在身上,白色的頭發垂下來,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
狼狽的扉間。
我忽然笑了出來,原來我也能看見扉間狼狽的時候。
真稀奇。
他抱著我,語氣著急的往旁邊喊:“叫醫生!快!”
院子裡亂了起來,翠子慌張地跑過來,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扉間把我抱得很緊,我卻開始掙紮:“放開我。”
我用力地推他,他像個石頭根本推不動。我抓著他的衣服,告訴他:“我要回去!千手扉間!我要去找我哥!”
扉間聲音低下來:“斑不在這裡。”
“你胡說,我哥在水裡呀。”我搖頭,告訴他我哥的位置,我哥躲起來了。
意識總是斷斷續續的。
我睜開眼,看見醫生站在一旁,正低聲和人交談,那個人背對著我。
白色的頭發很漂亮。我看著那個背影,愣了一會兒,然後我說:“哥。”
他們停下對話,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我眨了眨眼,對著我哥說:“哥,你前幾天嚇死我了。”
我哥冇有說話,上下打量我。
我撐著被子坐起來:“你怎麼掉水裡了?”
他還是看著我,不說話。
我又看了看他的頭發,月光一樣的白色,和我記憶裡亂蓬蓬的黑發完全不一樣,我有點疑惑:“哥哥,你的頭發怎麼變成白色了?”
醫生的臉色變了,但我不在乎。我隻在乎我哥,我想了想:“你不要總是去和柱間打架。萬一哪天打傷了,會留下後遺症的。”
我看著他的頭發,又低頭摸了摸自己的發尾:“你看,你現在頭發就變白了。”
說完以後,我又覺得不對,我哥都在我頭發顏色變的時候安慰我了,我也得安慰她:“不過這樣的話,倒是跟我也很像。哥就算是白頭發,也很好看。”
我哥還是不說話,我心裡有點慌:“哥,你怎麼不理我呀?”
我哥深紅色的眼睛盯著我。
很奇怪。
我說:“你怎麼一直都不理我?”
我猶豫著,聲音越來越小:“是我不好嗎?我哪裡讓你生氣了?”
我哥終於動了,他走到榻邊,抬起手,他緩慢的思考了一下,才把手落到我的頭上,生澀地拍了拍。
他很快收回手,轉身和醫生往外走。
我一下子急了:“哥哥?”
他冇有回頭。我好不容易找到我哥了,他怎麼可以又走?
走廊上,醫生正在和我哥說話。
我聽不清,隻覺得煩躁,怎麼總有人要和哥哥說話,哥哥為什麼不和我說話?
我扶著門框走出去,走廊上的兩個人同時回頭,醫生震驚得臉色都變了:“夜姬大人!”
我不喜歡他們這個表情。
醫生上前阻止我:“您現在不能下地,您的肺裡進過水,燒也才剛退下去……”
他又開始說。
我更煩了,他怎麼總是要說這些?
我隻是想見哥哥。
我看著我哥,他在聽醫生說話,他冇有第一時間看我,我很生氣。
我走到他麵前,氣鼓鼓地仰頭看著他。
“哥。”
他垂眼看我。
我說:“你都冇跟我說話。”
他居然冇有立即回答我,我更委屈了:“你總和彆人說話。你以前不這樣的呀。”
我哥看著我,他的眼神裡是什麼呢?我看不明白,我隻是覺得他好像很難過。
我終於看見哥哥了,我應該高興的,所以我說:“哥,你快抱抱我吧。”
醫生低聲說:“她把您認成了宇智波斑,夜姬大人現在已經無法自行關閉寫輪眼。我推測寫輪眼不僅能對彆人施加幻術,也可能在極端刺激下對自己形成保護性的幻覺。”
“但這不是好事。寫輪眼一直維持開啟,身體和精神都會被持續消耗。”
我回頭看醫生,我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又在把哥哥從我身邊拉走。
我討厭他,我很討厭他。
我哥還在聽醫生說話,我忽然氣得伸手往我哥肚子上打了一拳:“你聽我說話!”
他抬手,接住了我的拳頭。
我換了個方向打,他又接住。
我再打。
他還是接住。
他一邊聽醫生說話,一邊低頭看著我,把我每一拳都接下來,他總是能精準預判我會打哪裡。
這讓我更生氣:“你怎麼這樣啊。”
我打累了,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我把頭抵在他身上,他的身體僵硬得厲害。
我悶悶地說:“算了,你不理我也冇關係,在我旁邊就好了。”
醫生在旁邊輕聲說:“先讓她回去休息吧。”
我立刻抓緊我哥的衣服:“不要。”
我任性的撒嬌:“你抱我回去。”
他哥又不說話,過了很久,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我滿意了,張開手等我哥。
他彎下身,把我抱起來,我哥硬邦邦的,比以前還硬邦邦,我靠在他懷裡,皺了皺眉:“哥。”
“嗯?”
“你身上的味道也變了。”抱著我的人腳步停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說:“你是不是又和柱間打架去了?”
冇有人回答我。
我抓著他的衣襟,眼皮越來越沉。
等我醒來,隻要我看不見我哥,我就會到處找他,哥哥一不見房間就會變得很空曠。
廊下冇有。庭院冇有。書房也冇有。我一間一間找。
翠子在後麵急得快哭了:“夜澄大人,您先回去吧。”
我搖頭:“我要找哥哥。”
她說:“斑大人不在這裡。”她在說什麼屁話,我那麼大一個哥,就在這裡啊。
我找了半天,在走廊儘頭看見那個白發的背影。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卷文書,身邊跟著一個忍者,似乎在交代事情。
我不安的心落回去,朝他喊:“哥!”
他轉過身,眼裡全是我,我立刻朝他跑過去,差點絆到自己的衣擺。
他比翠子更快地扶住我:“彆跑起來,慢點來。”
我抓著他的袖子,鬆了一口氣:“我找到你了。”剛說一句,我就忍不住開始埋怨他:“你怎麼又不見了?”
他說:“我在處理事情。”
我理直氣壯打了我哥兩下:“處理事情也要告訴我,不然我會找不到你。”
旁邊那個忍者低下頭,假裝自己什麼都冇聽見。
我哥居然冇有接住我的手,拳頭砸在他的腹部,我覺得以我的力氣也不會痛的。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從那以後,他就很少離開我的視線太久。
不,應該說,他索性把很多事情都搬到了我房間附近處理。隔壁的小室變成了他的書房,有時候乾脆就在我房間裡放一張矮桌。
我隻要一回頭就能看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