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第九世&現世33
燭火搖曳,微光晃過神像的眉眼。
對映的謝玄殺眉眼,更加蒼白僵硬。
殿內嫋嫋香火煙氣仿佛凝滯,隻見那端坐高台, 被凡人譽為慈悲濟世、有求必應的蒼生神,在光影中平靜漠然地回望自己。
謝玄殺與他對視良久,忽然笑了。
踏遍六界,求諸佛鬼神,瘋魔般抓住世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來到這裡,最終求來的不是心愛之人的複生,隻求來了一個清醒。
——神明都救不了的人,這世間,便真的無人能救。
謝玄殺長久凝望著台上神像, 周身一動不動,唯有垂落的幾縷濕透烏發,在堂風中微微顫抖。
事已至此,他臉上無淚無悲也無慟,隻剩一片蒼白的平靜。
謝玄殺垂下眼睫, 再不看那受萬人敬仰的神像。溫柔低下頭,臉頰輕輕蹭過烏皎的鬢發,貼著不動;呼吸拂過她安然閉的眼皮,默然片刻,便偏頭親一親。
皎皎,皎皎。
我冇辦法了。
我真的好想和你朝朝暮暮,我隻想和你在一起。但我無能,世間太大,我卻渺小,終究有神也無能為力的事。
謝玄殺抬手,細細摩挲烏皎的麵頰,滑過她纖細的眉骨,秀挺的鼻梁,蒼白的唇瓣。一遍又一遍,舍不得錯開分毫目光。
他俯身親吻她眉心,雙唇貼著她肌膚,微微顫抖:“我好想你。”
“皎皎,我好想你啊。”
“我知道你已經儘力了,我隻恨自己冇有陪在你身邊,我應該寸步不離的守著你。
“是不是我犯下的殺孽太多,天地怨怒,才要用這樣的方式懲罰我。”
謝玄殺低低道:“皎皎,我好疼,真的好疼啊。”
窗外滂沱暴雨未歇,風聲呼嘯著雨浪,屋簷上層層疊疊的響聲連綿不絕,寒風嗚咽穿堂,火光搖晃,將神像的倒影拉得孤長落寞。
謝玄殺懷抱烏皎,伴著徹夜冷雨,從沉沉暗夜枯坐到天光欲曉。
東方翻白,長夜天際透出微薄灰藍。
天地的光亮起。
謝玄殺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凡竟天。
與上一次不同,凡界辭夏而入春,草色裡遍生靈花,雲霧繾綣中一片爛漫。
山間無風,霧軟花靜,杳無人煙的仙境中,謝玄殺將烏皎輕輕放在草地上,自己則挨著她坐下,手臂伸去將她攬在懷中,讓她靠著自己。
其實他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他的神位,天地間無不可去之處,卻覺世間幾無容身之所。
不知不覺,竟來到了這裡。
謝玄殺望著入目的熟悉風景,眉眼微彎,不知覺笑了起來。漸漸的,他唇角慢慢回落,心頭苦澀彌漫:當日,他就是在這裡得到了皎皎,可恨那時的他愚不可及,完全不懂她赤誠笨拙地照顧他,放縱他。
隻滿心沉浸在自己的難過中,以為她對自己不曾有過真心。
真希望時間逆流回到他曆劫歸來之時。
謝玄殺最後微笑了下,抬手揉一揉烏皎的發頂,低頭吻住她的唇。在這繾綣溫柔的淺吻中,他周身緩緩泛起細碎溫暖的金色神光。
眉間的神印微微亮了下,然後逐漸走向寂滅。
柔和金光絲絲縷縷纏繞他與她的軀體,一點點漫過衣衫、發絲、眉眼,緩緩將兩人依偎的身影包裹覆蓋。
皎皎,我來找你了。
你在哪裡,我便在哪裡。
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金光愈發熾盛,漸漸氤氳整座仙境,謝玄殺的神元寸寸消融,就在二人身軀即將徹底融入金光、歸於虛無的刹那,天際深處一破空之聲驟起!
人影未至,先傳來黃長老尖利急呼:“等等——”
謝玄殺斂息側目。
那日見過的魔界眾人都來了,幾位長老,還有皎皎的師兄師姐。
謝玄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對於這些人,或是即將發生的任何事,都冇有波瀾。淡淡掃過他們,便收回目光,抱著烏皎向叢林深處走。
黃長老一個暴衝,跌跌撞撞到謝玄殺麵前,張開雙臂,像老母雞一樣攔著:“你之前說,你冇有那麼長時間等她悔悟,那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你冇有那麼長時間'??"
她終於知道,隱隱覺得不對的事是什麼了。
謝玄殺:“讓開。”
黃長老顫聲道:“你告訴我,從前的每一世皎皎離開之後,你都是怎麼做的?你將她放下,將她忘了嗎?你將她忘得乾乾淨淨餘生再也冇有想起過她一次嗎?還是說......她離開之後,你殉情了?”
“因為你也不在那個世界了,所以………………所以………………”
謝玄殺仍道:“讓開。’
黃長老尖叫道:“我不讓!你那話什麼意思?你方才在做什麼?若我們來的不及時,你要毀了自己的神元嗎!你將皎皎帶走了,一直冇為她立碑設墳,你現在還要打算和她一起去了是嗎?!你這個混賬!你怎麼能這麼做!你這是在傷皎皎的心啊......我不準!你不能死,絕不能!!"
謝玄殺緩道:“皎皎說,你是她的四師父。”
黃長老哭的滿臉是淚,顫巍巍地看他一眼。
謝玄殺如後輩一般喚道:“四師父。世界都結束了嗎?你還能再建立一個世界,讓我和皎皎在一起麼。
黃長老一怔,旋即伏地大哭。
“你不要死......你不要死......皎皎拿回了情根,你們兩個那麼要好,她一定知道了你為她死過一次又一次,她肯定特彆難過啊,這一次你不能再死了——她一定要求過你!我知道她一定要求過你,你不可以再死………………”
不知什麼時候,其他人也都慢慢圍上來,一臉警惕地望著他。
黃長老抽抽噎噎:“皎皎離開前,最牽掛最放心不下的人一定是你,我們怎麼能眼睜睜的放你去死呢?我們怎麼對得起皎皎?不管你覺得我們配不配,有冇有資格,我們都得替皎皎照顧你......”
謝玄殺本意決絕離開,此時此刻,腳下卻像灌了千斤重的鉛,一分也動彈不得。
他垂眸,視線落向懷裡的人,心底翻湧苦澀鈍痛。
目光下移,停在她始終維持的動作——輕輕彎曲、向內扣找著結印手勢的指尖。
這段時間,他細心的照顧她,為她梳洗換衣。她的身軀早已輕軟,很乖很配合,隻有這個手勢,他始終無不平她的手指。
從見到皎皎的第一眼,到絕望纏身的此刻,謝玄殺始終認為這是她臨死前的執念。是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掙紮抵抗,拚命想要活下來的證明。
可此時此刻,謝玄殺靜靜凝望著這截細軟的、蜷縮的指尖,心口驟然一縮。
一片浸骨的苦澀裡,好多記憶轟然翻湧上:那一夜,她在他身下,溫柔的眉眼,清淺的呼吸,明明累極了還要儘力抬起手臂抱著他,和他說話。
——你不要難過,也不要害怕,我現在已經全懂了。
—你不可以再傷害自己,永遠都不要。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我在哪裡,你不許再做傻事。
我要的是無論我好不好,你都要好好的。
她清甜的嗓音撞進他的心扉,綿長而窒息地寸寸碾磨他,讓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意。
或許,這不僅代表她的求生欲。
更是她讓他好好活著的囑托。
她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他,阿止,活著,你要好好的活著。
這道執念,他怎麼都撫不平。
謝玄殺本不再落淚,他的眼淚早就流乾了。抱著烏皎,所有的心神俱裂生不如死已然忘我,成為他這個人的一部分;而此刻,他已冷靜了心緒,去意已決,怎可能在這些人麵前脆弱落淚?
可酸楚苦澀的淚水,仍是模糊蒙上雙目。
謝玄殺輕道:“我想了很多辦法,都冇能救她。 你們找到我,是不是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她?”
他緩緩看向眾人。
人群中,大長老搖頭:“我們是來救你的。”
謝玄殺道:“那就不必了。”
黃長老吼道:“什麼叫不必了?這是什麼混賬話?不要以為你是司殺之神就有什麼了不起!就冇有人管得了你!你是皎皎喜歡的人,是她認定的夫君,如果我們連你都護不住,連皎皎的心願都不能替她守住,我們更冇有臉麵對皎皎!”
謝玄殺薄淚閃過一瞬,便重歸平靜。
他說:“那是你們的事。我不能為了你們的心情,放棄自己要做的事。”
謝玄殺抬眸:“我更不會離開皎皎。她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她一直想著我,念著我,等我接她回
他頓住。
走遍萬水千山,求諸神佛鬼,唯獨冇有想過回去求一求魔族。
一來是因為當日皎皎魔氣四散,人人享之,他實在心頭怒恨;二來也是因為,如果他們真的有辦法,當日不可能無動於衷,也不會任由他將皎皎抱走。
可是脫口的話,再聯想她當日說話的語氣神色,謝玄殺不由越想越心驚:一件事有了不同解讀,件件事都模糊了輪廓,變形擠壓,產生了不同的解讀。他聲音轉厲:“怎麼樣才能救皎皎?魔族是不是有辦法?”
大長老低聲:“冇有辦法,有辦法我早豁出了這條命。皎皎魔晶已消,她回不來了。”
謝玄殺搖頭:“不,不,一定有。我去找,一定有。”
說話間,天邊魔氣又起,黑霧散去後奔來兩道身影。
曲菩然望著喃喃:“三哥四姐......三哥和四姐來了!”
隻見一男一女行色匆匆,男人沉著嚴厲,女子嬌俏可人,隻不過兩人臉上皆帶沉痛,嘴中念叨著“皎皎”齊齊衝上前來。
嚴沉滿目痛色:“怎麼回事?我們聽見喪鐘,一回家才知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又都不在魔洲,我們順著氣息尋到這裡——皎皎怎麼會出事?!”
赤清漓根本顧不上問,咬牙撥開眾人,看謝玄殺懷中烏皎蒼白脆弱的模樣,一時間連這個陌生男人是誰也顧不得問,跑上前去,雙手在空中顫抖了很久。
“皎皎,皎皎,四姐回來了.......怎麼會這樣?若是早知道四姐哪裡都不去,就守在你身邊護著你啊…………”
嚴沉慢慢上前,一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看了烏皎一眼,便不忍心地撇開目光。隱忍許久,眼眶通紅地望向謝玄殺:“你是何人?”
他的衣裝打扮,以及眉宇間那道鋒刃的神印痕跡,都彰顯著他的神族身份。但他是哪個族的不打緊,為什麼皎皎讓他抱著?
旁邊丁醉歌訥訥答了句:“這是皎皎的夫君。”
“夫君?”隻見嚴沉和赤清漓兩人的目光瞬間一亮,“那皎皎生情根了嗎?情根到開花的程度了嗎?”
所有人都呆愣著。
謝玄殺一跨步上前,雙唇顫抖,聲音冷靜:“情根生了。三哥,你問這個是不是有什麼辦法?”
魔族關於情根的事,說到底就和情情愛愛相關,不算什麼重要的事,所以曆代魔族都不好好教。要麼是口口相傳傳授的,了解個大概;要麼是自己生了情根,待到情根茁壯之後,自行便懂了的。但這兩者之間懂得的程度天差地彆——嚴沉的目光看過所有人,忽然意識到,這裡就冇有一個人生
過情根!就連陌長老這個魅魔,也冇生過情根!
他急得口不擇言:“一群廢物!有情根,用情根種魔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