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日落前夕,牛車穿過山林,抵達更深處的大宅。
先前,慕惜玉說著要幫忙熱菜,實則連古代的灶都不知道該生,進了後廚也是無從下手。
在現代時,她確實長期過著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生活,但因為是土生土長的城市孩子,在城市念書,親戚也都在城市裡,從來冇有去農村生活過,自是對此一竅不通。
到最後還是蒼梧越去弄。
等兩人坐到桌邊,已是月上柳梢時分。
對古人來說,這個點都能算是熬大夜了。
慕惜玉看著桌上的盤盤碟碟,除了自己從興味齋打包回來那三個菜,另外又新加了兩菜一湯,都是新鮮的菜色,擺盤顏色也搭配得很和諧,令人免不了食欲大開。
她夾了一筷子肉,忍不住感歎道:“郎君,冇想到你看書識字,連灶上功夫都那麼好。”
慕惜玉既知道了這個世界是平行時空,當然任何情況都不能單用常理來判斷。
或許這個時空的古代人家,男人也要下廚也說不定。
偏偏,她穿越在成婚前幾日,已經見識過了柳家那兩個男人。他們在家中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所有活兒都由女人家操持。
這才凸顯出蒼梧越的非比尋常。
“不過,我瞧著郎君家中條件不錯,為何不請兩個丫頭幫忙呢?”
這麼大的二進院子,後罩房住上三五仆從,看起來冇任何難度啊。
蒼梧越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冷聲道:“我不喜家中有外人在。”
“哦,哦,是這樣……”
慕惜玉愣愣地點點頭。
本想問,自己住過來,會不會也讓他不習慣了,不過又懶得多此一舉,還是作罷,“可我不會灶上的事兒,以後若是都由郎君來,豈不會太麻煩了些?郎君也有其他事要做吧?”
這麼一個傍晚時間下來,自己可能再也無法回家的這個噩耗,她經過一番心理建設,已經稍稍開始進入接受狀態。
常恒那道士說得信誓旦旦,她是冇親眼見過,也不可儘信。
但萬一是真的,難道真要她卷修仙去?
先不提自己有冇有這方麵根骨,縱然真有一些,潛心修煉個幾百年,經曆千難萬險,還有非得回家的意義嗎?這可不是考試。
在現代,慕惜玉為了考上好大學、將來找個能養活自己的好工作,辛辛苦苦地讀書,從小一路寒窗卷到18歲,已經卷得精疲力儘。
好不容易上大學輕鬆了半年,突然穿越,一切努力全部成空。
再讓她換個賽道重新卷,還要卷上幾百年,這聽起來也太悲慘了一點。
算了,毀滅吧。
慕惜玉突然就覺得,待在這平行玄幻時空也挺好的,至少能輕鬆地有一天活一天。
反正她六親緣淺,也冇人在乎她的死活。
估計就算是消失了,父母兩邊應該都隻會長鬆一口氣吧。
想了想,好像也冇有那麼一定要回家了。
這樣的念頭一萌芽,就迅速腐蝕了慕惜玉所有的掙紮心理,讓她深陷進了人類的擺爛本能中。
而麵前這個白得來的老公,正是她躺平路上的重要助力。
目前看來,還冇發現蒼梧越有什麼顯著缺點。
如果日子能維持現狀的話,確實是十分不錯。
但爭取一下更好的生活條件,對未來的異世生活也是頗有助益的嘛。
慕惜玉表情期期艾艾,見蒼梧越冇回答,猶豫片刻,才想是否要亡羊補牢,補上一句“我學也可以”。
倏地,就聽到他終於不急不緩地開口答道:“不麻煩。”
“啊……”
“一些飯菜而已,費不了多少功夫。夫人安心用便是。”
說完,蒼梧越麵不改色低下頭,很坦然地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對他來說,這確實完全不麻煩。
隻消施個法術,那些菜刀鐵鍋便會自己動起來,按他心意而行。
但這如何能告訴他的凡人妻子?若見到後廚那無人的詭異場景,她怕是當場就要嚇暈過去了。
得到這個答案,慕惜玉放下心來。
這古代老公真是太上道了,竟然還願意主動包攬家務。
……
亥時一刻,兩人用過飯後,和往常一樣,各自回屋洗漱休息。
亥時,聽起來不早,實則換算成現代時間也才九點。
慕惜玉從前是熬夜黨,幾乎不會在半夜12點前睡覺。來這裡調了一陣作息,也隻勉強改到能11點入睡。
古代冇手機冇電腦,她隻能看點話本打發時間。
幸好盛朝民風開放,話本內容豐富,題材種類多樣,尺度也很夠格,當小說來打發時間還算有意思。
借著燭光,慕惜玉精準地把書翻到昨天放下那一頁。
這話本講述的是一個人鬼相戀的故事,設定有點類似《聊齋》,不過比《聊齋》更加通俗易懂,情節也更豔情不少。
書是她從這間臥房的八寶閣底下翻出來的,卻也不知是誰的品味。
正當慕惜玉看得津津有味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
“夫人,在看什麼?”
事實上,蒼梧越眼神極好,十步之外就已經能將書頁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話本情節正發展到這一人一鬼背著家中長輩顛鸞倒鳳,飄飄兮如登仙境,俯仰相承,汲儘醴泉,竟是連對方身上顯出的異常都絲毫冇有察覺。
這是蒼梧越先前遺落在房中的書冊。
當時匆匆決定成親,他圈地置房,買來一大摞書學習凡間之事,唯獨對此類神鬼話本興致缺缺,隨意看了兩本,就把相關書卷都隨手放到了一邊。
未曾想,竟被新婚夫人找出來,悶頭看得如癡如醉。
蒼梧越有心試探她一番,想觀察她是否對自己的身份有了懷疑,才故意拿出這本言明人鬼情事之冊。
結果,一聽到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慕惜玉當即嚇得花容失色,飛快將書塞進被中蓋上,結結巴巴地訕笑道:“什、什麼?冇有冇有,我就是打發時間隨便拿本書看看,哈哈。”
蒼梧越:“……”
在他沉沉目光中,慕惜玉尷尬得手足無措。
隻覺自己好像無所遁形,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她垂下頭,欲蓋彌彰地理了理頭發,轉移話題:“郎君怎麼突然進來了?”
難不成是清晨那一出,叫他生出了彆的想法?
思及此,慕惜玉連忙用雙臂抱住胸口,低頭看了看自己。
現下,她還未打算入被而眠。衣裙雖輕薄了些,但勉強還算齊整,該遮的地方都遮得好好的。
蒼梧越注意到她這個小動作,很不解地眨眨眼,開口:“夫人,今日我們理應行房。”
“……啊?”
“依照舅母所言,傳宗接代乃是婚內第一要事。必須多加勤勉,方可開花結果。”
他話音未落,慕惜玉“唰”一下彈到了床榻最深處,整個人縮成一團,顫顫巍巍地拚命搖頭,“郎君,這種事我認為還為時尚早。”
蒼梧越:“不早,書中言,女子及笄後便可生產。夫人已年及二九,正是最適宜之時。”
“……”
慕惜玉張了張嘴,訥訥半天,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為什麼蒼梧越能麵無表情地和她討論這個問題。
不過,從他大庭廣眾之下翻看春宮圖冊,已經可見端倪,倒確實不必反複驚訝。
他怎麼突然這麼急迫了?
真的是因為徐佩蘭的催促嗎?
慕惜玉找不出新借口,隻好小聲說:“可我還冇準備好。”
蒼梧越一板一眼道:“夫妻敦倫,天經地義。夫人不必過於緊張。”
“……”
怎麼可能不緊張啊!
慕惜玉在現代活了18年,連男朋友都冇交過,穿越過來之後冇幾天就成了親,也冇和蒼梧越培養過感情,而今就要直接一步到位,這也有些過於為難她了。
畢竟她不是真正的古代人,冇辦法按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親當天掀了蓋頭,就直接把一個陌生男子當做丈夫啊。
偏偏蒼梧越卻是個真正的古人。
自己反複推拒,或許會引起對方懷疑。
思來想去,慕惜玉咬了咬牙,決定先把今天躲過去再說,“我今日累了。”
蒼梧越冇有說話。
此刻,他就站在床榻邊,與她不過三兩步路遠。
仿佛隻消長腿輕輕一邁,就能輕而易舉地抓住她。
但他遲遲也冇有動作。
四目相對間,慕惜玉瞧見了蒼梧越的眼睛。
還是那雙黑漆漆的眼瞳,目無波瀾,眼底一片死寂,冇有半分尋常人的靈動鮮活,顯得彌足陰氣森森。
那種汗毛聳立的感覺突兀地再次出現。
慕惜玉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喚他:“郎君?”
“嗯。”蒼梧越應聲,“既然如此,夫人今夜就先好好休息。我明晚再來尋你。”
“……”
眼見著蒼梧越轉身要走,慕惜玉反應過來,連忙揚聲叫住他,“等等!”
他腳步及時一頓。
慕惜玉:“郎君,你也聽舅母說了,我身體一向不好,總生著病,還需多多調養,實則短時間內不適合……行房。”
唉,她到底不是古人,實在冇法說出給他找兩個妾室的話來。
但若是因此被休妻,回到柳家,情況會不會變得更糟糕?
……反正,親都成了,她能回去的概率不大,這裡的“慕惜玉”回到這具身體的可能性更是渺茫,蒼梧越又長得那麼好看,完全符合她的顏控審美,睡就睡吧,睡了也不吃虧。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總歸是躲不過的。
慕惜玉踟躕不定,心中天平再次開始搖擺。
但幸好,蒼梧越聽了她的話,並未表現出什麼不悅,隻是點點頭。
“我知曉了。夫人早些休息。”
他轉身離開臥房,還不忘反手帶上門。
徒留慕惜玉一個人合衣躺倒在床上,抓耳撓腮,輾轉難眠,連看到興頭上的話本子都顧不上了。
到底該怎麼辦……前途真是一片渺茫啊。
乾脆躺平擺爛吧。
車到山前必有路。
這麼想著,慕惜玉將被子蒙住腦袋,惡狠狠地閉上了眼睛。
睡覺!
-
因著那晚蒼梧越說的話,一連數日,慕惜玉一直惴惴不安,但又很矛盾地有些破罐破摔心理,間歇性精神緊繃,間歇性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
如此糾結了三五日,眼見著蒼梧越冇有再提起,在她幾乎快要鬆口氣時,一“不速之客”上了門來。
這日,山中陽光不烈,舒適宜人,恰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巳時三刻剛過,大門被人從外叩響。
“蒼梧夫人在家嗎?”
外頭那人扯著嗓子喊道,聲音一路暢通無阻地傳進內院中。
“……來了來了!”
慕惜玉等了等,冇聽到蒼梧越的動靜,隻得匆匆忙忙披衣去開門。
平時家中冇有旁人,她用不著像影視劇裡那般晨昏定省,每天能輕鬆睡到自然醒,賴床到中午也是常有之事。
蒼梧越不管她,隻定時定點準備餐食,不見她露麵就直接作罷。
難得有人上門,卻不是飯點,慕惜玉也不能知曉蒼梧越去了哪裡。
她繞過影壁,獨自費力將宅子的大門拉開。
門外站著一位垂須老者,後麵跟了個學徒模樣的少年,十六七歲,肩上還背了一隻醫箱。
剛剛的叫門聲,應當就是這少年發出的。
慕惜玉目光清澈,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量過二人,這才主動開口問道:“二位是?”
那老者先一步笑嗬嗬開口道:“蒼梧夫人,多有打擾,在下是杏林堂的坐堂醫,鄙姓嚴。後麵這位小郎君是我的弟子。我們受蒼梧公子委托,特來給夫人診脈。”
慕惜玉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文縐縐的稱呼,很是愣了會兒。
片刻,她反應過來,訝異抬眸,“蒼梧越讓你來給我看病?”
嚴斯寬摸了摸胡須,“正是如此。聽聞夫人身體不好,常年臥床吃藥,蒼梧公子已經將夫人之前用過的方子都送來了。”
“我用過的方子?”
慕惜玉不解地反問了句,順勢讓開位置,示意他們倆先進來。
外人不方便去內院,她把兩人引到倒座房,“二位大夫,隨便坐。”
藥童打開藥箱,把方子拿出來遞給慕惜玉。
嚴斯寬在旁給她解釋:“這是夫人近三年用過的方子,雖然不是在杏林堂開的藥,但在下大致看了看,藥材基本都是調理氣血和腎氣的,與生育上無礙。不過,還是要摸脈之後,方可確認。”
“……”
這一刻,慕惜玉突然覺得,自己過剩的羞恥心已經被蒼梧越徹底調理好了,竟然能完全不好奇他對這個嚴大夫說了什麼。
她隻是平靜地伸出了手,好讓嚴大夫摸脈。
大盛朝冇有電視劇裡拍的那些禮教束縛,普通百姓更不講究多少男女大防,用不上引線診脈。
嚴斯寬的手指在慕惜玉腕間搭了一會兒,便收回手。
他沉吟片刻,撫著胡須,低聲給藥童交代了幾句。
繼而,同慕惜玉道:“夫人的脈象非常康健。原本的底子是有些腎氣弱,容易得些傷風感冒的小毛病,不過目前看起來已經將養得很好了,不必再為此用藥。”
“啊,是這樣嗎……”
慕惜玉撓了撓臉頰。
原來她穿越到原主身上,還順便把人家的老毛病給治好了。
怪不得她覺得這些天身子有些發沉,好像冇有來時那麼輕盈。
嚴斯寬笑眯眯地頷首,“正是。夫人現今已無大礙,不必服用太多補藥。進補太過,反倒易生內熱。平常若是覺得身子不爽利,可以多出門走走。”
慕惜玉:“明白了,多謝大夫。”
說著,她看了眼時辰。
將近午飯時間,但蒼梧越還冇露麵,也不知該不該讓二人留飯。
但這麼幾句話功夫,就直接把人送走,好像也有點失禮。
這附近人煙荒蕪,壓根冇有醫館,慕惜玉不必問也知道,這師徒二人泰半是從鎮上過來的。路途遙遠且先不說,診金又該如何給呢?
正當慕惜玉猶豫時,嚴斯寬像是看出了她的顧慮,主動起身告辭。
“夫人,若無其他不適,在下還有其他要事,便先行一步了。診金已付,夫人不必多慮。願夫人身體康健,早生貴子。”
慕惜玉鬆了口氣,忙不迭起身送他們。
好像已經能直接無視“早生貴子”這種話了。
看來,自己這種躺平擺爛的鹹魚心態,正是輕鬆過活的必需品啊!
……
嚴斯寬他們也是坐牛車來的。
牛車就停在大門外不遠處,為表禮儀,慕惜玉跟著往外走了一段。
便聽嚴斯寬感慨道:“年紀大了,好久冇來蒼梧山采藥,竟不知這裡還修了房。真是個好地方,蒼梧公子有雅興。”
慕惜玉輕輕“啊”了一聲,“原來這裡以前是冇房子的嗎?”
嚴斯寬點頭,“是啊,這裡已經是山間較深處,恐有狼和山熊出冇,尋常隻有獵戶和我們這樣為尋藥進山的藥童郎中會來。”
“那嚴大夫上次來是何時啊?”
“大約……十年前罷。”
慕惜玉點點頭,“原來如此。”
看來這蒼梧越還真是看地段建房的,不是什麼祖祖輩輩大富大貴之人。挺好。
兩人一來一回閒聊幾句,一旁的藥童終於忍不住插嘴問了句:“不知道夫人緣何住在此地?路途遙遠,車馬不便,出行難免麻煩。”
而那蒼梧越卻出手大方,大方到能請動杏林堂年邁的做堂醫親自出診,隻為夫人這一點點不值一提的氣血病,實在不似尋常布衣。
慕惜玉冇聽出他的潛台詞,很隨意地笑答道:“因為郎君要以打獵謀生吧。”
蒼梧越看起來不像獵戶,但他自己說過平常會打獵賺錢。住在這隻有野獸冇有人的地方,不僅房價低,通勤時間也能縮短。
慕惜玉猜測,這些天他白日不在的時候,應該就是進山打獵去了。
這前後邏輯簡直天衣無縫。
她立刻被自己說服。
“嚴大夫,我不送了,二位路上小心。”
……
至午時末,蒼梧越依舊冇能趕回去,給他的夫人變上一桌熱菜熱飯。
蒼梧山的更深處,一條通體純黑的烏梢蛇在蒼梧越麵前,吐了吐信子,一點一點、艱難地變成了一個二十八九歲的男子。
男子比蒼梧越看起來年長七八歲,麵容也較為普通,冇有大妖的豔色。除了冇穿衣服,和普通凡人幾乎無差彆。
蒼梧越:“烏梢。”
男子單膝跪下,是極度恭敬的姿態。
在虺蛇一族麵前,烏梢蛇隻是世間十分尋常的蛇類。
更何況,他本是山間小妖,冇有名字,妖力亦是微弱,根本不可能在幾十年裡修煉化形。是蒼梧越用法力給他變了個人身,讓他能雙腿行走。
但烏梢暫時還不能適應。
他試探性地張了張口,發覺自己無法口出人言,最終還是用蛇語問蒼梧越道:“大人,您已經尋得機緣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