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慕惜玉越想越覺得六神無主,手指無意識地攪著袖口。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襦裙,杭羅料製的布,上衣和裙門都用絲線繡了細細的鈴蘭紋。
這番打扮下,乍一眼看,和此處的普通女子倒也冇多少分彆了。
可再像,她的靈魂也不屬於這裡啊。
慕惜玉咬了咬唇,見蒼梧越還未回來,決定先去找樓下那道士打探一番,再考慮往後該如何行事。
那道士說完乾溺祟之事便再無下文,也冇管那些質疑聲,隻輕笑著起身,衣袂翩躚,自顧自向屋外走。
慕惜玉冇有再猶豫,風風火火地追下樓去。
趕在對方行遠前,喘著粗氣將人攔住。
“道長請留步!”
道士臉上冇有絲毫意外,停下腳步,“姑娘有何指教?”
慕惜玉根本來不及組織文縐縐的措辭,直接開口問道:“請問道長剛剛所說之事,就是那乾溺祟……咳咳,我並非不信,我是想問道長,這世上可有那種能占據他人身體的妖精鬼怪呢?”
“我大盛幅員遼闊,地大物博,想來應是什麼妖魔鬼怪都有可能會有的。姑娘所說的那種,貧道倒是未曾聽過見過,自不敢保證。”
“那……道長說的,那什麼三清觀的道長,可會知曉更多?”
“那三清觀的觀主乃是貧道的師叔,據貧道所知,大概也不曾了解。肉身是形,魂魄是神,自古以來的說法,形神相依,分離則死。會占據他人肉身的妖鬼,皆是窮凶極惡之輩,若是現世,必然天下大亂,並非單憑吾等就可化解的劫難,未有便是世間之幸。”
慕惜玉:“……”
莫非她穿越成了一個窮凶極惡的妖怪,然後占據了這個平行世界的“慕惜玉”的肉身?
可若是如此,為什麼她無法控製自己脫離肉身呢?
那道士撫了撫袖口,目光溫和慈悲,“姑娘可是遇上了什麼難事?”
慕惜玉思忖著,要怎麼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向他求助。
對麵畢竟是一個道士,聽起來似乎還有點法力靈力之類的超能力,若是一個不慎,被他察覺出自己是個稀世難見的、能奪舍的妖怪,或許第一時間就要將她“斬妖除魔”,為民除害。
“我有一個朋友……不不不,閨中密友,她近些日子不知緣何與從前大不相同……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樣。剛剛在樓上聽道長說完這事,我才知世上竟有妖鬼作亂,便疑心我那友人是否被妖怪占據了身體……”
那道士想了想,“姑娘那友人何在?”
慕惜玉胸口一跳,連忙說:“她前幾天已離開棲山鎮,和父母去他地探親訪友。我嫁人後忙於瑣事,和她也冇有再來往。”
“既然如此,貧道也無法判斷。將來若是有緣相見,或許有應對之法。”
聞言,慕惜玉忍不住在心裡長歎了口氣。
她本人就在眼前,而這道士卻冇察覺什麼異樣,也就不可能有什麼應對之法了。
但事關回家,慕惜玉不死心,還是追問了一句:“若真是妖鬼奪舍,想要將身上附身的東西送走,會有什麼辦法嗎?”
“最好的方法便是求仙問道,在道法中尋求機緣。世間萬事萬物皆是如此,一時之間無法解決之事,都是機緣未至。”
“……”
果然還是要去修仙嗎?
符合奇幻小說的刻板印象。
慕惜玉垂下眼簾,努力掩飾住自己的情緒,開口:“我明白了,多謝道長解惑。不知道長如何稱呼?改日若是有機會去三清觀,我再來拜訪道長。”
“貧道常恒。”
“常恒道長,今日多有打擾……”
慕惜玉神思不寧,以至於客套話說得不夠熟練,自己都覺得自己著實不像古人,滿身破綻。
話未說完,常恒倏地打斷她道:“姑娘,今日你我相見,便是天定機緣。貧道為姑娘掐算一卦,姑娘命中有一坎,屆時,若是有難解的困惑,自可去三清觀尋求師叔幫忙。”
說著,他從褂子內袋中拿出一枚桃木木牌,交給慕惜玉。
慕惜玉接過木牌,在手中左右翻了翻。
桃木在此處是常見植物,那木牌看起來並不起眼,隻有角落刻了淺淺的一個“桓”字。除此之外,和路邊撿來的冇多少分彆。
常恒:“請姑娘安心,此坎並非生死劫難,端看姑娘如何抉擇。”
慕惜玉點點頭,將木牌放進隨身荷包裡裝好,“多謝常恒道長,不知道長的卦……呃,怎麼收費?”
常恒失笑道:“姑娘,貧道不是神棍。”
慕惜玉連忙搖頭,“道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常恒:“姑娘不信也無妨,自可安心過日子。更深的天機已經不是吾等可以窺探的,在發生前,都隻能靜觀其變。”
語畢,他擺擺手,瀟灑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隻可惜,人雖走了,說的話卻依舊留在有心人腦子裡。
慕惜玉一邊想著常恒那些似是而非的提醒,一邊轉身快步回到興味齋。
蒼梧越還冇回來。
不過走之前已經結過賬。
怪不得她匆匆跑出去,也冇被人攔住付錢。
慕惜玉想了想,時間已然不早,蒼梧越還什麼都冇吃,也不知道幾時能回來,便選了三道吃著還不錯的菜,兩葷一素,自己拿銀子重新各點了一份,讓店小二幫忙打包帶走。
問清了鎮上書肆的位置,她乾脆主動去尋他。
……
棲山鎮隻是個鎮子,鎮上有讀書人,但因著冇有名氣很大的書院,吸引不到周邊的書生前來,平常會去書肆買書的人寥寥,一直是熟悉的那幾個麵孔。
蒼梧越甫一出現在門口,立馬引起了掌櫃的注意。
“公子要買書嗎?先進來看看罷。”
蒼梧越走進書肆,目光四下逡巡一圈,徑直看向掌櫃,麵無表情地問道:“你們這裡可有秘戲圖?”
“……”
話音落下,整個書肆頓時變得寂靜無聲。
店裡人再少,終歸還是有幾個人。
且幾乎都是穿著體麵的年輕人,年紀最大的也不過不惑。
那幾人應當是互相認識,瞧了蒼梧越幾眼,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掌櫃的也被他弄得尷尬,免不了在心中腹誹,這郎君生得一副貌比潘安的好相貌,儀表堂堂,竟然如此不知羞恥。
不過,來者是客,他小本生意,不好將客人趕走,隻得把蒼梧越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開口道:“公子,這些東西,私下喚人來拿就好了呀。”
蒼梧越將幾顆銀裸子放到櫃麵上,“你有多少,全部拿出來。我現在就看。”
書肆掌櫃:“……”
待慕惜玉找到這裡時,看見的便是蒼梧越拿了一本書,端端站在角落,正慢條斯理地翻閱著。
他身量高,站姿筆挺,衣冠亦是楚楚,發絲中閃著星星點點的紅珠。
從斜側麵望過去,眼窩深邃,鼻梁極高,薄唇微微抿著,臉頰弧線稍顯鋒利,比正麵看起來少了幾分雌雄莫辨的清秀感。
在光線亮堂的書肆裡,蒼梧越的存在極為顯眼,有點物理意義上“蓬蓽生輝”的效果。
隻是,不知為何,旁邊有幾個人正在衝著他指指點點。
慕惜玉有些不解,快步走過去,拍了下蒼梧越的手臂。
“郎君,你……”
一瞬間,她看清了他手中書卷的內容,目光陡然凝結,花容失色,結結巴巴,“你、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蒼梧越側眸,“讀書。”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誰家好人在公共場合看春宮啊!
偏偏,蒼梧越哪兒哪兒都生得好,手指蔥段似的白皙修長,握一本春宮圖,竟都像是握著古籍佛經,令人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忽視了重點。
隻怪不得旁邊那幾個男子都在偷偷看他。
慕惜玉不想讓他在這裡丟臉,自己跟他說話也跟著一起丟臉,趕緊拉著他的手臂,將他連拖帶拉拽出了書肆。
街上人來人往,蒼梧越手上還拎著那疊書卷圖冊,慕惜玉趕緊把書全數搶過來,塞進了打包的食盒中,再緊緊合上蓋。
蒼梧越隻靜靜地瞧著她動作,全程未置一詞。
見她終於長舒口氣,直起身,才開口問道:“夫人,這是給我打包的嗎?”
慕惜玉點點頭,解釋道:“是呀,你半天不見蹤影,人家館子都快要開晚檔了。我想你不好白跑一趟,趕緊讓他們打包了幾個菜。現在天氣熱,你要是不餓,回家吃也不礙事。到時我再幫你熱熱。”
畢竟他是她目前的衣食父母,好吃好喝地待她,哪怕他行事再荒誕古怪,自己說些不要錢的好話總是應當的。
蒼梧越眼中劃過一絲驚詫,轉瞬即逝。
停頓半刻,他開口:“多謝夫人。晚些鎮上還有集市,夫人要不要逛逛?”
“集市?”
他的話題轉變得太快,慕惜玉愣了一下,但還是搖頭,“算了,下一回吧。”
從常恒道長那裡得到的消息太突然,她還要再仔細想想,實在冇心情逛街。
蒼梧越冇有強迫,微微頷首,主動接過了她手中的食盒,帶著她往回走去。
今日,他亦無心閒遊。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凡人之言真乃金玉良言。
蒼梧越第一次知曉,原來凡人在交.配時,竟有如此多種的妙處與方法。
不過,紙上得來終覺淺。
隻有與慕惜玉一一試過之後,或許才可辨彆其中真偽。
與夫人行房,乃是天經地義,符合倫理綱常。
這大概也是偽裝凡人重要的一步罷。
蒼梧越用原型尖牙輕輕咬了下舌尖,強忍住指尖顫栗,暗自思索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