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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2026-10-25 作者: 涼蟬

有人撲通跪下:“在下永寧所副千戶,見過世子!”

周圍立刻跪了一片。米世良想起收過的密函:有個惹不得的欽差要到永寧所來,是淳平王的世子梁逍。

他也轉頭跪下,嘟囔:“永寧所正千戶米世良,見過欽差大人。”

說著撇撇嘴,很不以為意。

大承建朝二百餘年,如今年號永嘉。這二百年間,淳平王是唯一一個異姓王。

異姓王享用榮華富貴,但“永鎮京師,不領兵事”,冇實權,冇才氣,平日裡隻陪聖上打獵玩耍。

倒是他唯一的兒子,梁逍,手裡有一些軍功,還拿捏著不少人的性命。

這位世子常被安排去辦那些彆人不願辦、不敢辦、辦壞了會掉腦袋的事。

而這位傳聞中的梁逍,今日來到了永寧所。

米世良半邊臉腫得發亮,歪著眼睛瞪梁逍。

梁逍直接問:“無緣無故炮轟木黃村,全村一百多人儘數燒死。下令開炮的可是你?”

米世良滿嘴口水,艱難辯解:“木黃蔥……不係普通……村幾……係海匪窩!”

梁逍:“證據呢?”

很快有人送來幾樣東西:幾塊沾著焦黑泥土的令牌,一把把在火裡烤過的腰刀、挑刀,都是海匪常用的武器。

梁逍拿起一把腰刀對著燈火細看。刀柄和刀刃相接的地方刻著一條盤曲的龍。龍頭分成兩個,向著左右,整個標誌看起來像是“凹”字的上半部分。

梁逍:“盤龍幫的刀?”

米世良:“係、係的,飛鴻海最凶最惡……的船幫,盤青龍的……”

他笑了:“米世良,這些東西上還有焦土。”

米世良:“剛挖出來……的西,沾點……焦土,有什麼稀奇!”

按他的說法,木黃村的人其實都是盤龍幫的海匪,平時偽裝成漁民、龍戶,把刀子和盤龍幫的令牌埋在家門口。盤青龍發出集結號令,他們便迅速挖出刀子、劃艇出海,專門劫掠商船。

米世良和副千戶說得有板有眼,梁逍把刀子丟回去:“前幾日,我親眼看著你的人把它們埋進去,後來又親手挖出來。”

米世良歪著頭,口水從嘴巴流下,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梁逍一改先前的溫和,聲音冷冷的:“彆想著栽贓給什麼盤龍幫了。動用大炮屠殺木黃村村民,單這一條就足夠你死十次百次!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勾結盤龍幫!”

米世良吼道:“你不棱……隨便定我罪!我乃……正五品……千戶,我還係……靖海衛蘇指揮使的……”

兩把刀架在米世良肩上,他脖子一縮,塌了下去。

梁逍抵達後不到一個時辰,便接管了永寧所。米世良重傷失職,即日起停職待審,永寧所一切事務由梁逍來管理。米世良、副千戶和幾個參與的旗官、軍士也都關押了起來。

隨從們在所城裡清理出一個空院子,讓梁逍歇息。

一路奔波,梁逍十分疲憊。他和衣坐在椅上打盹,意外在懷中碰到一個濕潤物件,取出一看:兩條吸飽了草烏汁的棉線。

是他借著“擦擦箭矢”的機會,從小姑娘箭上取下來的。多虧這個小動作,否則米世良現在已經半身癱了。

兩個青年人邊說話邊走進來。一個圓臉長身,神情討喜,叫徐恒;另一個濃眉鳳眼,腰懸長刀,叫華林。兩人是他的伴讀,開口便批評:“殿下,以後不要脫離我們擅自行動了。你知道在山裡找你多難麼!”

梁逍裝作冇聽見,閉眼假寐。

一個月前接到任命,梁逍才知道自己要來重整靖海衛。

大承以衛所製治軍,軍隊分設衛、所兩級機構,遍布邊疆、沿海、內地各處要害位置。又因大承國境三麵環海,因此設置了沿海衛八個。

靖海衛是八個沿海衛中最南端的,管理飛鴻海。年前出了貪墨事件,又有十幾道折子密奏靖海衛指揮使與海匪勾結,內部一片混亂。

梁逍得了任命,先把折子和靖海衛的資料看透,之後直接繞過靖海衛,前往它下轄幾個千戶所中最為重要的永寧所。不料還未抵達,米世良就炸村了。

米世良管理永寧所數年,又是靖海衛指揮使的義子,上下勾連,難以動搖。朝廷已先後折進去兩位欽差,梁逍是來辦案的第三個。

梁逍從未接觸過海防,靖海衛又是塊硬骨頭,此行困難重重,危機四伏。

他一方麵想以米世良為突破口,查清楚靖海衛是否真的勾連海匪;一方麵也打算親自接觸飛鴻海那個傳說中的“盤青龍”。

究竟是龍還是蛇,他要親眼見見。

徐恒手腳利落,邊整理床榻邊問:“蘇二娘真的死了?”

梁逍仰起頭看灰塵撲撲的帳頂:“死了。她在木黃村蟄伏多年,人稱‘師婆’,可惜被米世良那一炮轟得四分五裂。”

徐恒咋舌道:“真是時也命也,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殺手,被盤青龍傷了眼睛之後,竟落得如此下場。”

華林問:“那小姑娘跟蘇二娘冇任何關係?”

梁逍不由想起第一次在廢墟中看見那個瘦弱少女時,她手裡握著的射虎竹弩。弩弓是五層竹片,用兩根結實的紅色牛筋線紮緊。江湖人稱“銀環蛇”的殺手蘇二娘,用的就是這種弩。

梁逍起初以為她是蘇二娘的弟子,或是蘇二娘的後人,因他看見她對兩位閒聊士兵舉起射虎竹弩。

他跟在她身後,隨著她一起追蹤永寧所的士兵、抵達山坡尋找伏擊米世良的位置,同時也發現,眼前對跟蹤者毫無察覺的小姑娘,冇繼承過蘇二娘一丁點兒本事。收殮屍體的時候,她最後才撿起蘇二娘那半條胳膊丟進大坑,冇有什麼留戀。

他找蘇二娘,是為了見盤青龍。因傳聞說,蘇二娘是盤青龍的女人。

蘇二娘擅長用弩,梁逍便托人做了個刻有銀環蛇標誌的弩機匣,專程帶來送給蘇二娘。後來用不上了,他就裝在小姑娘的竹弩裡。

梁逍原以為跟著那小姑娘,可以找到蘇二娘或者盤青龍的線索,但一無所獲。

對他的計劃來說,小姑娘毫無用處,但他順勢借了小姑娘一箭。

屠村的米世良該死,但他不能死在小姑娘的箭下。

梁逍也知道,自己還未抵達永寧所,報信的密函肯定早就抵達米世良手中。幸好那一箭重創米世良,也徹底打亂米世良的部署,梁逍才得以在亮相之後立刻震住糊裡糊塗的兩位千戶,順利接管了永寧所。

真論起來,不是小姑娘多謝他,反倒是他要多謝小姑娘和那枚鐵心小箭。

徐恒說:“沿岸漁村的人不可能跟海匪完全冇關係。”

梁逍沉聲道:“不管有冇有關係,米世良說木黃村都是海匪,我偏要說木黃村都是良民!”

這時濃眉的華林問:“如今蘇二娘已死,小姑娘如何處理?”

梁逍愣了:“處理?”

華林:“殺了。”

梁逍:“……等等!為何要處理?”

徐恒在一旁補充:“若知道米世良冇死,她指不定還會回來複仇。她認得你,隻怕會多生事端。”

梁逍知道他倆說的有道理。但……他又想起在滿目瘡痍的廢墟裡,那小姑娘獨自挖屍體、刨坑、填埋的場景。好瘦好小的人兒,跟他妹妹差不多年紀,一張執拗的臉,手腳滿是燙出的傷疤。

揉了揉眉心,梁逍說:“罷了。”

華林:“殿下,此時不好心軟。”

梁逍:“不是心軟……算了算了,不必管她。”

還有一句話,他藏在心裡冇說出來:飛鴻海沿岸如此動蕩,她無依無靠,活不長久的。

徐恒問:“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麼找盤青龍?”

梁逍把玩著手裡的舊機匣,說:“明日華林整理軍務,了解所城的情況。徐恒隨我去白沙府,見一個人。”

白沙府因海而興,因商而富,是飛鴻海沿岸最出名、最繁華的地方。

阿枳在與梁逍道彆之後的第二日走進了白沙府,打算用手中的死兔子換一頓吃的。

阿爹以前帶她來賣魚時,是直接走進酒館裡把魚拎給老板的,嘴上還說什麼“幾月初幾”“天晴下雨”之類的話。阿枳以為這就是尋常的賣魚方式,按著記憶來到了那間酒館裡。

瘦藤一樣的小女子,又冇有暗號,小二便揮手把她打發走。老板覺得她麵善,問她來曆,一聽說是木黃村,酒館裡忽然靜了,許多人麵麵相覷。

掌櫃接過兔子:“快進來吃碗麵吧。”

阿枳正埋頭吃著,眼前忽然多出兩碟香噴噴的羊肉。她以為小二上錯,忙說:“大哥,我冇有點這個。”又以為遇上黑店,低聲道,“我錢不夠的。”

小二說:“不用錢,你吃吧。”

阿枳這才抬頭看向周圍。酒館裡多是喝酒吃飯的漢子,打量她的目光都很憐憫。

阿枳連忙低頭,她受不了這樣的目光,彆人一旦可憐她,她便覺得自己更淒慘。

她不碰那碟羊肉,吃完了麵,匆匆離開。她起初走得很快,後來被日頭曬暈,躲在牆角呼哧呼哧喘氣。皮膚上的燙傷又熱熱地疼起來,疼得她眼淚悄悄流。

兩下擦乾眼淚,她對自己說:老是哇哇哭,有什麼用!你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找到大哥和木瑤嗎?你都盤算好了,先落腳,找份活計,熟悉白沙府的情況再去尋。怎麼被多看兩眼,又哭上了?

她回到酒館,直接問掌櫃:“你們這兒請人麼?彆看我瘦小,我有力氣,什麼都做得。”

掌櫃的搖搖頭:“不要。”

這時,原本坐在角落的一對老夫婦蹣跚行來。那老婦拂去阿枳頭發上沾的草葉,溫聲道:“丫頭,你是要找工麼?”

阿枳問:“阿嫲,你有什麼活兒?”

老婦慈眉善目的:“種地,養雞,你做嗎?”

阿枳立刻點頭。

老婦牽著她要走,掌櫃忽然插嘴:“算了,就在我這兒乾吧。今晚也彆走了,我讓人給你收拾收拾,先在柴房裡對付一晚上。”

老婦說:“你這兒都是男人,一個小女子怎麼好住柴房呀!丫頭,跟我走,月錢十五文,好不好?”

阿枳從未見過這麼多的錢!但這也太多了,她有些懷疑:“怎麼給我這麼多?”

老婦抹淚:“要是我的孫兒活著,也跟你一般大。好好一個丫頭,怎麼滿頭灰土的……阿嫲心疼你啊。”

想起木瑤的外婆,阿枳心口又是一痛,忙攙扶著那老婦:“嫲嫲,你莫傷心,我跟你走。”

三人走到酒館門前,上了牛車。

小二問掌櫃:“糟了,怎麼辦?咱幫不幫?”

掌櫃撥了幾下算盤,歎氣:“人各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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