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如今宮裡的妃嬪並不多。
加上薑月芽這個意外,一共也隻有八位。
皇帝剛登基三月,宮中動蕩尚未結束,新妃入宮也不過一月有餘,說起來,並不比薑月芽早幾日。
這七位嬪妃,皆是太後、皇貴太妃和柔嘉大長公主遴選,她們在新帝除服之後入宮,並未經過選秀,新帝也從未過問。
除了薑月芽,其餘七位妃嬪全是世家千金,就連份位最低的葉采女也是太醫院院正之女,聽聞早年便有醫藥神童的美譽。
“這麼多娘娘,陛下最中意誰?”
去荷風宮的路上,薑月芽好奇發問。
泠珠仔細思索,目光慢慢上移,倒是落回了薑月芽麵上。
她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國事繁忙,無暇踏足後宮。”
薑月芽若有所思,不由陷入回憶。
大抵是怕她做錯事說錯話,教引嬤嬤心地善良,曾給她講述過新帝的過往。
雖都是朝野人儘皆知的舊事,但薑月芽如今想來,還是覺得這位年輕皇帝身世其實頗有些坎坷。
他的生母是先帝的寵妃夏貴妃,剛一出生就被先帝感歎肖似祖父,在他八歲之前,人生極度幸福。
母親是寵妃,母族滿門忠臣,他是陛下喜歡的小兒子,在宮裡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人生或許都不完滿,蕭承鄴八歲時,夏氏被揭發結黨營私,貪墨賑災銀,致使江南百姓流離失所,餓殍千裡。
一夕之間,母族傾覆。
當時夏貴妃有孕六月,得知母家滿門抄斬,驚懼傷心至小產血崩,就這樣香消玉殞,一屍兩命。
除了父皇,八歲的年幼皇子兩日之內失去了所有親人,又因母族重罪而被父親漠視。
後來他換過很多次養母,具體過往無人得知,隻知曉在他十六歲的時候,在皇覺寺養病的明德皇後回宮,把他收入膝下,才終於成為了皇後的養子。
命運在此刻回歸正軌。
蕭承鄴行五,他上有四個兄長,皇長子和三皇子皆為皇後所出,奈何兩個兄長年少夭折,引得明德皇後重病不起,迫不得已離宮養病。
二皇子為當時的錢貴妃所出,十六歲時急病離世,四皇子是普通宮女之子,因天生耳聾,出生便喪失了繼承大統的機會。
蕭承鄴不幸,也是幸運的。
他幾乎冇有經曆任何奪嫡爭鬥,便順利被封為太子,也在先帝龍馭賓天之後,順利登基為帝。
“雖命有坎坷,到底是天潢貴胄,”薑月芽蹙了蹙眉,有些疑惑,“可陛下怎麼總是瞧著冷冰冰的,一點都不開心,不應該啊?”
泠珠不敢妄言,隻小聲道:“小主,荷風宮快到了,可不能渾說。”
經她一提醒,薑月芽的心思又回到了柳貴嬪身上。
如今這宮中的高位嬪妃共有四位,份位最高的便是寧德妃,往下依次為穆昭儀、柳貴嬪和沈熙嬪,這一次請薑月芽過宮賞花的便是從三品的柳貴嬪。
對於宮裡這幾位宮妃,得益於教引嬤嬤的教導,薑月芽已經記得滾瓜爛熟。
唯一的問題是,她從未見過真人,名字跟臉是對不上號的。
泠珠也知曉這一點,在邊上輕聲細語:“柳貴嬪乃是柳老將軍的孫女,自幼身體孱弱,生得弱柳扶風,小主見了就能記得。”
薑月芽頷首:“我知道了。”
兩句話的工夫,小轎便在荷風宮前停下,方才那名矮瘦的姑姑站在宮門前,正恭敬等候。
待踏入荷風宮,薑月芽很有禮貌地發問:“貴嬪娘娘身體可好些了?”
矮瘦姑姑似乎有些意外,她臉上慢慢浮現一抹笑意:“多謝愉才人關懷,如今春暖花開,我們娘娘身體漸康,便想著請幾位娘娘小主過來賞景吃茶。”
荷風宮位於西六宮,宮殿比整個流雲宮要大兩圈,因著常年修葺,久有人居,顯得越發莊重沉穩,庭院中的花木高大蔥鬱,比流雲宮多幾分人氣。
剛踏上遊廊,就聽得一陣拔高的細嗓子。
“不過是個賣魚女,出身低賤得很,她能入宮不過是運氣好,還能真盼著飛上枝頭當鳳凰不成?”
“便是當真先侍寢,也不過是陛下仁慈,難道真是因她特殊?”
回應她的,是細弱的咳嗽聲。
“李妹妹莫要這般,愉才人畢竟救駕有功,是皇室的功臣。”
“她算個什麼功臣?”
尖細嗓子說話十分刻薄:“她那等出身,連給娘娘提鞋都不配,娘娘祖父經年鎮守邊關,護國有功又為國捐軀,論說起來,柳家才是大楚的功臣。”
矮瘦姑姑臉上浮現一抹尷尬。
薑月芽卻是神色如常,她歪了歪頭,好奇問:“姑姑,提鞋都不配,是說的我嗎?”
她的聲音很輕潤,猶如春日的涼風,一瞬吹散了屋舍的悶熱。
殿閣中聲音陡然一靜,片刻後,另一道平和溫柔的嗓音響起:“可是愉才人到了?快請進來說話。”
薑月芽踏入惜春閣,迎麵就瞧見三名宮裝麗人端坐在窗邊,風暖日晴,佳人們顧盼生輝。
隻貴妃榻上的女子蒼白消瘦,下巴尖細,頭發是略有些暗淡的枯黃色,一看便知沉屙在身。
泠珠說得對極,這位應該就是柳貴嬪了。
在她身邊側坐的,是一名淺笑盈盈的秀麗佳人,她生得珠圓玉潤,眉目溫柔,一看薑月芽便輕聲笑起來。
“愉才人,這是柳貴嬪娘娘,你先給貴嬪娘娘見禮。”
她很是好心,薑月芽道謝後,先給柳貴嬪行禮。
她的宮規是這一個月中急匆匆學的,又要聽課,又要學規矩,忙的不成樣子。
但她聰明機靈,這些東西倒是一學就會。
因此她此刻給柳貴嬪見禮,姿態非常端正,便是挑剔的李才人也說不出半句錯處。
矮瘦姑姑雖然說柳貴嬪身體已經康複,但如今瞧著,還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說話也是有氣無力。
“薑妹妹無需多禮,賜座。”
薑月芽在邊上的繡凳上落座,立即感受到對麵充滿敵意的視線。
她還冇來得及看過去,就聽柳貴嬪柔聲道:“這是沈熙嬪。”
薑月芽就施施然起身,再度給沈熙嬪見禮。
沈熙嬪相當和氣,說話也很溫柔,她淺淺一笑,指向薑月芽對麵,道:“這是李才人。”
薑月芽就回過頭,看向對麵的李才人。
同她的聲音一般無二,李才人的一雙眼睛微微上挑,薄唇輕抿,麵容略顯刻薄。
還真是相由心生。
四目相對,薑月芽在她眼睛中看到了不加掩飾的嫉妒。
薑月芽端坐繡凳,一動不動,殿閣中一時氣氛凝滯,略顯尷尬。
李才人的麵容越來越扭曲,過了許久,她眸色一閃,道:“我比妹妹先入宮,妹妹理應同我見禮。”
聽到這話,邊上的泠珠神情一變,她剛要上前提醒,就聽薑月芽疑惑地開口。
“我也是學過宮規的,我們同為才人份位,的確應該按晉封先後定論,但我有陛下額外封賞的愉字封號,按製應該李才人同我見禮。”
她眨了一下眼睛,語氣非常誠懇:“李才人,若是不太記得宮規,回去還是要好好研讀,否則萬一以後行錯了禮,可不就鬨了笑話。”
薑月芽的聲音如她的人一般清潤,加上她誠懇的表情,越發顯得單純無害。
可偏偏就是因為她冇有任何嘲諷,才讓人更覺尷尬。
李才人氣得臉頰泛紅,她倏然起身,胸脯劇烈起伏。
“你嘲諷我!”
薑月芽眨眨眼:“李妹妹這是怎麼說的,我是好心提醒你。”
“你!”
李才人氣得差點冇喘上氣,眼看就要暴怒,此時上首落座的沈熙嬪輕輕開口:“都是姐妹,應當和氣相處,莫要鬨了。”
她看向柳貴嬪,柳貴嬪才無奈道:“李妹妹,還是要按宮規給薑妹妹見禮的。”
於是薑月芽就端坐著,看對麵的李才人麵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她咬緊牙關,終於低下了頭。
“見過愉才人,才人安好。”
薑月芽粲然一笑:“李才人安好。”
一場風波,薑月芽勝利告終。
自覺丟了麵子的李才人這一次倒是不牙尖嘴利,後麵基本不在主動開口。
柳貴嬪因為精氣不足,也不怎麼說話,都是沈熙嬪在說。
“薑妹妹剛入宮不久,許多事怕是都不知曉,恰逢今日貴嬪姐姐宮中的鳶尾盛開,我便想著借貴嬪姐姐貴地提點薑妹妹幾句。”
薑月芽一瞬不瞬看著她,很專注。
沈熙嬪被她看得似乎有些羞赧,她輕咳一聲,圓潤臉頰微微泛紅。
“薑妹妹,莫要這樣看我。”
薑月芽說:“沈姐姐有心提點,我自然要好好聽講,怎麼能不專心呢?”
柳貴嬪剛吃了一口茶,就笑著說:“薑妹妹真是個妙人。”
沈熙嬪附和一句,才道:“太後娘娘身體不豐,也不喜熱鬨,每逢旬日才叫咱們去慈寧宮請安,後日就是初十,妹妹切記莫要遲到。”
薑月芽點頭:“好的。”
沈熙嬪又說:“再過不到一月,就是太後娘娘的千秋,各宮都要給太後娘娘準備壽禮,妹妹切記提前準備。”
聽到這裡,薑月芽的神情有些變了。
她猶豫再三,還是很直白地問:“太後娘娘喜歡什麼?”
沈熙嬪有些猶豫,她看向柳貴嬪,柳貴嬪也是有些遲疑。
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
倒是邊上一直冇有出聲的李才人冷笑一聲:“太後娘娘無論喜歡什麼,愉才人怕是都拿不出來。”
“你能識得什麼好物件不成?”
薑月芽回眸看向她,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她甚至若有所思點點頭,說:“李才人,你說得對極。”
等坐上小轎,薑月芽想到方才柳貴嬪給她看的壽禮,腦瓜子轉得飛快。
泠珠也在放邊上發愁壽禮的事,卻聽薑月芽吩咐:“泠珠,咱們去乾元宮。”
泠珠:“……”
泠珠:“啊?”
等薑月芽來到乾元宮門前時,安福海已經等在大門外了。
薑月芽滿臉笑容,看起來活潑開朗,倒是她身後的泠珠一臉愁苦,似乎有些緊張。
安福海雖然也是一腦門汗,到底是禦前紅人,冇有落了自己的麵子。
“愉才人,陛下上午皆在禦書房處置朝政,此刻並不在乾元宮。”
言下之意,便是讓她趕緊回宮,莫要在此盤桓。
薑月芽點點頭,說:“好的。”
她拎起裙擺,直接踏入乾元宮:“那我在這裡等他,不急。”
安福海現在是跟泠珠一樣的表情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安福海深吸口氣,還是老老實實跟上前來,引著薑月芽在三元齋中落座。
等蕭承鄴忙完上午政事,冷著回到乾元宮時,就聽到裡麵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
不等安福海稟報,他就看到歡快吃脆桃的薑月芽。
她今日穿著水紅衫裙,雙環髻垂在耳畔,發髻間的海棠珠翠鮮紅奪目,點亮了她漂亮的眉眼。
似乎聽到他的腳步聲,薑月芽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如星。
“陛下,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