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不知道貴廠的展位安排在什麼地方,能不能帶我去看一看?
這筆買賣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冇鬨出多大動靜。
可架不住西郊乳品廠那隊伍長,攤位後頭排隊等著的人本就等得心浮氣躁,一個兩個全都不住地左顧右盼。
眼尖的最先瞧見方才排在前頭的那幾個老采購,...
周通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指尖抹平邊角,遞到眾人眼前。
那是一張紅河飲料廠出具的正式出庫單,蓋著鮮紅的廠章,金額欄裡清清楚楚寫著“貳佰貳拾元整”,下方還有張胖子親筆簽的“已付訖”三字,墨跡未乾。
幾個司機圍得更緊了,有人湊近眯眼辨認印章真偽,有人伸手摸了摸紙麵質感,還有人乾脆掰開手指頭算:“一百罐,兩塊九一罐,毛收入二百八十九……減去成本、運費、油錢……嘿,還真能落下八十來塊!”
“不是這價?”一個瘦高個兒司機一拍大腿,“那我昨兒還替老劉捎了三箱搪瓷缸子,跑了一百二十裡,掙了不到十二塊五!”
“搪瓷缸子能跟這比?”周通笑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你摸過那鐵罐冇?裡頭裝的可是奶粉、茶葉、白糖三樣頂配——奶粉是西郊乳品廠特供的脫脂乳粉,茶葉是黃山毛峰烘青碎末,白糖是國營糖廠一級白砂糖!光是這三樣原料,加起來就快兩塊一罐了!人家廠子不圖暴利,就圖個口碑、圖個鋪貨,才敢讓咱們順路帶貨、薄利多銷。”
這話一落,人群靜了半秒。
接著不知誰先吸了口涼氣:“乖乖……奶粉都能衝水喝?那可不是娃娃補身子的金貴東西?”
“可不嘛!”周通點頭,“上回我見供銷社櫃台上擺著麥乳精,標價一塊八一袋,還是玻璃瓶裝的,一袋才衝十杯。這一罐奶茶粉,小半勺就夠一杯,衝個八十杯穩穩當當!算下來一杯才三分錢,比白開水貴不了多少,比粗茶還便宜些!”
“那咋不早說?”瘦高個兒急了,“我爹前腳咳喘,大夫說要溫補,我昨兒還在藥鋪問川貝,結果一抓就兩塊三!要是早知道這玩意能潤肺養胃,我立馬買十罐回去熬湯喝!”
“你還熬湯?”旁邊穿藍布工裝的老趙嗤笑一聲,“那是喝的,又不是煮的!熱衝冷調都成,孩子放學回來咕咚一碗,精神頭立馬足了;老人晨起空腹來一杯,暖胃又提神;女人坐月子忌生冷,溫熱的奶茶粉兌點紅糖,比雞湯還滋補!”
這話引得眾人紛紛點頭。運輸隊裡誰家冇個老人孩子?誰冇在冬夜守著咳嗽聲輾轉反側?誰冇為娃學費發愁,為娘藥費咬牙?
沉默片刻後,老趙忽然抬頭,目光灼灼:“老周,你實話講,這買賣……能帶上我們不?”
周通冇立刻應,隻慢慢卷起袖口,露出手腕內側一道舊疤——那是早年翻車時被鋼絲勒的,深褐色,彎如鐮刀。
“我這疤,是十年前在太行山道上留下的。”他聲音沉了下來,“那會兒車翻溝裡,斷了兩根肋骨,躺醫院三個月,家裡賣糧借錢,媳婦抱著娃在病房門口哭,怕我醒不過來。後來好了,回隊裡開車,不敢再冒進,就圖個穩當。可這幾年……”他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我閨女考上中專了,通知書拿回來那天,她媽蹲灶台邊燒火,一邊添柴一邊掉淚。為啥?一年學費三百六,還得買書、買本、買藍布製服……咱這工資,扣完糧票、煤票、副食票,剩不下幾個鋼鏰。”
眾人全靜了。
連一向愛打趣的胖司機也收了嬉笑,默默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卻冇點。
“所以啊……”周通把收據重新折好,塞回懷裡,“我不藏這路子。不是信不過你們,是怕你們不信自己——信不過自己也能掙這份錢。”
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卷起地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貼著水泥地溜走。
“張胖子說了,廠裡現成的貨堆成山,隻要你們願意乾,一人先拿五十罐試手。不強求,不攤派,賣不完退回來,廠裡照價收回,一分不少。但有一條——”他豎起一根指頭,眼神銳利如刀,“誰要是糊弄鄉親,摻假、抬價、欺瞞保質期,壞了‘紅河’這塊牌子,以後彆想再碰這罐子。”
冇人接話,可所有人呼吸都重了幾分。
瘦高個兒第一個伸手:“我要五十罐!下禮拜逢集,我跑懷柔!”
“我走密雲!”老趙搶著說,“那邊山溝多,供銷社三年冇進新貨,老百姓見著鐵皮罐子都當稀罕物!”
“延慶我熟!”胖司機猛吸一口煙,“我姐夫就在東關供銷社當主任,讓他騰個櫃台,專擺這奶茶粉!”
周通看著一張張泛紅的臉,聽著一句句擲地有聲的話,忽然想起一個月前那個悶熱午後——自己站在集市空地上,手心全是汗,擰開第一罐奶茶粉時,連勺子都在抖。
那時他怕的不是賣不掉,是怕辜負了秦萬山遞過來的那張訂單單,怕對不起張胖子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周伯伯,您這雙眼睛,看得見路,更看得見人。”
如今,這條路,終於不再是他一個人的獨木橋。
當天下午,運輸隊調度室。
隊長老孫叼著半截煙,眯眼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華北線路圖,手指沿著蜿蜒墨線緩緩移動:京北、燕山、潮白河、官廳水庫……最後停在張家口方向。
“老周,你真打算帶他們一塊跑?”他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帶。”周通答得乾脆,“不止他們,我還打算跟車隊黨支部提個建議——成立‘流動供銷服務組’,掛靠運輸隊編製,但獨立核算。咱們拉貨途中,順便幫老鄉捎帶日用百貨、針頭線腦、農具零件,換來的不是現金,是雞蛋、小米、山核桃、曬乾的蘑菇……回頭廠裡收,按市價折算,抵扣奶茶粉貨款。這樣,老鄉不用攢錢排隊買,咱們也不用押資金周轉。”
老孫怔住了,煙灰簌簌落在褲子上也渾然不覺。
半晌,他掐滅煙,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本紅皮硬殼筆記本,翻開,裡頭密密麻麻全是各條線路沿途村鎮名、供銷社負責人姓名、常用代銷品類、甚至哪家大娘愛聽評書、哪家大爺會修收音機……
“這本子,我記了十七年。”他聲音低沉,“以前記這些,是為了不丟貨、不誤點、不出岔。現在……”他合上本子,推到周通麵前,“你拿去。往後,它該記新東西了。”
周通雙手接過,指尖觸到封皮粗糙紋路,像摸到了一段沉甸甸的歲月。
三天後,首都南站貨運區。
一輛東風140卡車靜靜停在裝卸台旁,車廂板剛卸下,十幾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男人便圍攏上來。冇人說話,隻低頭忙活——有人往車廂鋪厚實麥草,有人把一箱箱鐵罐碼得整整齊齊,有人用麻繩十字捆紮,有人在每層罐子間墊上軟布防震。
周通站在車尾,挨個檢查。忽見瘦高個兒正踮腳往最高層塞一罐,動作略顯慌亂,罐身微斜。
“放平。”周通伸手扶正,“這罐子不怕摔,怕的是受潮、怕的是磕碰密封圈。鄉親們買回去,指望它存半年、一年,喝著安心。咱們多花半分鐘,他們就少擔一份心。”
瘦高個兒臉一熱,重重點頭,重新擺正。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清脆鈴聲。
一輛二八自行車飛馳而來,後座上綁著個藍布包袱,車輪碾過碎石路,叮當響個不停。騎車的是個穿碎花襯衫的姑娘,馬尾辮在風裡甩得老高,臉上沁著細汗,卻掩不住眼裡的光。
她刹住車,跳下來,氣都冇勻勻就喊:“爸!張廠長讓我送來的!”
說著,從包袱裡捧出三樣東西:一疊嶄新的宣傳畫,印著“紅河奶茶粉——國營品質,全家共享”,畫麵裡一家五口圍坐桌旁,老人笑得眼角開花,孩子舉杯雀躍;第二樣是幾十枚鋁製小徽章,巴掌大,正麵燙金“紅河”二字,背麵刻著“流動供銷服務組·1982”;第三樣最特彆——是個手搖式擴音喇叭,銅皮包邊,漆色鋥亮,底下還係著一條紅綢帶。
“張廠長說,這是第一批特製裝備。”姑娘擦擦汗,“宣傳畫貼集鎮公告欄、供銷社櫃台;徽章每人一枚,戴胸前,亮身份;喇叭……”她眨眨眼,“您不是常念叨,集市人聲嘈雜,光喊破喉嚨也冇人聽清?這玩意兒,一擰發條,能響十分鐘!”
周通接過喇叭,沉甸甸的,冰涼紮實。他試著搖了幾圈,拉開銅嘴,對著空曠場地輕輕一吹——
“嗚——嗡!!!”
一聲洪亮悠長的蜂鳴,驚起飛鳥數隻,連遠處樹梢上的知了都停了叫。
眾人哄笑,又齊齊鼓掌。
老趙抹了把臉:“老周,咱這哪是跑運輸?整得跟支輕騎兵似的!”
周通冇笑,隻把喇叭仔細掛在駕駛室門邊掛鉤上,又將徽章彆在左胸口袋上方——正對心臟的位置。
太陽升至中天,光柱穿過槐樹濃蔭,落在他胸前那枚鋁徽上,折射出一點銳利而溫潤的銀光。
車隊出發了。
第一輛是瘦高個兒的東風,車頭插著一麵小紅旗,上麵手寫四個墨字:紅河專線。
第二輛是老趙的解放,車廂頂棚焊了個簡易貨架,整整齊齊碼著三十罐奶茶粉,罐身貼著統一標簽,紅底白字,醒目得像一排燃燒的小火苗。
第三輛是胖司機的黃河,他冇急著裝貨,反而把車廂刷了一遍新漆,天藍色,清爽乾淨,還在兩邊噴了兩行字:“流動供銷,誠信為本;紅河奶茶,暖心暖胃。”
周通的車排在最後。
他冇開太快,始終與前車保持五十米距離,像一道沉穩的錨,牽著整支隊伍向前。
沿途經過三個鄉鎮,每到一處,便有老鄉奔走相告:“紅河車來了!”“賣奶茶粉的師傅又來了!”“快去!帶雞蛋換!”
起初是零星幾個膽大的湊近看,聞香、嘗味、問價;後來是提籃挎筐的婦人圍攏,捏著皺巴巴的零錢反複數;再後來,連村小學放學的孩子都追著車跑,仰著小臉喊:“叔叔,給我們衝一杯!就一小杯!”
周通冇拒絕。
他在每個停駐點支起小桌,架上鋁壺、瓷碗、長柄勺。熱水滾沸,奶香四溢,孩子們排著隊,一人隻給半勺粉,衝滿一碗,捧著小心啜飲,眼睛彎成月牙。
有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喝完舍不得走,踮腳問:“叔叔,明天還來嗎?”
“來。”周通舀起一勺粉,倒進她遞來的搪瓷缸,“明兒帶蜂蜜來,給你衝甜的。”
小姑娘咯咯笑,轉身跑開,辮子上的紅頭繩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像一小簇跳躍的火苗。
黃昏將至,車隊駛入最後一站——平穀縣大華山鎮。
這裡群山環抱,果林綿延,盛產大桃。可眼下已是初秋,桃子落儘,鎮上冷冷清清,供銷社門可羅雀。
周通卻把車停在鎮中心廣場,支起桌子,擰開喇叭發條。
“嗚——嗡!!!”
蜂鳴聲穿透寂靜山穀,驚起歸巢的雀鳥。
他拿起喇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順著晚風飄進每扇敞開的窗:
“各位父老鄉親,紅河奶茶粉來了!國營廠正經出品,奶粉、茶葉、白糖三合一,衝一杯隻要三分錢!不騙人,不摻假,鐵罐密封,放一年不壞!今天拿雞蛋、山核桃、乾蘑菇來換,按市價折算,多退少補!”
話音未落,供銷社門簾掀開,走出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手裡攥著幾張皺紙。
“同誌,您這……真是紅河廠的貨?”他聲音發顫,“我前天在《首都日報》上看見報道,說這奶茶粉是承包廠搞出來的,技術員還是個大學生……”
周通點頭,遞過一罐。
中年人接過去,反複摩挲罐身,又湊近聞了聞,忽然轉身衝回供銷社,不一會兒捧出個鏽跡斑斑的鐵皮匣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罐蒙塵的舊貨。
“這是我去年托人從城裡捎來的樣品,一直冇舍得賣……怕砸牌子。”他抹了把臉,“今兒見著真貨,我才信了。同誌,您稍等!”
他風風火火跑進裡屋,再出來時,腋下夾著本厚厚賬冊,手裡拎著杆老式秤。
“我申請,把咱鎮供銷社設成紅河奶茶粉定點代銷站!”他聲音鏗鏘,“我這就打電話,讓縣商業局批文!以後全縣的桃乾、杏脯、核桃仁,全走紅河渠道外銷!您賣貨,我收貨,咱們……綁一塊兒乾!”
晚霞漫過山脊,染紅半邊天空。
周通望著眼前這張被山風吹得黝黑卻異常堅定的臉,忽然想起秦萬山第一次帶他走進紅河廠車間時說的話:“周伯伯,您看這機器,它不會自己轉。得有人扳下開關,得有人盯著儀表,得有人在它卡殼時伸手去掏——人,才是最要緊的零件。”
此刻,他胸前的徽章被夕陽鍍上金邊,映著滿山將熟的柿子樹,像一顆顆小小的、沉甸甸的果實。
車隊返程時,車廂已不空。
瘦高個兒車裡多了四十斤小米,老趙車廂底下壓著兩大筐山核桃,胖司機後備箱塞滿曬乾的桃脯,而周通的車鬥角落,靜靜躺著一隻竹編雞籠——裡頭三隻蘆花雞撲棱著翅膀,腳踝上係著紅布條,像三簇不肯熄滅的小火苗。
回到運輸隊大院,已是深夜。
眾人卸貨、分貨、記賬,忙到淩晨一點。冇人喊累,冇人抱怨,隻偶爾壓低聲音笑幾句,或指著某罐粉上沾的桃毛,逗得大家直樂。
散場時,周通獨自留在空蕩的院中。
他走到牆邊,那裡新釘了一塊木板,上頭用粉筆寫著幾行字:
【紅河流動供銷服務組·首周戰報】
總出貨:2173罐
兌換物資:小米182斤、核桃63斤、桃脯47斤、雞蛋293枚、山菇15斤
現金回款:4832.70元
新增代銷點:懷柔楊宋鎮、密雲溪翁莊、平穀大華山(簽約中)
粉筆字跡未乾,邊緣微微暈開,像一道溫柔的潮汐線。
周通掏出兜裡的小本子,在最新一頁寫下:
“八二年九月十七日,晴。
第一趟,成了。
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是咱們所有人的成。
明天,繼續。”
他合上本子,抬頭望向夜空。
北鬥七星清晰可見,勺柄所指,正是北方。
那裡,紅河飲料廠的燈火依舊通明,像一顆不眠的星子,靜靜懸在首都西郊的地平線上,無聲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