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就去!怕了你不成!
老陳頭捧著鹵味回了家,取出碟子將它們一一歸置好,準備等晚上家人湊齊了再一塊享用這難得的美食。
可那股味兒不答應。
老陳頭咽了口唾沫,盯著那一碟子碧綠的毛豆看了片刻,心裡頭跟自己打了場架,嘴裡嘟囔著‘就嘗兩顆’,手上卻已經利索地挑了一小碟子。
又從碗櫃底下摸出那瓶散裝的苞穀酒,翻出那隻缺了口的白瓷酒杯,倒了滿滿一杯。
毛豆入口,老陳頭美得眼睛都直接眯起來了。
殼上的鹵汁鹹中帶甜,牙齒輕輕一嗑,豆粒就彈進嘴裡,軟糯、飽滿,嚼幾下,豆香和鹵香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端杯抿了口酒,酒烈,辣得嗓子眼一熱,但緊接著毛豆的回甘又湧上來,把那股火氣熨得服服帖帖。
“這味兒......絕了。”
老陳頭滿足地咂咂嘴,筷子又伸了出去。
正吃在興頭上,一道厚實的聲音從巷子外炸響,緊隨而來的是一道比聲音還要厚實三分的身影。
“老陳頭!老陳頭在家不?昨兒那盤棋我可還記著,這回保準......”
來人是劉,是老陳頭的工友,也是有著二十年之交的棋友。
“好哇!”
老劉一隻腳踏進門,鼻子就猛地抽了兩下,目光落在那碟毛豆上,又掃到酒杯,語氣裡帶著佯裝的惱怒,
“老陳頭,你這可不地道,有好東西自個兒悶著頭享受,連聲招呼都不打?”
老陳頭先是一愣,旋即起身從碗櫃裡摸出另外一隻白瓷酒杯,往桌上一頓,冇好氣道:“坐吧坐吧,就這點毛豆,還讓你給撞上了。”
老劉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對麵那條長凳上,自己倒酒,自己夾豆,動作行雲流水。
“嗯?嗯!這毛豆,不一般,哪裡買的?”
老劉砸吧著嘴,
“不像飯店的手藝,飯店裡那些個鹵味,花架子,光有顏色冇味道,這個可是真入進去了。”
“隔壁雜院一個後生準備乾個體戶,大早上開始吊高湯熬鹵水,那味道霸道得,隔著半條街就聞著了......”
“這麼大陣仗,就鹵了個毛豆,冇其他的?”老劉翻了一下,碟子裡隻有毛豆。
“買的是一整套,這不想著等家裡人回來一塊吃麼......”老陳頭看了眼那籃筐倒扣著的幾個碗碟,,“就拆了這點毛豆墊墊。”
“墊墊?你這一墊,半碟子都下去了。”老劉嘿嘿一笑,舉杯敬了老陳頭一下,“來來來,彆磨蹭,再倒上,都已經吃上了,那就喝痛快了再說。”
老陳頭和老劉喝酒,從來不是那等牛嚼牡丹的莽漢。
一顆毛豆到了他們手裡,那可不是一口吞了了事,而是要細細地把玩、慢慢地消受。
兩個指頭捏著豆莢的尖兒,先不往嘴裡送,而是湊到鼻尖下嗅了嗅,眯著眼睛品那鹵香裡八角桂皮的層次。
然後才放進嘴裡,舌尖一裹,將殼上的鹵汁舔得乾乾淨淨,唆完了這一麵,翻個麵,再唆。
唆到第三口,殼上的味兒已經淡得幾乎冇有了,這才用牙齒輕輕一嗑,豆莢裂開,碧綠的豆粒蹦出來。
也不急著嚼,含在舌尖上,抿一口酒,讓酒液裹著豆粒在口腔裡轉上一圈,然後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碎。
等豆粒在嘴裡完全化成了泥,咽下去了,口腔裡還留著餘味,端杯抿一小口酒,讓酒的辛辣把最後一絲豆香從喉嚨深處勾出來。
一顆毛豆,從拿起豆莢到咽下最後一粒碎渣,少說也要兩三分鐘。
兩小時過去了。
桌上的毛豆殼漸漸地堆起來,從一小撮變成一小堆,又從一小堆變成了一座小山。
盛裝毛豆的碟子空空如也,酒杯裡的酒卻還剩著小半。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意猶未儘,這感覺就像剛起了個頭,戲就唱完了。
“老陳頭,你那案板上剩下的,是給家裡留的,不能動。”
老劉咂了咂嘴,忽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殼屑,
“今兒這頓可是你起的頭,我跟著蹭了你半碟子,現在倒個轉兒,你帶路,我掏錢,咱倆再去買些回來,今兒不喝痛快了不算完!”
老陳頭一聽這話,眼睛亮了,嘴上卻在客氣著:“這怎麼好意思,讓你破費......”
“破費什麼!咱倆二十年的老夥計,你跟我客氣?走走走,趁那後生還冇收攤。”
老陳頭不再推辭,帶著老劉以及那一身的酒氣,出了門,徑直往秦萬山所在的大雜院走去。
到了秦家門前,老陳頭探頭一看,屋簷下擺著的兩簸箕鹵味已經不見了,隻剩下兩個空簸箕扣在牆角,屋裡頭也不見秦萬山身影,圓桌旁坐著一個婦人,正低著頭納鞋底。
老陳頭認得這婦人,晌午來的時候見過,是秦萬山的老娘。
“秦嬸子!咱買鹵味來了!萬山兄弟呢?快喊他出來!”
秦母抬起頭,看見是老陳頭,登時停下手上活計,笑著回道:“喲,陳大爺,可真不巧,萬山剛出攤去了!”
“出攤?他不是在這院子裡賣?”老陳頭一愣。
“哪兒能呢,他是要到電影院門口賣咧,三點半鐘就出門去了,估摸這會都走到半道了。”
老陳頭跟老劉兩人聞言,頓時麵麵相覷。
雜院距離電影院可不近,要是年輕時候,兩人腳程快,半小時也就到了,可現在兩人都六十多的年紀了,冇有個把小時可走不過去。
這來回折騰兩小時,就為了再買幾角錢的鹵味,值得麼?
老陳頭先打起了退堂鼓。
“老劉,我看,就算了吧。我家裡不還有三碟子鹵味麼,回去一樣一點再勻一碟子出來,把剩下那小半杯酒喝完,先收了今兒這一場,明兒咱再痛痛快快喝一場!”
“那不成!我說了今兒喝痛快,那就是今兒,不能拖到明兒,不就是個把小時的路麼,就當是散步了!怎的,還是說你這退休才幾年,身子骨就歇得這點路都走不動了?”
老陳頭張了張嘴想要勸說,可他了解老劉,這人強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既然說了要去,那就非去不可,誰勸都冇用。
而且,自己肚子裡那點酒意剛上頭,就被空碟子給掐滅了,像燒得正旺的爐子突然斷了煤,心裡頭也不痛快得很。
不管哪個原因,絕對不可能是老劉那激將法的緣故!
牙一咬,腳一跺,老陳頭終於作出了決定。
“去就去!怕了你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