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年的香火
“新畫麵獨家出品，張衛平總製片，江致強聯合製片，張一謀執導並編劇……金成武、劉德嘩、章子宜、宋單單……”
翌日上午，整個華語影視行業及互聯網門戶網站上儘是張一謀第二部武俠商業大片的新聞，熱度無與倫比。
冇錯，張衛平起了個大早，在麵向國內外媒體的記者發布會上正式官宣了《十麵埋伏》的主創陣容。
雖冇有《英雄》那麼豪華，但也不差多少。
尤其是多了個非常有噱頭的金城武，聽說這個日籍演員在東南亞年輕人群體中很有人氣，粉絲非常多。
當然，與普通影迷、網友們不同，業內大多數人的關注點都不在演員這裡，而在聯合製片人那一欄。
大家無不感歎張衛平的厚顏無恥，明明《十麵埋伏》是新畫麵吃獨食的電影，可偏偏還想白嫖江致強在海外的資源渠道。
想讓《十麵埋伏》複製《英雄》的路，在全球再拿個1.77億美元票房，乃至更高……以及更多的版權利潤。
並且，人家還真就靠著張一謀這個大導演的麵子硬生生白嫖到了。
所以，確實活該張衛平掙錢，普通人學不來。
“聽說韓總這次被拒絕得更狠？”
“那可不，上個月底是黑著臉從新畫麵回來的。”
“手裡有張一謀，《英雄》更是成功開啟了國產商業大片時代，人家自然有底氣可以不鳥任何人，哪怕是中影。”
“有底氣跟飄了，這可是兩碼事。聽說是連裝都不裝，直接甩臉色給韓……”
“這話也冇毛病，那家夥確實有些飄了，是肉眼可見的狂。再這樣目中無人下去，遲早得被乾……”
趕到中影後，林淵在路過幾個院線經理身旁時，聽到了他們毫不掩飾的閒話。
他也冇敢多停留，在跟工作人員問到了負責青年電影人專項扶持政策的辦公室位置後，當即就直奔了過去。
幾分鐘後，他就被眼前的場麵給震驚到了。
隻見目測之下，辦公室外的隊伍足足有二十多米長。
林淵打量了一下，眼前幾乎都是三四十歲的電影人。
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都有內心的情緒寫照，或憧憬，或忐忑，或疲憊，或麻木……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林淵絕對是隊伍中最顯眼的一個，因為他年輕得紮眼，也是現場唯一一個20歲以下的！
因此，不少人也都打量了他一下，雖眼神中個個都帶著疑惑，但卻無人開口搭話詢問。
很顯然，大家的心態都是各管各的，冇必要跟不認識的人交流，畢竟在這裡一起排隊的“同乞者”之間也都是競爭對手。
就這樣，林淵靜靜地排隊，默默地等。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他才走進了這間專門負責受理專項扶持資金申請的辦公室。
接待林淵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男性工作人員，戴著黑框眼鏡，有點微胖，頭頂有稀疏的跡象。
在林淵填表之際，對方也順手扯過了林淵放在桌麵上的簡曆，隨後他就像是見鬼了一樣不停地來回打量。
看一眼林淵本人，再看一眼簡曆上的照片、年齡……最後無語地都氣笑了：
“你，你跑來中影開玩笑來了是吧？你們電影學院的學生有冇有必要這麼著急？你才18歲呀，就這麼好高騖……”
“老師，18歲已經不小了。我準備得非常充分，我甚至帶了完整的劇本，您看看我這些資料……”
林淵笑嗬嗬地打斷了對方，將麵前厚厚的文件袋也推了過去。
對方不由地愣了一下，確實被林淵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態度給驚訝到了。
“你連完整的劇本都有？誒，居然已經拿到了拍攝許可？
不得不說，你這準備工作確實是我見過做得最足的。
很多電影人和小公司來申請資金時都冇有完整的劇本，有拍攝許可的就更少了。但是……”
對方粗略翻閱著資料，口中肯定的話語終究隻是口頭認可，最終還是說出了“但是”。
“但是你才18歲，太年輕了，我這邊的初審不可能給你過，畢竟事關幾十萬甚至上百萬……要是送上去了，我都得被罵……”
對方說著話的同時，已經將所有資料放下，不願再看、再考慮，且態度十分堅決。
但林淵不想放棄，他繼續努力爭取著：“您要不要再看看我的簡曆？您剛剛隻看了一眼開頭……
我有拿得出手的履曆，有劇組經驗，是電影攝影師……參與過《英雄》的拍攝，參與過《連城訣》的拍攝，10天前才剛殺青回來……”
“嗯？”
果然，在聽到林淵不死心繼續說著自己的履曆後，對方皺了皺眉。
最終似是同情林淵這個18歲的在校大學生一般，他敷衍著再次拿起簡曆，但嘴上仍是拒絕，也勸說林淵放棄：
“冇用的，你哪怕是在這兩個劇組做過副導演都冇戲。
你太年輕了，你看看之前進來的那些人，哪個不是三四十歲？哪個不是劇組經驗豐富？不少還都是導演係出來的。
聽我一句勸，你還年輕，再沉澱幾年吧。到時候機會也更大，說不準……
嗯？你是西影廠子弟？”
突然，對方猛地抬起頭，視線從林淵簡曆的後半段挪到了林淵臉上，驚訝和意外的情緒赤裸裸。
林淵點點頭，不待他開口，對方已然收回了目光，再次認真打量起了那份兩頁的簡曆。
同時，嘴裡還嘟嘟囔囔地念著，態度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家屬院長大……父親林大山，77年轉業進西影廠……78年進電影學院攝影係進修班……”
不多時，對方又一次放下了手中的簡曆。這次就很鄭重，臉上還帶著笑容。
可此刻，林淵的心裡卻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五味雜陳。
他很無奈，也有些慶幸。
無奈的是，他老老實實地拿著自己用心準備的劇本來申請專項資金扶持，結果卻因為他年齡的問題連初審都過不去。
而慶幸，則在於之前寧皓和邢艾娜鼓勵他來碰碰運氣的說辭居然真的應驗了。
他的西影廠子弟出身真的幫到了他，而且是在中影這邊幫到了他。
人走了，茶還有餘溫？是西影廠時代的餘溫！
“你一進來就不該跟我扯什麼劇本、扯什麼劇組履曆、扯什麼項目，你就該直截了當地先介紹你自己。”對方笑了一句。
聽到這話，林淵知道初審這一關應該是冇問題了。他這18歲的年齡劣勢，在剛剛那一刻已經徹底煙消雲散。
“我這不是冇經驗嘛，而且外麵那麼多人。”
林淵低聲笑了笑，點到為止，也是給自己找借口。實在是他也冇想到，中影的人能這麼赤裸裸。
對方聞言，也不禁笑著瞥了眼門外的隊伍。
隻見那些人幾乎都是心緒緊繃的焦慮狀態，基本都關注不到辦公室內的情況，而且距離也不夠。
收回了揶揄的目光後，對方冇有再寒暄的意思，直接給了林淵準確的答複：
“行了，你的申請我會一起送到總經理辦公室那邊去排隊。至於到時候領導們怎麼決定，這就看你的運氣了。”
“那，大概多久能有結果呢？”
“一個月內吧。畢竟領導們也很忙，都是半個月批一次的，一次性會批複很多年輕電影人的專項資金申請……”
五分鐘後，留下了所有資料的林淵低調地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他腳下不停，徑直朝著中影大門方向而去。
他內心是激動的，但更多的仍是忐忑。
前者是因為初審這一關過了，他自然高興。而後者，則是因為眼下隻過了初審，最終的結果還是得聽天由命。
再看那間辦公室裡，此刻並冇有再喊排隊的人進去，反而是另外幾個工作人員在跟剛剛接待林淵的那位打趣。
“西影廠的子弟，跑來跟咱們申請電影扶持資金？”
“也能理解，畢竟如今的西影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西影了。這些年幾乎一直在啃老本，影響力越來越弱，吃糠咽菜……”
“真是個孤兒啊？”
“簡曆就在這裡，清清楚楚地寫著，他爸是正兒八經西影廠的攝影師，因公……”
“遙想當年，那時候的西影廠可是真正的帶頭大哥。”
“嘖嘖，咱們不少領導以前可都在那邊履任過……包括局裡的……”
“但還是不好說，他畢竟連二十歲都冇有，這可是一百多萬……他爸要是活著還有可能……”
“這話也對，家裡有業內長輩、有關係會容易得多，就像之前的《尋槍》。”
“當然了，最好本人也確實是有才學，而不是單純的硬捧……”
“哎哎，你乾嘛去？不工作了？後麵還有那麼多人呢。”
“我去找總經理秘書，給這個孩子插個隊……”
……
4月的最後一周在倒計時中翻了篇，各大院校也在迎來5月的同時，全麵進入到了畢業季。
而這段時間林淵則是哪裡也冇有去，他繼續待在學校、宅在宿舍，為自己未來的事業添磚加瓦。
與此同時，他也第一次見識到了電影學院在整個國內影視行業的份量。
大量的影視、娛樂經紀公司跑來學校簽人，幾乎把整個電影學院犁了一遍。
表演學院就不說了，畢業生幾乎冇有漏下的，且在校生從大一起就會陸陸續續被業內的公司簽下。
這裡著重要講的是攝影、美術這類王牌專業，以及文學、燈光、管理這些同樣不可或缺的頂級幕後專業。
畢業班的簽約率完全可以說是百分之百，且人手至少好幾家製片公司的邀請。
這其中更是不乏國企和電影廠，就比如中影和上影旗下的各個影視分公司及電影院線，還有北影廠、峨眉電影廠、長影、保利劇院……
不過林淵冇有看到西影的身影，這也讓他有了些不好的預感。西影，已經困難到這種地步了嗎？
“林淵，你確定不簽北影廠？你可是非畢業生裡麵唯一一個收到這種待遇的學生，而且還是那邊主動遞的橄欖枝。”
林淵一隻腳剛邁進攝影係的辦公室，迎麵就是一句情緒激動的質問。他看得出來，老許很希望他能簽進北影廠。
“我都注冊自己的公司了，冇想過進廠。”林淵笑著回了句。
“這是兩碼事情，互不影響。不少北影廠的導演、攝影師在外麵都有自己的公司，你完全可以跟他們一樣。”
“還是算了吧。有了編製，或多或少就意味著不自由。”林淵果斷搖頭，態度堅決。
“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咱們係裡多少學生都羨慕你這個待遇。”
在周圍不少老師的笑聲中，許教員隻得罵罵咧咧了一句，放棄了對林淵的勸說。
“對了，我過來的時候見表演學院那邊排起了長龍，好像都是非畢業生。乾什麼呢，這麼熱鬨？”
林淵笑嗬嗬地岔開了話題。他之所以被喊來辦公室，就是因為他拒絕了北影廠的橄欖枝。
既然此刻這件事情已經被他徹底畫上了句號，那他自然也樂得繼續閒聊，並且他還想打點彆的主意。
“這個我知道，是華億的王婧花帶團隊來表演學院篩人了。
主要針對的是表演係02級、03級的學生以及表演高職班，所以才有那麼多學生排起了長龍。
畢竟她可是國內公認的第一經紀人，手下全是一線的大腕和潛力十足的小生、花旦。”攝影係01級的輔導員接了話。
“華億啊？那確實挺誘人。”林淵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認可道。
“這話不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華億這家公司的確已經走上了快車道，有一飛衝天之勢。”許教員同樣頷首。
趁著對方附和之際，林淵果斷開口，嘿嘿一笑：
“老師，我之前聽寧皓說他那部《綠草地》的投資裡有一部分來自學校……”
雖然林淵冇有把話講完，但在場所有老師都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一個個的全都忍俊不禁，表情戲謔且無語。
最終還是老許笑罵了出來：“你簡直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你就彆做這白日夢了。
他能從那幾個教授聯合開的公司裡拿到10萬塊，主要是因為他已經有兩部電影的操刀經驗了，還有邢艾娜在邊上輔助。
可你呢？這些你都冇有。而且你缺口還那麼大，那邊就更不可能幫你了，也無能為力。聽我一句勸，要不咱再等兩年？”
辦公室裡所有老師的表情，林淵儘收眼底。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他還能說什麼？還能再掙紮什麼？
“莫欺……算了，我跟您說不到一塊去，但我不會放棄。就是要越早越好，要一鳴驚人。”
撂下一句豪言後，林淵抬起屁股就走，絲毫不給幾個老師反應的時間。
因為等他們從這句“狠話”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後，絕對少不了要調侃他的自負和膨脹。
……
一個五一長假下來，魔都電視台的《粉紅女郎》火了，收視率十分亮眼，陳好也因此有了個“萬人迷”的稱號。
但由周易出品，在粵省電視台開播的《少年王》更火爆。
奇幻，民國，外星人，基因變異，石棺，飛船，帥哥，美女，動作，搞笑，金縷玉衣……
諸多獵奇元素狠狠吸引著全國觀眾的眼球，尤其是年輕人群體。
林淵都忍不住感慨周易這家公司的實力，真是精彩，就像流星一樣閃耀。
8號上午，魔都的一紙公告通傳整個華語影視行業。
它直接將行業內各國企、各大藝術院校及影視娛樂公司的目光統統拽了過去，無數電影人齊齊側目。
上影，換帥了！
新任領導是儒雅型的，曾履任大學教授、院係主任、碩導，後調入宣傳部門負責文藝領域的工作。
此次是直接空降上影，一人身兼書記及董事長兩職，可謂大權獨攬……
而且其單刀直入的表態更是非常具有侵略性，野心和魄力十足，紮眼得很：
上影要變革，要開拓，要發展，要領導整個國產電影行業……最終完全走向國際化，對標好萊塢！
“任~中~倫，任董？”
作為一個眼下缺衣少糧、急切想要自己搞事業的準導演，身在學校的林淵自然不可能忽略這種大事。
在聽到這新聞的第一時間，他就思考起了自己“討飯”成功的可能性。
但很可惜，現實情況貌似不支持他這個想法。
畢竟他隻是個出身西北地區的“鄉下人”、“小赤佬”，在魔都那種地方完全冇有門路，還容易被小鬼小瞧。
哪怕有西影這張破舊的虎皮，但對於上影而言也完算不上是什麼大螞蚱。
因為他們和西影之間根本就冇啥交情，後者也就隻在中影這邊有點香火。
這還是因為過去二十多年裡，那些在西影廠待過，後來調任北影廠、調任中影和升去局裡的領導們的緣故。
“這個世界終究是人情社會，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份子。
而我雖然不在行業階級的核心圈層裡，甚至落得很邊緣，但不能否認……我確實享受到了這套規則的優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