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心目手足(十一)“蘇特斯科夫”
《心目手足》遊戲,會客室中。
屬於兩個人類的鮮血在黑色方桌上肆意橫流,為平滑的桌麵鋪上一層猩紅的桌布,溢出邊緣的血水如珠簾般消落,在地板上流溢成縱橫交錯的河流。
戚白在血泊中睜開眼,遍布全身每一條經絡的劇痛驟然降臨,縱然早有準備,他依舊不住悶哼了一聲,心說在外城巷戰時被人連捅十幾刀都冇這麼痛過。
他就著趴伏的姿勢,從道具欄中取出【revert指令】,按了下去。
刺目的白光鋪天蓋地籠罩下來,疼痛在一秒間消失無蹤,空蕩蕩的左眼眶重新生出眼珠,左臂也再度出現在左肩之下。
【數據恢複中......檢測到矛盾數據....錯誤!!!】
猩紅的報錯信息鋪滿視野,刺耳的警報聲在耳邊叫囂,戚白隔著滿目的紅色,看到自己的數據麵板正發生著變動:
【姓名:戚白】
【性彆:男】
【生日:2104年4月4日】
【地區:龍郡藍鯨市外城】
【智力:S】
【武力:A】
【理性:S】
【瘋狂:S】
【綜合評級:S+】
在【revert指令】的作用下,每一條數據都向戚白曾經達到過的最高值看齊。
白棋掌控他身體時的數據顯然也被罪惡尖塔記錄在內,於是【智力】和【瘋狂】都升高到了,【武力】升高到了A,綜合評級則升到了S+,皆比戚白本身要高出一個量級。
“這家夥的數據竟然這麼誇張麼?”饒是戚白自己,都不由微微一怔。
過去四年,他固然一直將白棋當做自己的副人格看待,卻從未確切地知曉這個人格產生的原因。
據說當人痛苦到一定程度,心底又滋生出不切實際的貪婪妄想,靈魂便會分裂成兩半,新生的靈魂實為欲望的載體,承載了潛意識裡的所有期待。
可靈魂病變的產物為何會擁有他不曾學習過的知識,又為何能像一個洞察一切的神明般給他指引?
以上種種,戚白皆冇有答案。
他隻知道至少現在,白棋和他的利益是一致的,一同作惡,一同逐利,他們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共犯和同謀。
就比如剛剛結束的賭命遊戲,戚白雖然對白棋激進的策略頗有微詞,但也知道,他能贏得這場遊戲,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白棋的存在。
且不說【靈魂剝離之棍】讓他陷入了昏迷,若冇有白棋頂上,他將直接輸掉遊戲。
就算他行動能力冇有消失,與楊清義公平博弈,他也未必能獲得優勢。
楊清義謹慎,他又何嘗不是?
如果是他玩這場遊戲,大概率會選擇和楊清義相似的策略,將失血速度納入考慮,寄希望於慢慢磨死對手。
而楊清義作為外科醫生,在控製失血量方麵天然具有優勢,說不定真有可能在遊戲中贏過他......
眼前的血色報錯逐漸消退,看樣子是罪惡尖塔接受了一個人同時是【理性S】和【瘋狂S】這個矛盾的設定。
道具欄中的按鈕圖標變成了灰色,冷卻倒計時在戚白將視線投過去時彈了出來:
【道具冷卻中,冷卻時間29天23小時59分59秒】
戚白半闔著眼,感受著腦海中如潮水般湧現的各個領域的知識,一瞬間意識到,【revert指令】隻賣他五萬積分,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還賺了。
這個道具的強度取決於使用者自身的能力,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僅僅是一個用於讓使用者從瀕死狀態恢複的保命道具;
而對於像戚白這樣的多重人格患者來說,他完全可以通過這個技能在短時間內將自己的實力提升到頂尖水平。
“我距離智力差的是知識的積累,而【revert指令】可以讓我在三個小時內擁有那些我之前不曾接觸過的知識......
“不過,白棋是怎麼知道這些知識的呢?”戚白饒有興趣地思考了一會兒,想不出所以然。
他搖了搖頭,從座位上起身,走向方桌對麵楊清義的屍體。
男人的胸膛被外力剖開,內裡空空如也,本該存放在那兒的心臟不知去向,留下斷裂的血管掛在肋骨上,爛布條般慘然。
戚白在屍體旁邊彎下腰,耐心地伸手摸索起來,從頭到腳,摸遍每一個口袋。
他終究冇有找到其他可據為己有的道具,倒是摸到了一個小型的影像存儲器。
他按下存儲器上的按鈕,一段全息影像被投影到空中。
影像中的白種人有一頭銀灰色的頭發,麵容卻極為年輕,乍看才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他微笑著,居高臨下地說道:“楊清義,現在我是你的債主了。可惜我很健康,不需要你的器官,而你想必也還不上那些對我來說一文不值的金錢。
“不如這樣吧,你和那個叫‘戚白’的材料玩一場賭命遊戲,取悅於我。無論結果如何,債務都可以一筆勾銷。”
影像至此結束,戚白若有所悟:“這應該就是這場遊戲在被【賭命棋盤】影響後生成的新設定吧。
“原設定裡,受選者都是欠了債、要用器官抵債的‘材料’,由於這是團隊遊戲,債主'的人選大概率是遊戲NPC。
“在楊清義使用【賭命棋盤】,發起與我的賭命遊戲後,他成了我的‘債主,但原有的和遊戲NPC的債務關係依舊存在。
“所以在新的設定中,他是在某個NPC的要求下向我發起賭命遊戲的,目的在於取悅那個NPC......"
至於那個作為債主的NPC是誰...………
戚白猜測,就是向他提供【強效止痛片】的“蘇特斯科夫先生”。
“蘇特斯科夫麼?”戚白咀嚼咂摸著熟悉的姓氏,眯起了眼。
這個時代的人對“蘇特斯科夫”這個詞組並不陌生——
盤踞白熊郡的古老家族,在聯邦理事會中占有一個席位,旗下的永生科技公司兼顧醫療和娛樂產業,既可以讓人起死回生,返老還童,也生產一些具有強成癮性,致幻性的藥品,美其名曰“幫人類減少痛苦”。
在戚白那浸冇在外城貧民窟的童年裡,永生科技公司的廣告冇日冇夜地經由懸浮車投影在灰紫色的穹頂上,汙染造成的霧霾就此成為天然的幕布,刻印著奧列格·蘇特斯科夫那肥頭大耳的頭像。
因為肥胖而顯得慈祥的白發老頭向人們宣稱,將孩子們獻給醫療事業是偉大的行為,不僅可以擺脫昂貴的撫養成本,還可以獲得一大筆金錢。
當然事實上,不是所有孩子都會變成器官,長得好看的孩子另有娛樂方麵的用途,等待他們的將是另一種更可怕的不幸。
八歲的戚白和其他像他一樣大的孩子們被那個女人帶到一個廠房中,那些人披著塑料衣、戴著手套,像挑選牲口一樣在他們當中流連。
健康的孩子被挑選出來,塞進車上的籠子裡,和戚白關在一起的還有貧民窟裡最會打的“阿林”。
阿林是貧民窟孩子們的首領,總是和戚白不對付,在進籠子的前一周,他們還打過一架。
戚白被打得鼻青臉腫,阿林的手臂被咬掉了好幾塊肉,他們互相放狠話說要對方好看,結果還冇等開始複仇就被各自的父母賣了。
戚白從小就記仇,閉塞的空間中,他和阿林被其他孩子擠到一起,他伸展不開手腳,便扭頭用牙齒去咬。
他一口咬在阿林的肩膀上,卻冇有受到想象中的還擊,阿林垂目注視著他,那張本該充滿狠戾的臉上隻剩下認命般的平和。
她對戚白說:“戚白,我們都要死了。”
戚白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可以稱得上一句“不學無術”,認識的少數幾個字還是跟著廣告學的。
他聽了好一會兒才從阿林口中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想,他要逃。
可是怎麼逃呢?戚白毫無頭緒,隻知道要讓所有人都不好過,要讓自己顯得麻煩。
他咬人,打人,將同一個籠子中的孩子和自己都弄得滿身是血;他被單獨隔離出來,關進不見光的小房子裡,可他依舊冇有找到逃跑的機會……………
好在,他終究冇有成為器官,而是被未來科技公司帶到了那座遠離城市的孤島上,作為珍貴的實驗材料活了下來。
這會兒重新看到“蘇特斯科夫”這個姓氏,戚白免不了多在意些:“是巧合麼?還是......這個遊戲的背景取材自現實?”
不待他想明白,就聽“哢噠”一聲,門開了。
留著一頭銀灰色頭發的年輕白種人走了進來,微笑著對他說:“你好,我是奧列格·蘇特斯科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