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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一代人傑

2026-10-27 作者: 黃文才

龐正學是那種平時顯得有些沉悶,但一到特殊時刻就會興奮起來的人。

甄宇珩一看龐正學來了狀態,也就不多說什麼,領兵離開。

整個白河灘上看似雜亂無章,其實一切都在趙誠明的掌控當中。

龐...

南陽城內火光如沸,濃煙裹著焦糊味直衝雲霄。猛如虎的戰刀早已卷了刃,刀尖歪斜如鉤,劈砍時隻餘沉悶鈍響,卻仍一下、一下剁進流寇肩胛骨縫裡,血濺三尺,喉間嗬嗬作響,竟似不知疲累。他左臂甲胄裂開一道深口,皮肉翻卷,血順著肘彎往下淌,在青磚地上拖出半尺長的暗紅痕。可他腳步未滯,每踏一步,震得牆根碎瓦簌簌滾落——那是他用靴底碾出來的節奏,是死守之人的鼓點。

王彥賓喘得像破風箱,胸甲內襯濕透,緊貼脊背,汗珠順著額角滑進眉梢,刺得睜不開眼。他左手持盾,右手握一柄斷矛,矛尖早不知飛向何處,隻剩半截木杆裹著鐵箍,末端磨得發亮。他剛格開一柄砍刀,反手用矛杆橫掃,砸中對方膝彎,那人跪倒瞬間,被身後湧上的黑旗軍步卒三槍並刺,釘在城牆影子裡。王彥賓冇回頭,隻將斷矛往地上一頓,借力轉身,盾沿磕飛一支冷箭,箭簇崩成兩截,叮當墜地。

就在此時,副總兵黑旗軍的聲音穿透嘈雜:“楊氣開!郭開!劉世傑!隨我上垛口!”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廝殺。三人齊聲應喏,帶兵疾奔。他們走的不是尋常馬道,而是早被清空的垣牆通道——那是白日裡黑旗軍悄悄拆掉幾段女牆、填平兩處塌陷後硬鑿出的捷徑,專為此刻而備。青磚縫隙裡還嵌著未乾的石灰,踩上去微滑,但步卒們腳底生風,靴底刮擦磚麵,發出刺耳銳響,竟似千軍萬馬踏過。

黑旗軍攀上東門北側第三座敵樓,居高俯瞰。缺口處火把晃動如浪,流寇正源源不斷湧入,可隊形已散,前隊擠後隊,有人踩翻火把,火苗舔上麻包堆,騰起一股黑煙。更遠處,南門方向炮聲愈發密集,一聲緊似一聲,震得敵樓木梁嗡嗡顫動。黑旗軍抬手抹去額上血汗,眯眼細辨——那不是李自成主力炮營慣用的沉悶轟鳴,而是短促、尖利、節奏分明的爆響,像炒豆子,又像冰雹砸鐵皮。

“是趙誠明。”他低聲道,聲音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擲彈筒。”

身旁楊氣開一怔,隨即醒悟:“難怪他白日裡命人往西門外運那幾輛蒙布蓋嚴的板車……那底下全是這鐵疙瘩?”

黑旗軍冇答,隻將手按在垛口青磚上,指尖觸到一處新鑿的刻痕——一個歪斜的“趙”字,刀鋒深嵌,邊角猶帶新鮮石粉。這是今晨巡城時,他親手刻下的記號,隻為提醒自己:若夜襲起,此處便是第一處接應點。

他忽然抬手,朝城下揮了三下。

三支響箭倏然離弦,撕裂夜空,尖嘯直上雲霄,尾焰拖出三道慘白軌跡,在硝煙彌漫的天幕上劃出短暫卻灼目的弧線。

城外,趙誠明正蹲在一輛傾覆的流寇大車旁,用匕首刮去車轅上乾涸的血痂。他聽見響箭聲,抬頭望了一眼,嘴角微揚。郭綜合立刻解下賽電銃,哢嚓一聲推彈上膛,槍口緩緩轉向東門方向。於平站在他側後半步,大槍拄地,胸口劇烈起伏,甲胄前襟沾著兩塊噴濺的血斑,一塊是敵人的,一塊是他自己的——方才格擋時被斷刃劃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又被他隨手抹開,混在汗裡,黏膩腥熱。

“大小姐他們……動手了。”於平喘著說,聲音發虛。

趙誠明冇應聲,隻將匕首插回腿鞘,起身拍了拍手。他身上甲胄完好,連一道刮痕都無,唯獨右肩護甲內側有一小片暗色水漬——那是方才躍上車頂時,汗水浸透內襯留下的痕跡。他抬眼掃過戰場:左翼步卒已推至缺口百步之內,右翼騎兵遊弋如狼群,弓箭拋射壓製流寇側翼;中軍火銃手輪番裝填,鉛丸呼嘯,打得缺口處流寇抬不起頭;而車營曲誌率蒙兵倚著殘垣休整,人困馬乏,卻仍睜著眼,手按刀柄,隨時可再戰。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趙誠明眉頭卻越鎖越緊。

不對勁。

太順了。

從無人機回傳畫麵看,馬世耀部本該有三千餘眾,車營百餘輛,火炮二十餘門。可方才一輪榴彈覆蓋,炸毀炮陣七門,擊潰步卒四百有餘,再加騎兵對衝、步卒突入,敵軍實際傷亡絕不止此數。可俘虜跪降者不過六百,潰散者不足千五,其餘人呢?

他忽然轉身,對郭綜合道:“傳令伊爾杜齊,帶三十騎,沿東門內側街巷穿插,逢巷必查,遇屋必搜——尤其是糧倉、馬廄、水井、地窖。”

郭綜合點頭,立刻對著對講機低語。趙誠明又轉向於平:“你帶二十人,隨我上東門。”

於平一愣:“官人,您不……”

“我要親眼看看。”趙誠明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看看猛如虎的刀,是不是真能卷刃不折;看看黑旗軍的腦子,是不是真比流寇多轉三圈。”

他邁步向前,步伐不快,卻穩如磐石。於平忙跟上,心口咚咚直跳。他忽然想起白日裡楊釗說的那句話——“官人可是有一手躲箭的絕活”。當時隻當玩笑,此刻才懂,那不是天賦,是無數次生死間隙裡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是眼睛未見箭影,身體已先偏移三分的本能。

東門殘破,吊橋半沉,絞盤燒得焦黑,鐵鏈垂在渾濁水麵上,隨波輕蕩。城門洞內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流寇,也有守軍,屍身尚溫,血未凝固。趙誠明踩過一具流寇屍首,靴底碾碎頸骨,發出輕微脆響。他目光如鷹隼掃過每一具屍體的握刀姿勢、傷痕走向、甲胄破損位置——左臂刀傷多而淺,說明對方主攻者慣用右手,且多為劈砍;右肩甲胄破裂處有火藥熏痕,證明近身搏殺前曾遭鳥銃攢射;一具守軍屍體腰間掛著半截斷矛,矛杆上纏著褪色紅布條,布條邊緣焦黑卷曲……

趙誠明伸手扯下那截布條,湊近鼻端一嗅。

火油味。

極淡,混在血腥與硝煙裡,幾乎不可察。

他瞳孔驟然收縮。

“於平。”他聲音低沉,“去告訴黑旗軍——叫他立刻派人封死所有水井,凡井口冒白氣、水麵泛油花者,即刻投擲手雷,炸塌井壁。”

於平愕然:“井?”

“流寇不是來奪城的。”趙誠明緩緩道,指尖捏著那截紅布條,指節發白,“他們是來放火的。用火油浸布,塞進井口,再引燃。水井通地脈,火勢借風勢地下蔓延,半個南陽城的木質房梁、糧倉、兵械庫,一夜之間,皆成灰燼。”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城內深處:“馬世耀早知守不住,所以根本冇想久戰。他要的,是讓南陽變成一座空城、死城、焦城——讓李自成得了也守不住,讓朝廷日後重建耗儘國帑,讓天下人知道,攻破南陽的不是李自成,而是這座城自己燒死了自己。”

於平如遭雷擊,渾身發冷。他忽然明白為何馬世耀營中不見輜重車——那些車裡裝的根本不是糧草軍械,而是成桶的火油、浸透桐油的棉絮、摻了硫磺的鬆脂塊。白日裡佯攻西門,不過是調虎離山;真正的殺招,早已埋進南陽城的地脈之下。

此時東門敵樓上,黑旗軍正俯身探看。他聽見趙誠明的傳話,猛地直起身,臉色煞白。他一把抓起旁邊參將劉世傑的手腕:“劉參將!立刻帶人去查西關井、南市井、學宮井——三處井口若見白氣,即刻填土封死!快!”

劉世傑領命欲走,黑旗軍又一把拽住他:“等等!把城內所有打更梆子全收上來,找十個嗓門大的老兵,沿街敲梆——隻喊一句:‘井口冒氣,速報官署!’不準提火油,不準提焚燒,隻說‘井氣異常’!”

劉世傑一怔,隨即醒悟:人心最怕未知。若明言火油,百姓必驚惶奔逃,反倒撞進流寇設下的火路;隻說“井氣異常”,則人人自危卻不敢妄動,隻等官府處置,反而便於封鎖。

他抱拳疾退。

黑旗軍這才轉過身,看向城下緩步而來的趙誠明。月光斜照,映得他半張臉沉在陰影裡,另半張卻清晰無比——眉骨高聳,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如刀削,眼神沉靜得可怕,仿佛腳下不是屍橫遍野的戰場,而是他親手鋪就的棋盤。

兩人目光相接,無需言語。

黑旗軍忽然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起,遞向趙誠明。

趙誠明冇接,隻微微頷首。

黑旗軍也不尷尬,手腕一翻,刀尖朝下,重重插進敵樓青磚縫隙,刀身嗡鳴不絕。他退後半步,抱拳,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刀柄。

這是軍禮,亦是認主之禮。

趙誠明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猛如虎在哪兒?”

“在缺口南側,正與王彥賓合兵,堵截流寇後隊。”黑旗軍直起身,指向東南,“但……官人,有一事末將不敢瞞。”

“說。”

“猛如虎……已中三箭。左肩、右肋、小腿各一。箭簇皆未拔,因一拔即血湧如注。他強撐至此,全憑一股悍氣。”

趙誠明沉默兩息,忽道:“取我藥箱。”

於平忙從背上解下帆布藥箱遞上。趙誠明打開,取出一瓶烈酒、一包金瘡藥、幾卷繃帶,又摸出一枚銀針,在火把上燎過。他提步便走,步履如常,仿佛前方不是血肉橫飛的缺口,而是自家院門。

黑旗軍疾步相隨,低聲問:“官人可是有把握?”

“冇。”趙誠明頭也不回,“但我若不試,他一個時辰後必死。試了,或有一線生機。”

他穿過層層疊疊的屍身,踏過尚未冷卻的血泊,來到缺口南側。猛如虎果然靠坐在一段斷牆下,盔纓儘染血,雙目圓睜,嘴唇烏紫,卻仍死死攥著那柄卷刃戰刀,刀尖拄地,支撐著他不倒。王彥賓單膝跪在他身旁,一手按住他左肩箭杆,一手撕開染血衣甲,露出皮肉翻卷的創口,血正汩汩外湧。

趙誠明蹲下,伸手探他頸脈——微弱,但未斷。

他拿起烈酒瓶,仰頭灌了一口,卻不吞咽,含在口中,俯身對準猛如虎左肩傷口,猛地一噴!

烈酒激得猛如虎渾身一顫,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吼,卻未昏厥。

趙誠明迅疾取銀針,刺入他肩井、曲池兩穴,手法快如閃電。猛如虎呼吸驟然一緩,血流稍滯。趙誠明立刻示意王彥賓:“壓住他!”

王彥賓雙手死死按住猛如虎雙肩,趙誠明則左手扣住箭杆,右手執匕首,刀尖抵住箭簇根部,手腕一旋,竟將箭簇連同部分皮肉一並剜出!鮮血狂飆,趙誠明早備好繃帶,迅速纏繞加壓。他動作不停,如庖丁解牛,三下五除二處理完三處傷口,敷藥、包紮、固定,一氣嗬成。

猛如虎喉頭滾動,嘶聲道:“謝……謝趙……”

趙誠明擺擺手,掏出水壺喂他喝了幾口清水,又塞給他一粒藥丸:“含著,彆咽。”

猛如虎咬住藥丸,舌尖苦澀,卻覺一股暖流自喉間直下,四肢百骸竟微微發熱。他怔怔望著趙誠明,忽然咧嘴一笑,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卻笑得愈發猙獰:“趙……趙爺……你他娘的……真是活神仙!”

趙誠明冇笑,隻將藥箱合上,遞給於平。他站起身,環視四周——流寇潰兵已被肅清大半,剩餘零星抵抗者正被圍捕;黑旗軍士卒開始清理街道,抬走己方傷員;東門火勢漸弱,有人提桶潑水,有人用沙土掩埋餘燼。

就在此時,西北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騎蒙兵飛馳而至,馬未停穩,人已滾落,撲倒在趙誠明麵前,喘息如牛:“官……官人!伊爾杜齊將軍……在鐘樓巷發現異樣!井口……井口真冒白氣!且有硫磺味!”

趙誠明眼神一凜,立刻下令:“於平,帶十枚手雷,隨我來!黑旗軍,你率人封鎖鐘樓巷所有出口,一隻老鼠都不準放走!”

他轉身便走,甲胄鏗鏘,步伐如雷。

於平緊隨其後,手心全是汗,卻將手雷抱得更緊。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不是刀劍相交,而是與時間賽跑,與烈火爭命,與人心博弈。

而南陽城,正躺在他腳下,像一具尚存餘溫的軀體,等待最後一刀剖開真相,或是一劑良藥續命。

夜更深了,風卷著灰燼掠過城頭,吹得趙誠明披風獵獵作響。他忽然停下腳步,仰頭望向漆黑天幕。那裡冇有星辰,隻有濃雲翻湧,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一場大火焚儘舊夢,抑或一捧甘霖澆熄劫火。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夜裡凝而不散。

然後,他邁步,走向鐘樓巷。

腳步堅定,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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