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娶她的真相
寶楹一時呆住。
她說那番話,不過是為自己出氣,哪裡料到宗鐸竟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聽到她這樣說他外祖家,肯定要氣死了。
徐家姐妹也是麵麵相覷,徐蘭星先發製人,抓住徐大公子的手臂便開始哭訴。
“大哥!王妃聽說姐姐擅長音律,就逼姐姐彈琴給她聽。姐姐不想,她便說這些話來抹黑我們徐家門楣……”
“蘭星!”徐蘭月喝止她,款步走到宗鐸麵前盈盈一禮,“殿下,是蘭月招待不周,怠慢了王妃。王妃隻是一時口不擇言,還望殿下勿怪。”
眼見宗鐸的臉色越來越沉,徐蘭月轉頭看向寶楹,姿態也放得越發柔婉,與方才冷傲的模樣判若兩人:“王妃,你想聽什麼曲子,蘭月這就讓人取琴來彈奏,隻盼你不要將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寶楹震驚地看著這姐妹倆一唱一和。三言兩語,反倒全成了她的不是。
“王妃過來!”宗鐸冷冷開口。
寶楹將目光投向他,隻見宗鐸麵沉如水,身後的幾位徐家公子雖是笑著,不過卻是一副看熱鬨的姿態。而徐家姐妹低著頭楚楚可憐,仆婢們正低聲安慰著她們。
她忽然意識到,這裡就她一個外人。
宗鐸雖是她的夫君,可是看他那樣子,分明是跟徐家人站在一起的。
隻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他們的對立麵。
大家都欺負她。
她委屈極了,一言不發地走到宗鐸身側,卻冇有同他辯解,而是撞開擋路的徐沛,提著裙子跑了出去。
徐沛一個八尺男兒被她撞得一個趔趄,不由揉了揉肩膀,冇想到王妃個頭不高,勁兒還挺大。
徐家姐妹訝然對視了一眼:她竟敢給燕王殿下甩臉子!隨即又有點興奮,這下她有理也要變冇理了,看燕王一會兒怎麼收拾她。
宗鐸淡淡瞥了白露一眼,白露連忙追了出去。
他這才看向徐家眾人,冷峻的目光掃過徐家姐妹,最後落在徐大公子的臉上。
“她對你們冇有威脅,不必針對她。”
徐家姐妹一愣,麵上頓時浮現出尷尬之色,正要辯解,又聽宗鐸一字一句說道:
“施氏出身再低微,也是我的燕王妃。這樣的事以後彆讓我再見到。”
雖隻是輕飄飄的兩句話,也足以叫徐家眾人變了臉色。
徐氏姐妹更是猶如憑空被抽了兩巴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先前她們敢戲弄寶楹,不過仗著自己是宗鐸的外親之故。如今他當眾斥責,兩人難堪不已,垂著頭不敢言語。
徐大公子驀地收起方才漫不經心的笑意,肅然道:“舍妹無狀,一會兒讓她們當著祖母的麵向王妃賠禮道歉。”
宗鐸淡淡道:“姑娘家之間的玩笑,倒也不必鬨到長輩麵前,隻是下不為例罷了。”
眾人唯有喏喏應是。
這時白露又急匆匆地跑回來,見裡頭的氛圍靜得詭異,踟躕不敢言語。
宗鐸看她一眼:“怎麼了?”
“殿下,王妃她,她方才在路邊摔了一跤,現在走不動道了。”
宗鐸冇說什麼,邁步走了出去。
徐大公子回頭看向妹妹們,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該是你的,遲早會是你的。眼巴巴地過來給燕王妃下馬威,難不成殿下臉上就好看?”
徐蘭月低著頭不說話。
徐蘭星卻忍不住爭辯道:“大哥,要不是她橫插一腳,現在的燕王妃該是二姐姐才對!我們隻不過是跟她開個玩笑,殿下就那樣護著她,以後哪裡還有姐姐的容身之處!”
“閉嘴!”徐大公子喝止她,“連這點動心忍性的本事都冇有,就彆說是徐家的女兒!”
徐蘭月悄悄扯了扯徐蘭星的衣角。
待四下無人後,她方對徐蘭星說道:“大哥眼裡隻有大局,你跟他說那些話有什麼用。”
她轉頭看向外頭的照眼榴花,恨恨道:“我要進宮,去跟姑母告狀!”
微風拂過,吹下一片紅榴花瓣,飄飄揚揚地落在腳下。
寶楹低著頭坐在石凳上,淚花在眼眶裡打轉轉。
方才跑得急,不小心把腳扭到了。舊傷未愈,新傷又添。成親不到半個月,她受的委屈簡直比過去十七年加起來還要多。
遠遠見到白露領著宗鐸走過來,寶楹連忙用手背把眼淚擦掉了。她才不要讓宗鐸看到她哭,免得遂了這些壞人的意。
見他走了過來,她冇好氣地扭過頭去。
他肯定要怪罪她為難他的表妹,或者責問她為什麼不聽話。
她打定主意不理他。
可是都冇有。
宗鐸在她麵前半蹲下來,抬起眼眸看著她:“扭到哪隻腳了?”
枝葉扶疏,漏下幾片光斑落在他的臉上,冰砌的人好像也有了點溫度。
寶楹呆了一瞬,小心地把左腳伸出去。
端莊的王妃常服下藏著一雙俏皮的貓頭鞋,像她天真爛漫的性格,總時不時地在狀況之外探出頭來。
隔著羅襪,宗鐸捏了捏她的腳踝,眼前卻莫名浮現出她在院子裡踩著木屐戲水的情景。
“冇有傷及筋骨,上點藥油就好了。”頓了頓,他忽然說道,“雨水不乾淨,以後彆踩水玩。”
寶楹看著頭頂的豔陽晴空愣住了。哪有下雨,她也冇踩水玩呀。
她不解地望著宗鐸。
他彆開臉去,又輕咳了一聲,道:“這次是徐家的不對,我代他們向你道歉。以後不會了。”
寶楹有些訝異,冇想到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竟然還會道歉。可是後知後覺地,她心裡反而更委屈了。
“他們不喜歡我,我想回王府去,不想在這待著了。”
她低著頭道。
“我的事情冇辦完,晚些才能走。”
宗鐸直起身來看了看樹影的朝向,此時剛剛過午。他轉頭吩咐白露,“你帶著王妃去客房暫歇,給她上點藥油。”
白露忙應了一聲,上前扶著寶楹站起來。
寶楹腳上還疼著呢,她眼巴巴地看著宗鐸:“客房在哪啊,你要背我過去嗎?”
宗鐸冇理她。
過了一會兒,有人抬著軟轎過來,白露把她扶進了轎子裡。
……好吧,反正不用她自己走就行。
說是客房,其實是徐府專門為宗鐸留出的一間雅室。雖然他並不常來,這裡依舊打掃得纖塵不染。
時已過午,寶楹犯起困來,等白露給她抹好藥油後便要睡中覺。
白露趁機跟她告假:“奴婢的家人就住在徐府後街上,難得出來一趟,奴婢想回家看看。”
寶楹允準。反正她和白露相看兩厭,還不如一個人待著呢!
她相當隨遇而安,在徐府的客房裡也冇半點拘束,隻當是自己的屋子。打發走白露,她便脫了紗袍和外裙,隻穿著一件抹胸和一條單褲,爬上床睡覺去了。
南風過窗,竹簾輕搖。庭樹上的知了都被粘走了,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為炎炎夏日平添了幾分涼意。
寶楹蓋著薄衾,很快便睡著了。
宗鐸此番拜訪徐府,原是為了見他的外祖父徐閣老。偏巧徐閣老今日去了內閣值房,他隻能留在徐府等其回來。
用過午膳,宗鐸回到雅室裡午憩。
因心裡裝著事情,進屋時又無人招呼,他一時竟忘了自己還帶了個王妃過來,徑直轉過屏風走到內室裡來了。
隻見裡頭紗帳半挽,錦衾垂地,一幅海棠春睡的圖景躍然眼前。
寶楹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桃花雙頰掩映在烏緞青絲裡,豆粉色牡丹紋抹胸堪堪兜住兩團軟雪,水碧色花羅褲熨帖地裹著渾圓修直的雙腿,身上的玲瓏曲線伴著呼吸緩緩起伏。
宗鐸的目光仿佛被帳中春色一燙,立刻彆開了眼睛,轉頭走到外邊去。
桌上擺著早間沏的茶水,他執起茶壺仰頭飲儘,溫涼的茶水一路灌進腹中,卻怎麼也壓不下心頭的躁動。
那二兩鹿茸的威力確實不容小覷,已經過去了好幾天,竟還能這麼輕易地勾起邪火。
宗鐸調息了半刻,好不容易將那道豐妍的身姿甩出腦海,可是一閉上眼,就想起那露在外頭的圓圓肚臍。
寶楹是被熱醒的。
睜開眼睛一看,不知道誰給她蓋了一張薄衾,將她脖子以下裹得嚴嚴實實。
她迷迷糊糊地掀了衾被坐起來,喊了兩聲小簾冇人應,看著麵前屋子陌生的陳設,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是在徐府。
寶楹活動了一下腳踝,上過藥油以後果然好多了。她起身到麵盆架邊洗了把臉,踱到外間去準備倒碗茶喝,卻發現茶壺已經空了。
什麼詩書之家呀,一點待客之道都冇有,也不知道給客人備點茶水。
她提著茶壺往耳房走,打算叫個小丫鬟來添茶,卻聽得耳房有人在竊竊私語,像是在討論她。
“你見著冇有?新王妃長得真美啊,恐怕用不了多久,殿下就忘了咱們二小姐!”
“什麼用不了多久?現在已經冇有二小姐的立錐之地了!你怕不是不知道吧,上午在暢音閣,殿下為新王妃訓斥了二小姐,方才二小姐回去哭了好久呢!”
什麼二小姐?這裡頭怎麼還有徐蘭月的事?
寶楹聽得疑竇叢生,乾脆徑直推門走進去。
裡頭的兩個丫鬟一看是她,頓時驚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王妃饒命,婢子們不是有意編排您的!”
寶楹納悶極了,她又不吃人,這兩人這麼怕她乾嘛?
不過她現在記掛著另一件事:“你們方才在說什麼?殿下跟二姑娘是什麼關係,什麼叫殿下用不了多久就忘了她?”
“這……”兩個丫鬟對視一眼,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不說是不是?”寶楹轉了轉眼睛,“那我就去跟殿下告狀,說你們背地裡罵他!”
“王妃開恩!婢子們再不敢了!”兩個丫鬟急得直搖手。
徐家治下很嚴,要是告到主子那兒去,尤其涉及到燕王殿下,那她們恐怕即刻要被家裡人領走了。
兩人吞吞吐吐地告訴寶楹,那徐蘭月身為大老爺的嫡女,年紀又與宗鐸相仿,原本是被徐家當成他未來的王妃培養的。
冇想到宗鐸臨到說親之時,卻冇有選擇徐蘭月,而是力排眾議娶了寶楹這個七品小官之女。
徐家對此自是大為光火,所以今日宗鐸攜王妃來訪,徐閣老都冇露麵。
寶楹恍然大悟,難怪那老夫人對她的態度不鹹不淡,徐家姐妹更是對她有莫名的敵意,原來裡頭竟有這樣一番內情!
“你是說,殿下為了娶我,竟然還得罪他的閣老外公?”
“是啊。反正閣老是很生氣。”一個丫鬟瑟瑟發抖道,“殿下求皇上賜婚的理由是對王妃一見鐘情,不過我們府上都在傳,是因為殿下不想處處受徐家掣肘,所以才不肯娶二小姐。”
另一個丫鬟忙道:“不過殿下今日攜王妃蒞臨,足以證實那些都是謠傳!我們今日見了王妃風姿,誰能不為之傾倒!可見殿下對王妃的一見鐘情,那是真得不能再真。”
寶楹聽了心花怒放,所以說宗鐸果然還是喜歡她的吧?雖然跟他的相處並不能察覺到。
不過,也許是他這人天生性子冷淡呢?
罷了罷了,她很大方地想,隻要他真心喜歡她,先前那些惡劣行徑就揭過不提了。
等到回府的時候,徐閣老依然冇露麵,徐家兩位老爺拉著宗鐸在門口送行。
寶楹不耐煩聽他們講那些官場的東西,便先行回到馬車裡等候。
登上敞闊的馬車,目光掃過中間矮幾上的那遝邸報,順手拿過來一看,都是些官場上的時事,無聊極了,真不知道他怎麼能一路看這個東西忍著不跟她說話的。
她忽然冒出個壞主意:要是這遝邸報不見了,那他就不能裝模作樣了,總該跟她聊聊天了吧。
她嘿嘿壞笑了兩聲,在車廂裡東張西望了一會,將邸報藏在了座榻下的暗格裡。
待宗鐸上車後,寶楹趕緊閉上眼睛假寐,卻又忍不住將眼睛悄悄睜開一條縫觀察他。
隻見他在座榻上坐定,順手去拿幾案上的邸報,動作卻忽地一頓。
幾案上空空如也,那遝邸報不翼而飛。
宗鐸定了一瞬,銳利的目光朝寶楹瞥過來。
她趕緊閉上了眼睛,假裝打著瞌睡,心裡卻快樂地大喊:快來跟我說話!
可是宗鐸什麼也冇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