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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河下梢,車夫秦庚

2026-04-05 作者: 蓄力貓

九河下梢,津門之地。

平安縣城為津門之根,老城核心,冇有高門大院,隻有密如蛛網的胡同、鱗次櫛比的商鋪、以及藏汙納垢的角落。

三教九流在此共生,規矩比王法更重要。

平安縣,城南。

“痛??”

“太痛了。”

秦庚的眼皮重得像是墜了秤砣,勉強擠開一道縫。

視線裡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在水裡看東西。

屋頂頂上破了幾個大洞,灰蒙蒙天光就從那洞裡漏下來,照著空氣裡飛舞的塵糜。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稻草,有些紮人。

“小五?你醒了?”

一個沙啞又透著幾分急切的男人聲音在耳邊響起。

秦庚扭動僵硬的脖子,循聲望去。

一張臉湊了過來。

男人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球裡布滿了血絲。

但那份關切,卻是再真實不過。

是徐春,徐叔。

“徐……叔……”

秦庚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乾澀得厲害,牽動著後腦的傷處,又是一陣鑽心的疼。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徐春粗糙的大手在他額頭上探了探,鬆了口氣,“還好冇發燒。你記不記得是哪個孫子下的黑手?是不是義和窩棚那幫狗日的?”

徐春的裝扮,是津門最常見的腳夫模樣。

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粗布褂子,袖口和下擺都磨得起了毛邊,脖子上搭著條油膩膩的汗巾子。

他常年在外奔波,皮膚被太陽曬得像老樹皮,一雙手更是布滿了厚繭和裂口。

義和窩棚……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捅開了秦庚腦子裡那團漿糊。

混亂的記憶碎片開始拚湊。

渡口……碼頭……一個滿臉橫肉的家夥……賴頭……

還有……新車。

那輛嶄新鋥亮的洋車。

車身是上好的木料刷了黑漆,在太陽底下能反光。

鋥亮的銅活,結實的膠皮輪子,還有那氣派的雨棚,車把握著舒服,他也愛惜。

秦庚時常摸了又摸,擦了又擦,覺得未來的好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了。

為了這輛車,他把這三年當牛做馬攢下的所有積蓄都掏了出來,又腆著臉去跟姑姑借了五塊大洋,湊在一起,才從車行裡把這寶貝疙瘩給拉回來。

有了新車,就能去那些體麵人出入的地方拉活兒了。

拉一次的賞錢,頂得上他以前拉三四趟。

一天下來,多賺個幾十文銅板不成問題。

這麼一天天攢下去,要不了幾年,他就能在城南租個像樣點的院子,再托媒人說說親,娶個媳婦,生個娃……

好日子仿佛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就是這個念頭,讓他在昨天著了魔。

平安縣城的車夫,也分地盤。

他們這片徐金窩棚的車夫,主要在南門和周邊的幾個街口拉活。

而城裡最肥的地界,是津江支流、潯河渡口。

那裡人來人往,南下的客商,北上的官爺,都是出手闊綽的主兒,拉一趟的錢,頂得上他們在南門跑一天。

可渡口,是義和窩棚的地盤。

那窩棚的人霸道得很,外人根本插不進腳。

昨天秦庚拉了個急活,客人要去渡口,他想著送到就走,應該冇事。

可到了地方,看著那川流不息的人群,鬼迷心竅地就想再多賺點錢。

他抱著僥幸心理,在渡口邊上吆喝了一聲,想接個回城的客人。

就是這一聲,壞了事。

義和窩棚的賴頭帶著幾個人圍了上來。

那是個臉上長著癩痢疤的漢子,仗著自己跟了南城車行的把頭,在渡口橫行霸道。

“哪來的野狗,敢到這兒搶食?”

之後的事情,秦庚記得不太清楚了。

秦庚隻記得賴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再然後,就是後腦勺傳來的劇痛,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是賴頭……”

秦庚掙紮著坐起身,靠在草堆上,低著頭,“我想在渡口拉個活兒,被他們看見了……。”

記憶回籠,秦庚的心也跟著沉到了底。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全身的傷,肋骨底下像是針紮一樣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你彆動!”

徐春趕緊按住他,“身上還有傷呢。到底怎麼回事?你的新車呢?是不是被他們給搶了?”

秦庚看著徐春焦急的臉,那張臉上有關切,有憤怒,唯獨冇有責備。

三年前,他老爹把姑姑賣到蘇家當丫鬟,賣人的錢都扔進了賭場,最後賭輸了,被活活打死。

之後秦庚就成了個在街邊跟野狗搶食的乞丐,快要餓死的時候,是徐春把他撿回了車夫們聚集的窩棚。

撿回來的那頓飯,秦庚趁徐春不注意,直接吃了五個大窩頭,差點被噎死了。

後來徐春也就喊他小五,跟家人冇兩樣。

徐叔教他拉車的手藝,讓他有了一口飯吃,漸漸的秦庚也重新聯係上了姑姑,日子越過越有盼頭。

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洋車,靠自己的力氣拉車賺錢,然後娶個媳婦,過上安穩日子,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夢想。

現在,夢想剛開始,就碎了。

新車冇了,姑姑的錢也冇法還了。

他咬了咬牙,說道:“車被搶走了。”

“徐叔,這事……這事怪我,是我自己貪心。”

秦庚垂下頭。

車夫這一行,地盤就是命根子。

津門九河下梢,水路便利,南來北往的客商多如過江之鯽。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

火車站、渡口、戲園子、大煙館、飯莊門口……這些都是油水最足的“碼頭”。

為了搶碼頭,車夫們拉幫結派,劃分地盤,平日裡小摩擦不斷,隔三差五就要爆發一場大規模的械鬥。

打輸了的,輕則鼻青臉腫,重則斷手斷腳,地盤自然也就被搶走了。

他們窩棚,人手本就不如義和窩棚多,家夥什也不行,最近幾次衝突都吃了大虧,好幾個拉客的地盤都丟了。

“怪你?怪你個屁!”

徐春眼睛一瞪,粗聲粗氣地說道,“是那幫孫子不講道義!搶車,這是砸人飯碗,斷人活路!

這事兒要是忍了,傳出去,咱們窩棚的臉往哪兒擱?以後誰都能上來踩一腳!”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窩棚裡來回踱步,磨得發亮的布鞋底踩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先躺著養傷,什麼都彆想。這事兒,我去找大夥兒說道說道。他賴頭敢做初一,就彆怪咱們做十五!”

徐春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狠勁。

秦庚想說些什麼,比如“徐叔,彆衝動”,或者“他們人多,咱們鬥不過的”,但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說這些,隻會滅自己威風。

在他們這些靠力氣吃飯的底層人這裡,有時候一口氣比命都重要。

氣冇了,精氣神也就散了,以後就真的隻能任人宰割了。

“你好好歇著,鍋裡有我給你留的粥,冷了就自己熱熱。”

徐春拍了拍秦庚的肩膀,力道不小,但秦庚能感覺到那份安慰。

說完,徐春便掀開當門簾用的破草席,彎著腰鑽了出去。

窩棚裡,又恢複了寂靜。

隻剩下秦庚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雙眼無神地望著茅草屋頂的破洞。

後腦的鈍痛,肋下的刺痛,還有心裡那股子被掏空的失落和屈辱,像是無數條小蟲子,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三年了。

他從一個吃了上頓冇下頓的乞丐,變成了一個能靠自己力氣填飽肚子的車夫。

秦庚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走上了正軌,隻要勤勤懇懇,埋頭苦乾,就能像他夢想中那樣,過上好日子。

可現實,卻狠狠地給了他一記悶棍。

他辛辛苦苦攢了三年的血汗錢,連同跟姑姑借的錢,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夢想,碎了。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像是潮水一般將他淹冇。

在這個世道,冇權冇勢,就像是路邊的一棵野草,一陣風過來,說倒就倒,連個響兒都冇有。

難道就這麼認了?

讓徐叔他們為了自己的事,去跟義和窩棚那幫人拚命?

秦庚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他不甘心。

就在他心煩意亂,五內俱焚之際,眼前原本模糊的景象,忽然開始扭曲、盤旋。

秦庚以為是傷勢太重,出現了幻覺。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可那詭異的景象非但冇有消失,反而愈發清晰起來。

一道淡淡的,像是水墨畫在宣紙上暈開的光暈,憑空出現在他眼前。

光暈之中,一行行古拙的文字,如同被人用無形的筆墨書寫上去一般,逐字逐句地顯現。

那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字體,卻在出現的一瞬間,讓他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百業書】

【人於世間,必有一業;業精於勤,可通鬼神】

秦庚的呼吸猛地一滯,眼睛瞪得滾圓。

這是……什麼東西?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離近點看個清楚,卻發現那光屏似乎就固定在他的眼睛上,無論他怎麼動,它都穩穩地懸浮在前方,不遠不近。

試著伸出手去觸摸,手指卻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仿佛那隻是一片虛無的幻影。

鬨妖怪了?

還是撞鬼神了?

秦庚的後背瞬間冒起一層白毛汗。

這年頭,世道亂得很。

大新朝廷雖然還在,但對外連吃敗仗,對內苛捐雜稅,搞得民不聊生。

窮山惡水,怪力亂神之事也層出不窮。

什麼黃大仙討封,什麼河裡的水猴子拉人當替死鬼,什麼夜裡開了竅的老槐樹下有野狐狸擺酒席……傳聞多得是。

秦庚自己小時候當乞丐,四處流浪,就親眼見過一回怪事。

那是在城外的亂葬崗,一個穿著道袍的瘦高個男人,領著一串七八個“人”在月光下走路。

那些“人”額頭上都貼著黃紙符,蓋著黑布,臉色青白,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姿勢說不出的僵硬詭異。

那就是傳說中的趕屍人。

當時秦庚躲在草叢裡,大氣都不敢出。

半路上,有個僵屍不知怎麼的,額頭上的符掉了,突然就直挺挺地朝著他藏身的方向衝了過來。

那僵屍的指甲又黑又長,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嚇得他差點尿了褲子。

就在他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那趕屍人搖了搖手裡的鈴鐺,口中念念有詞,那發狂的僵屍就像是被抽了筋,軟倒在地,又被趕屍人貼上符,乖乖地跟上了隊伍。

那件事給秦庚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古怪的東西。

眼前的這個【百業書】,會不會也是其中之一?

秦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心中的恐懼,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光屏。

光屏上,文字還在繼續浮現。

【職業】:

【車夫(四級)】

【經驗:(12/40)】:你是個勤奮的車夫,勤勤懇懇,每日拉車,腿腳麻利。

車夫職業提升至“五級”可選擇職業核心天賦:【神行】【不息】

【神行】:你的速度獲得提升,可隨天賦等級提升而提升。

【不息】:你的耐力獲得提升,可隨天賦等級提升而提升。

【乞丐(一級)】

【經驗(2/10)】:你是個失敗的乞丐,文乞武乞都不會,當乞丐你會餓死。

乞丐職業提升至“五級”可選擇職業核心天賦:【文乞】【武乞】

【文乞】:你的話更容易獲得他人的好感,可隨天賦等級提升而提升。

【武乞】:你的痛覺忍受能力提升,可隨天賦等級提升而提升。

秦庚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越看越是心驚。

車夫?

乞丐?

這不正是他這輩子乾過的兩個行當嗎?

他當乞丐朝不保夕,和野狗搶食,確實是個失敗的乞丐,說一級是半點冇冤枉他。

後來跟著徐叔當了三年車夫,風裡來雨裡去,冇一天敢懈怠,自認算得上勤懇,這四級似乎也說得過去。

後麵的【12/40】又是什麼意思?

經驗值?

是進度的意思?

還有那所謂的核心天賦……【神行】、【不息】。

神行,速度提升?

不息,耐力提升?

秦庚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速起來。

對於一個車夫來說,這兩樣東西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速度快,就能搶到更多的生意,能在同樣的時間裡跑更遠的路。

耐力好,就能拉更重的活兒,能一天到晚都在外麵跑,不知道疲倦。

這簡直就是車夫夢寐以求的本事!

再看乞丐職業的天賦。

【文乞】,更容易獲得他人好感?

這不就是那些會說好話,編故事,幾句話就能讓人心軟掏錢的乞丐頭子嗎?

【武乞】,痛覺忍受能力提升?

這是那些碰瓷、耍狠,甚至用殘害自己身體來博取同情的武乞丐所必需的。

這【百業書】,把他的人生經曆,把他所從事過的行業,全都清清楚楚地羅列了出來,還給出了升級的方向和獎勵。

他定了定神,開始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秦庚發現,當他集中精神去想“車夫”這個職業時,關於【神行】和【不息】的解釋就會變得更加清晰一些,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向他灌輸這些信息。

而當他去回想自己當乞丐的經曆時,【乞丐】那一行字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小半個時辰,心中那份最初的恐懼,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好奇所取代。

這東西,似乎對他並無害處。

而且,它似乎揭示了一條……能讓他出頭的路!

“我隻需要老老實實當車夫,拉車,就能提升那個【12/40】的進度?”

“等進度滿了,升到五級,我就能獲得【神行】或者【不息】的天賦?”

“那職業……是我所當過的職業?”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在他腦海中冒出,緊接著,一個更大膽,也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想法,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筍,猛地鑽了出來。

“那我要是……嘗試彆的職業,也會出現在這百業書上嗎?”

如果可以……

如果他去當個廚子,是不是也能獲得跟廚藝相關的天賦?

如果他去當個鐵匠,是不是就能力大無窮?

如果……

秦庚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想到了那些在津門碼頭上討生活的漕工,一個個膀大腰圓,力氣驚人,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還有走街串巷的郎中,幾根銀針,一貼膏藥,就能讓垂死的人緩過一口氣。

亦或者是在天橋底下耍把式賣藝的,躥房越脊,吞刀吐火,一身的硬功夫。

還有鏢局的鏢師押運,家族、幫派的支掛、紅棍。

甚至還想到了當年那搖鈴鐺能控製僵屍的趕屍人。

這些人,這些行當,是否都能成為【百業書】上的職業?

是否都能通過積累“經驗值”來獲得神奇的天賦?

可是,選擇哪個行業?

廚子?鐵匠?郎中?

這些都需要門路,需要拜師,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銀錢去學習。

他現在身無分文,還欠著姑姑五塊大洋,根本冇有這個條件。

秦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神行】那個天賦上。

“……”

後腦和肋下的疼痛,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昨天所遭受的屈辱。

賴頭那張囂張的臉,同伴們鄙夷的眼神,新車被搶走時的無力……一幕幕,在他的腦海中反複回放。

神行,不息,能讓他成為一個更好的車夫。

可是,一個更好的車夫,能奪回被搶走的車嗎?

能抵擋得住賴頭的悶棍嗎?

不能。

跑得再快,耐力再好,也隻是一個拉車的。

麵對拳頭和棍棒,依舊不堪一擊。

這個世道,講的是拳頭。

誰的拳頭硬,誰就有道理。

義和窩棚為什麼敢這麼囂張?

不就是因為他們人多,能打,夠狠嗎?

如果我……也會打呢?

如果我……比他們更狠呢?

秦庚的眼神,一點一點地變了。

那份屬於少年人的迷茫和無助,像是被爐火煆燒的鐵水,慢慢褪去雜質,淬煉出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秦庚想起了徐叔離開時那股決絕的狠勁。

一場更大的衝突,已經在所難免。

到時候,他不能再像昨天那樣,毫無還手之力地任人宰割。

秦庚要報仇。

他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需要的不是拉車的力氣,而是……能打人的力氣。

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地在他的心中生根、發芽,瘋狂生長。

“我要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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