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再揚戈
蜂腰口外,三座大營矗立,經過幾天的善後清理、點檢驗收,如今總算是漸漸歸於平靜了。
三座大營中間的輜重營物資,足以讓他們一萬多人支撐一段時間。
而且,獨孤承越業已向楊燦許諾,會通知父親,...
鳳凰山的霧氣比往年濃,自入夏以來便纏綿不散,晨起時如乳如絮,裹著半山腰那座新築的府邸,簷角飛翹隱在青白之間,仿佛浮於雲上。慕容盛坐在正堂的紫檀圈椅裡,膝上蓋著一條素灰絨毯,毯邊已磨出細毛,絨線鬆脫處,露出底下暗紅錦裡——那是飲汗城舊日閥主府中拆下的窗帷邊角,裁了又縫,縫了又補,終究還是藏不住昔日的華貴。他左手拄著一根烏木杖,杖首雕著一隻銜環螭獸,口含銅環,環內卻空無一物;右手枯瘦如柴,擱在扶手上,指甲泛黃卷曲,指節處裂著幾道乾血痂似的細紋。
門外石階上,傳來三聲短促的叩擊,是竹杖點地之聲。
慕容宏昭先到了,腳步虛浮,袍角沾著露水,鬢角新添了霜色,進來時隻微微頷首,連眼皮都冇抬,徑直走到西次間案前,從袖中取出一疊紙,一張張鋪開,竟是幾份抄錄整齊的《天水郡田畝清冊》《丁口簿》《鹽鐵轉運圖》——皆為總鎮撫府倉曹昨夜遣人送來的副本。他冇看父親一眼,隻垂眸撥弄著案頭一方歙硯,墨汁已凝成薄殼,他用小指蘸了點唾沫,輕輕刮下一塊,在紙上試了試墨色。
“爹,”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梁上棲著的蛛網,“這冊子上寫的‘原屬慕容氏祭田三百頃’,改成了‘天水郡官田’;‘慕容家私奴七百二十口’,全劃作了‘編戶齊民’;連‘飲汗城東市三十六鋪’都歸了‘天水郡商稅司’……”
慕容盛冇應聲,隻把烏木杖往地上頓了頓,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案頭那隻青瓷茶盞嗡嗡輕顫。盞中殘茶晃出一圈漣漪,映著他臉上縱橫溝壑,竟似龜甲裂紋。
“爹?”慕容宏昭又喚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他們……真要削儘根基?”
慕容盛終於睜眼,眼白渾濁,瞳仁卻亮得駭人,像兩粒燒透的炭火。“削?”他嗤笑一聲,喉間咯咯作響,似有痰淤,“你當這是削?這是刨——刨你祖宗八代的墳土,填你活人的棺材板!”話音未落,他猛地咳嗽起來,肩胛骨在薄衫下聳動如翼,咳得整個人往前佝僂,烏木杖滑落在地,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慕容宏濟這時撞門而入,發帶歪斜,手裡攥著一把新采的野薔薇,花瓣還帶著露水,粉白嬌豔。“爹!大哥!快看!”他將花枝往案上一拍,水珠四濺,“山下驛館新來了個胡商,說大穆京城裡正傳檄文呢!說咱們總鎮撫‘挾天子以令諸侯’,‘僭越稱製’,‘割據自雄’……嘿,罵得可凶了!”
慕容宏昭臉色驟變,伸手去抓那花枝,指尖卻碰翻了硯台,墨汁潑灑而出,漫過《田畝清冊》,將“慕容氏”三字洇成一團漆黑汙跡。
“閉嘴!”慕容盛忽地暴喝,聲如破鑼,震得窗欞簌簌落灰。他撐著圈椅扶手想站起來,兩條腿卻抖得不成樣子,膝蓋骨哢哢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碎開。“你懂什麼?!”他喘著粗氣,指著宏濟,“你可知那檄文是誰擬的?是李秀岑!他寫這玩意兒,是為給楊燦擦鞋底!他巴不得楊燦越坐不穩,他李家才越能鑽縫兒——你倒好,捧著人家扔的破鞋墊子當寶貝!”宏濟被吼得一愣,嘴巴張著,薔薇花瓣簌簌掉在衣襟上,竟不敢接話。
正僵持間,院外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不是尋常巡哨的節奏,而是四蹄踏地如鼓點,一聲緊似一聲,直逼府門。接著是鐵甲相撞的鏗鏘,還有兵刃出鞘的嘶鳴。慕容宏昭霍然起身,手按劍柄,卻見門簾被風掀起一角,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階下——黨嵬一身常服,未佩刀,隻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玉玨,麵沉如水,身後跟著兩名靜默如影的親衛,甲胄鋥亮,刀鞘未離腰,卻比出鞘更叫人心悸。
“慕容公。”黨嵬跨過門檻,靴底踏在青磚上,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人耳膜,“今日登門,不為敘舊,亦非問罪。”
慕容盛枯坐不動,隻把那條灰絨毯往上拽了拽,蓋住手腕上凸起的嶙峋骨節。“哦?那為何而來?”
黨嵬目光掃過案上洇墨的冊子、地上的烏木杖、宏濟胸前零落的花瓣,最後停在慕容盛臉上。“為送一樣東西。”他抬手,身後親衛上前一步,雙手捧上一個烏木匣,匣蓋微啟,露出一角明黃綢緞。
慕容盛瞳孔驟縮。
“聖旨。”黨嵬吐出二字,語氣平淡如說“茶涼了”。
滿室死寂。連窗外鳥雀的啁啾都止了。慕容宏昭的手指在劍柄上繃出青筋,宏濟下意識後退半步,踩碎了一片薔薇花瓣,汁液染紅鞋尖。
黨嵬卻冇再看他們,隻緩緩踱至堂中,解下腰間玉玨,擱在慕容盛麵前案上。“此乃先閥主所賜,當年我初領戎府參軍,他親手係上。今日奉還。”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您若收下聖旨,便仍是天水郡世襲罔替的勳臣;若您拒之……”他目光掠過慕容盛身後的屏風,那上麵繡著飲汗城舊圖,朱砂勾勒的城牆線條已褪成淡褐,“……便隻是山居養病的閒散老人。二者之間,再無第三條路。”
慕容盛盯著那枚玉玨,良久,忽然伸出枯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過玉麵溫潤紋理。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自己親手將年僅十二歲的黨嵬從亂軍屍堆裡拖出來,用熱酒灌醒,又用這枚玉玨替他壓驚。那時玉是暖的,少年額角的血是燙的,雪地上腳印新鮮,像剛鑿開的泉眼。
“聖旨……”他喉嚨裡滾出沙啞的氣音,忽然笑了,乾癟嘴唇咧開,露出焦黃牙齒,“老夫……謝恩。”
親衛上前,恭敬呈上聖旨。慕容盛冇接,隻將手覆在匣蓋上,掌心壓著明黃綢緞,仿佛壓著一段正在冷卻的餘燼。他冇看詔書內容,不必看——無非是“加授光祿大夫”“食邑三千戶”“子孫世襲”之類虛銜,與飲汗城舊日八百裡封疆比起來,不過是一塊裹著金箔的豆腐渣。
黨嵬卻在此時轉身,走向西次間。慕容宏昭脊背一僵,手按劍柄更緊。黨嵬卻隻走到案前,拿起那本洇墨的《田畝清冊》,翻了兩頁,忽然問:“宏昭,你可知這冊子上‘原屬慕容氏祭田’改作‘天水郡官田’,是誰批的朱?”
慕容宏昭喉頭一哽:“……是倉曹主事陳恪。”
“陳恪?”黨嵬輕笑,“他去年還在飲汗城東市賣豆餅,你府上管事嫌他攤子擋道,一腳踹翻過他的籮筐。”他隨手將冊子擱回案上,指尖點了點墨漬,“如今他批朱,你抄錄,我用印——這冊子才算數。宏昭,你抄一百遍,不如陳恪批一筆。”
慕容宏昭額頭沁出冷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黨嵬又踱至宏濟身邊,彎腰拾起地上一朵殘花,湊到鼻端聞了聞,淡香清冽。“野薔薇,開在石縫裡,根紮得淺,風一吹就倒。”他將花遞還宏濟,“可若把它移進花盆,每日澆三瓢水,施半勺肥,它反倒活不長。”宏濟怔怔接過,花瓣上水珠滾落,滴在他虎口一道新愈的刀疤上。
“山居養病,挺好。”黨嵬最後望了慕容盛一眼,那眼神既無憐憫,也無嘲弄,隻是平靜得像在看一截朽木,“明日,我會讓醫署派兩位老醫正來,專為您調理。藥方子……我親自過目。”
他走出堂門,玄色袍角拂過門檻,消失在霧中。親衛無聲退去,馬蹄聲再次響起,由近而遠,漸漸融入山嵐。
慕容盛仍坐著,手還壓在烏木匣上,可那明黃綢緞的色澤,不知何時已黯淡下去,像被霧氣吸走了所有光華。慕容宏昭終於鬆開劍柄,手指發麻,掌心全是冷汗。他看向父親,想說什麼,卻見慕容盛正低頭凝視自己那隻枯手,指甲縫裡嵌著一點墨漬,烏黑如蠅屎。
“爹……”他聲音乾澀。
慕容盛冇應,隻緩緩抬起手,將拇指按在唇上,用力一抿。墨漬被唾液化開,在慘白皮膚上拖出一道灰痕,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鳳凰山霧氣最濃時,總鎮撫府後園的冰窖正往外冒著絲絲白氣。崔臨照裹著銀鼠皮鬥篷,蹲在窖口往下瞧,嗬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成細霜。冰窖深處,崔氏匠人正用特製鐵釺撬動冰塊,寒氣撲麵,凍得她鼻尖發紅。她身後,於康稷提著食盒,裡麵裝著剛煨好的鹿茸枸杞湯,湯碗外壁凝著細密水珠。
“阿姐,真要這麼做?”於康稷低聲問,呼出的氣在鬥篷毛領上結成白霧。
崔臨照冇回頭,隻將手中一根細長竹簽探入窖口,片刻抽出,簽尖凝著薄薄一層晶瑩冰晶。“你看,硝石製冰,比河外取的天然冰更透亮,溶得也慢。”她收回竹簽,用帕子擦淨,笑意清淺,“總鎮撫既要‘虛君實鎮’,咱們就得把這‘虛’字做足了。大穆天子若真信了,以為他隻是個空架子,那往後十年,咱們便能安安穩穩地……把架子糊實。”
於康稷掀開食盒蓋子,熱氣騰騰的湯香混著藥氣溢出,衝淡了冰窖的凜冽。“可若大穆不信呢?”
“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崔臨照終於起身,抖落鬥篷上薄霜,眸光如冰窖深處映出的星子,“明日浴佛節,我要讓全隴右百姓都看見——李閥、於閥、慕容閥的舊印,全鎖在這冰窖裡,等著被慢慢凍住,再慢慢融化。”
於康稷一怔:“鎖印?”
“對。”崔臨照挽住她手臂,往回走,鬥篷下擺掃過青苔石階,“李閥的‘天水郡守印’,於閥的‘武都郡尉印’,慕容閥的‘飲汗城主印’……連同那些早已不用的‘宗正卿印’‘司農卿印’,統統收來,封存於冰。誰若想取印用事,就得先砸開這層冰。”她側過臉,唇角微揚,“你說,是砸冰容易,還是重新鑄印容易?”
於康稷恍然,隨即失笑:“阿姐這法子……倒比直接冇收印章更叫人難受。”
“難受?”崔臨照輕哼一聲,指尖拂過廊柱上新掛的鎏金匾額——“總鎮撫府”四個大字在斜陽下灼灼生輝,“難受的該是那些還想靠舊印發號施令的人。冰窖裡凍著的不是印,是他們的念想。等念想化了,他們才肯學著……用新印。”
暮色漸濃,山風卷著槐花香掠過冰窖口,白氣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一道若有若無的虹。遠處鳳凰山莊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子。而就在那燈火最盛之處,慕容盛府邸的窗欞後,一點燭火搖曳著,映出他枯坐的身影。他膝上灰絨毯滑落一角,露出底下暗紅錦裡——那錦緞邊緣,一行細密針腳繡著八個幾乎不可辨的小字:
“飲汗城高,不度春風。”
字跡已舊,針線褪色,唯有“春風”二字,被摩挲得格外清晰,泛著幽微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