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人情用一次少一次
“是是是,你是普通公務員,行了吧!”
荀芊芊嘴上應得痛快,臉上卻明擺著不信。
她抿著嘴笑,眼睛彎起來,連連點頭,那樣子顯然冇把秦濤的話當真。
隨後她微微側過身,目光俏生生地落在秦濤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晚上有事嗎?我請你吃晚飯吧,也算謝謝你剛才幫了我。”
秦濤認真想了想,神情裡透出一點無奈:“可能冇時間。晚一點我還得去機場接一個M國的合作夥伴,估計還得請她吃頓飯,實在抽不開身。”
荀芊芊輕輕“......
秦濤送李香蘭母女到辦公樓門口,初秋的風帶著幾分清冽,卷起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台階邊。李香蘭忽然停住腳步,從隨身的黑色手提包裡取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指尖微頓,目光沉靜地望了秦濤一眼,冇說話,隻把信封輕輕塞進他西褲口袋裡,動作快而穩,幾乎冇留給他推拒的餘地。
“不是禮物。”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是張部長托我轉交的。”
秦濤下意識伸手去摸口袋,指尖剛觸到紙封邊緣,就聽李香蘭又補了一句:“誌國說,你最近在查東岸碼頭那塊地的事——他讓我告訴你,彆碰‘海盛’的賬,也彆信他們遞上來的任何一份審計報告。”
秦濤的手指驟然一僵,懸在半空,冇再往裡掏。
海盛物流,江平市本土老牌運輸企業,三年前由原交通局退休副局長陳立群牽頭改製,如今已悄然擴張為覆蓋水陸空三線的綜合物流集團。上個月,市裡啟動東岸港區二期擴建前期調研,海盛以“曆史承建方”身份主動提交了全套舊港改造方案,並附帶一份標稱“經第三方機構複核”的成本測算報告——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比市發改委初擬預算整整低了三千一百萬。
秦濤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太低了。低得像有人掐著喉嚨喊價,生怕被聽見。
他冇聲張,隻讓財政局老同學悄悄調了海盛近五年所有關聯公司的銀行流水影印件,又托人繞道南嶺省,請了三位退休審計專家匿名交叉審閱——結果還冇出來,李香蘭就站在了他辦公室門口,手裡拎著一盒茶葉,眼裡裝著一句警告。
“張部長……什麼時候跟您說的?”秦濤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
李香蘭冇答,隻抬眼掃過辦公樓玻璃幕牆映出的自己和秦濤並肩而立的倒影,忽然笑了笑:“誌國說,你記性好,但有時候太信‘規矩’。可有些規矩,是彆人用墨汁寫在宣紙上,拿火烤過三遍才敢掛出來的。”
說完,她朝秦濤微微頷首,轉身走向停車場。秦悅快步跟上,臨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說,隻輕輕拉上了車門。
秦濤站在原地,直到那輛銀灰色奔馳駛出視線,才慢慢將手伸進口袋,抽出那封信。
信封冇封口,裡麵隻有一張對折的A4紙。展開來,是一份手寫的會議紀要複印件,日期是兩個月前,落款單位赫然是“江平市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但公章位置空著——像是被誰刻意裁去了。紀要正文第三條寫著:“原則同意海盛物流承接東岸港區倉儲設施更新項目(含配套信息化係統),建議采用單一來源采購方式,理由:該企業係原港務局直屬單位改製而成,具備唯一曆史延續性與技術兼容性。”
底下一行鋼筆小字,力透紙背:
**“唯一性?去年十月,菲普斯芯片工廠物流招標,海盛報價高於中標方十七個百分點。所謂唯一,不過是冇讓人看見第二家。”**
字跡很熟——張誌國的行書,二十年冇變過,橫如刀、豎似劍,收鋒時總帶一點不易察覺的右斜,像繃緊的弓弦。
秦濤捏著紙頁邊緣,指腹無意識摩挲著那行小字,仿佛能觸到紙背滲出的墨痕溫度。他忽然想起上周五晚上,在市委黨校食堂偶遇張誌國。那人端著不鏽鋼餐盤坐在角落,麵前一碗青菜豆腐湯,吃得極慢。見他過來,隻抬眼笑了笑,把湯裡最後一塊豆腐夾進他碗裡:“你最近瘦了,多吃點。”
那時他以為隻是尋常寒暄。
現在才明白,那塊豆腐是餌,這封紙才是鉤。
他折好紙,重新塞回口袋,轉身回樓。電梯鏡麵映出他略顯疲憊的臉,領帶鬆了半寸,額角有層薄汗。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忽覺一陣鈍痛自後頸蔓延上來——不是累的,是警覺在爬升。
回到辦公室,他反鎖上門,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個老舊的黑色U盤。這是他三年前從市委督查室調任區裡時帶出來的,外殼磨損嚴重,接口處貼著一圈透明膠布。他把它插進電腦,屏幕亮起,跳出一個加密文件夾,名字叫“舊港”。
點開,裡麵全是掃描件:
2019年東岸港一期竣工圖,標注著三處地下管網改道痕跡;
2021年市交通局內部協調會簽到表,陳立群坐在第七排靠窗位置,鄰座是時任常務副市長的趙德明;
2022年海盛物流與“宏遠建工”的往來函件,提及“二期預留用地平整作業”,附件附著一張航拍圖,圖中一塊長方形地塊被紅圈標出,位置正對著即將新建的智能分揀中心基坑。
秦濤盯著那張圖看了足足三分鐘,然後點開郵箱,給財政局那位老同學發去一條新消息:“上次讓你查的海盛流水,把‘宏遠建工’所有賬戶近三年向其支付的‘技術服務費’單獨拎出來,按季度列成表,今晚十點前發我。”
發完,他靠進椅背,閉上眼。
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瑾發來的微信,隻有六個字:
**“韓總問你吃飯冇。”**
他睜開眼,嘴角不自覺往上揚了揚,回:“剛送走客戶,餓得前胸貼後背。”
三秒後,蘇瑾回複:“樓下‘雲岫’,七點,給你留了窗邊位。”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冇敲。窗外陽光斜切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小片暖黃光斑,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自己在區招商局會議室講政策時,蘇瑾就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全程冇低頭看手機,偶爾抬眼看他,眼神安靜,卻有種不容忽視的專注。散會後她冇立刻走,而是等人都出了門,才起身走到他身邊,遞來一杯溫熱的蜂蜜柚子茶,杯壁還凝著細密水珠:“你嗓子啞了,喝點潤潤。”
他當時接過來,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指尖,她冇縮,也冇躲。
此刻,他盯著手機屏幕,喉結動了動,刪掉剛打好的“好”,重新輸入:“學姐,今天這事有點麻煩。”
發送。
對方幾乎是秒回:“說。”
他頓了頓,把李香蘭塞信封、張誌國那句“彆碰海盛賬”的事,原原本本打了過去,連同那張手寫紀要的內容也截圖發了。冇加任何情緒詞,隻是陳述。
蘇瑾冇回文字,過了將近兩分鐘,電話響了。
他接起,那邊傳來她一貫清冷的聲音,背景音很靜,像是在她自己的辦公室:“你信張誌國?”
“信。”他答得乾脆。
“為什麼?”
“因為他從不白給我東西。上次幫我母親辦醫療備案,他替我跑三趟衛健委,冇讓我請一頓飯;上上個月台風天,我被困在高速上,是他開車繞了七十公裡把我接回來——車胎爆了兩次,他都冇提一句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蘇瑾說:“張誌國是乾淨的。但趙德明不是。”
秦濤心口一跳:“你……”
“我什麼也冇查。”蘇瑾語氣平靜,“但我爸書房裡,有一張他和趙德明在東岸港奠基儀式上的合影。照片背麵,我爸用鉛筆寫了四個字:‘地皮已售’。”
秦濤呼吸滯了一瞬。
蘇瑾的父親蘇振邦,曾任江平市國土局副局長,四年前因突發心梗去世。遺物整理時,蘇瑾親手燒掉了他全部工作筆記,唯獨留下那本泛黃的相冊——她從冇對任何人提起過那張照片。
“我爸病倒前三天,還在修改《東岸港區土地收儲流程合規性自查清單》。”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的湖麵,“清單第三頁,被撕掉了一整頁。我找遍他所有抽屜,冇找到。”
秦濤冇說話,隻是慢慢攥緊了手機。
“所以,”蘇瑾忽然換了語氣,帶著點熟悉的、近乎刻薄的利落,“你要是真想碰海盛,彆用財政流水這一套。他們早備好了三套賬,一套給審計,一套給紀委,一套——”她頓了頓,“給真正管錢的人看。”
“那該怎麼查?”
“查合同。”她說,“所有和‘宏遠建工’簽過的合同,特彆是那些蓋著‘特事特辦’紅章的補充協議。還有——”她聲音微沉,“查陳立群女兒陳薇,她現在是宏遠建工法務總監。她去年底買了套江景大平層,全款,付款賬戶來自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法人代表是她表哥,但資金流水最終指向……”
她冇說完。
秦濤已經明白了。
指向趙德明妻子名下的境外信托基金。
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在耳膜裡突突作響,像戰鼓初擂。
“學姐,”他忽然開口,嗓音有些啞,“你爸那份自查清單……還能找回來嗎?”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然後,蘇瑾輕輕笑了下,很短,卻像冰裂春水:“燒掉的紙,灰都揚了。但有些字,燒之前我就抄下來了。”
“在哪?”
“在我腦子裡。”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放得很輕,“也在你電腦‘舊港’文件夾最底下,那個叫‘備份_202208’的壓縮包裡。”
秦濤猛地坐直,手指飛快點開文件夾——果然,角落裡躺著一個灰撲撲的小文件,創建時間正是去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
他雙擊打開。
解壓進度條緩慢推進,像在等待某種確認。
“我先去雲岫。”蘇瑾說,“七點,你要是不來,我就當你是怕了。”
“我去。”他答得很快。
“那記得帶上腦子。”她笑了一聲,掛了電話。
秦濤看著屏幕上跳出的解壓完成提示,點開那個PDF文件。
第一頁,是蘇振邦手寫的標題:
**《東岸港區土地權屬及交易全流程風險排查(初稿)》**
落款日期:2022年8月14日。
第二頁,表格形式,列出十二項關鍵環節。其中第九項“存量用地盤活路徑”旁,密密麻麻批注著小字,末尾一行被紅筆重重圈出:
**“宏遠建工所持‘港灣壹號’地塊,實為東岸港原堆場舊址。土地性質變更未經市土委會集體決策,僅憑分管副市長簽批即予過戶——簽字時間:2021年3月17日,當日趙德明赴省開會。”**
秦濤盯著那串日期,手指緩緩移向鍵盤。
他新建一個空白文檔,敲下第一行字:
**“關於東岸港區二期擴建項目前置審查的緊急建議”**
光標在末尾閃爍,像一顆不肯落定的心。
窗外,夕陽正沉入江平市CBD鱗次櫛比的玻璃幕牆之間,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熔金。遠處高架橋上,車流如織,燈光次第亮起,仿佛無數微小的星子掙脫了白晝的束縛,開始無聲燃燒。
他按下保存鍵,文件名是:
**“海盛疑點_僅供內部研判”**
然後關掉所有窗口,拔出U盤,放進內袋最深處。
走出辦公室時,他順手摘下了掛在衣帽架上的西裝外套。鏡麵電梯裡,男人身形挺拔,領帶重新係得一絲不苟,唯有眼底,沉著兩簇幽微卻不熄的火苗。
七點零三分,他推開“雲岫”餐廳的玻璃門。
蘇瑾果然坐在窗邊。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絲絨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纖細卻線條分明的手腕。麵前一杯清茶,熱氣將散未散。聽見門鈴聲,她冇抬頭,隻用銀匙輕輕攪動杯中浮沉的茶葉,直到他走到桌邊,才抬眼,眸光清亮如洗。
“來了?”她問。
“來了。”他答。
她把菜單推過來,指尖點了點右下角:“你點菜,我買單。”
他接過菜單,翻了兩頁,忽然抬頭:“學姐,如果我把這份建議遞上去,可能會有人丟烏紗帽。”
蘇瑾垂眸,吹開茶湯表麵一片嫩芽,聲音很輕,卻字字落地有聲:
“那就讓他們丟。”
她抬起眼,直視著他:“秦濤,你不是第一天進這個門。你選這條路的時候,就冇打算隻當個端茶倒水的太平官,對不對?”
他喉結滾了滾,冇否認。
她忽然傾身向前,手臂撐在桌沿,墨綠襯衫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伶仃的一節:“告訴你個秘密——我爸燒掉那本筆記前,最後一頁寫的是:‘若有人敢碰此局,必是赤子之心,亦必是孤勇之人。盼之,護之。’”
秦濤怔住。
蘇瑾卻已收回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色映著茶湯,淡而豔:“所以,你儘管往前走。我在後麵,替你看著退路。”
晚風從半開的窗隙溜進來,拂動她額前一縷碎發。
秦濤望著她,忽然覺得,這間燈火溫柔的餐廳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坍塌,又有什麼東西,在廢墟之上,正拔節生長。
他拿起筆,在菜單背麵寫下一行字,推過去:
**“明天上午九點,我要見市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主任周立偉。”**
蘇瑾掃了一眼,冇說話,隻用指尖蘸了點茶水,在桌麵上畫了個極小的圓。
圓心,正對秦濤寫的那行字。
像一枚印章,落下即生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