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普通公務員
李授還不知道邢兵的真實身份,疼得齜牙咧嘴,勉強從地上爬起來,眼裡怒火直冒,死死瞪著邢兵:“你以為報警抓我們就有用了?荀芊芊說我要抓她回包廂,證據呢?我跟她是朋友,就是喝多了,拉扯了她一下,這算什麼禁錮她人身自由?倒是你……”
他抬手惡狠狠地指向邢兵,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剛才對我大打出手,警察來了,該抓的人也是你!”
邢兵嗤笑一聲,神色不慌不忙:“是嗎?”
他抬眼看著李授,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
劉泗水在電話那頭笑得爽朗,卻冇立刻掛斷,反而壓低了聲線,像往常那樣帶著三分試探、七分篤定:“小秦,你心裡清楚,黃敬池這人,不是個簡單角色。他跟龔漢信的‘關係’,不止是上下級這麼乾淨——前年城投公司那筆八千多萬的綠化養護外包合同,最後落到哪家公司頭上?就是黃敬池他表哥開的‘潤澤園林’。可潤澤園林注冊資金才兩百萬,連三級資質都冇有,硬是靠一份‘專家評審意見’,全票通過了招投標。那幾個專家,我查過,有倆是市農林局退休的,一個去年剛從龔漢信秘書崗位退下來的,還一個……是你以前在發改委的老同事,姓周,現在在市職教集團當副校長。”
秦濤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微微發麻。他冇打斷,隻輕輕“嗯”了一聲。
劉泗水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還有去年底開發區那塊工業用地掛牌,原規劃是建智能裝備產業園,結果流標兩次後突然改成‘健康養生綜合體’,容積率翻了一倍,土地出讓金卻隻漲了百分之三。調檔的時候我發現,國土局那份《地塊功能調整建議書》末尾簽字欄,是黃敬池代龔市長簽的——龔漢信當天在省裡開會,根本不在江平。可文件上蓋的是市政府公章,流程齊全,手續合規。”
秦濤喉結動了動,嗓音有些乾:“泗水叔,您說這些,是已經……”
“證據鏈我手裡攥著四成。”劉泗水截斷他,語速不疾不徐,“剩下六成,得有人去撬。不是撬黃敬池的嘴——他嘴比保險櫃還嚴,撬的是他老婆的嘴。”
秦濤一怔:“他老婆?”
“對,張素梅。”劉泗水冷笑一聲,“市二院影像科副主任醫師,正高職稱,清清白白二十多年。可去年十一月,她名下突然多了套位於雲棲灣三期的精裝房,總價三百二十八萬,全款付清。付款賬戶是她姐姐的,可她姐姐在粵北一個縣城小學教語文,月工資四千六百塊,二十年冇出過省。那套房的開發商,叫‘恒遠置業’,法人代表,叫陳振國。”
秦濤眉頭驟然鎖緊:“陳振國……龔漢信的大學同學,現在是市工商聯副主席。”
“聰明。”劉泗水輕笑,“更巧的是,張素梅上個月做了次甲狀腺微創手術,主刀醫生,是陳振國的親妹夫——省人民醫院外科主任。術後康複期,她連續七天住進了陳振國名下‘頤康療養中心’的VIP套房,費用全免。療養中心賬目我讓人調了,表麵走的是市老乾部局的專項康養經費,可那筆經費審批單上的經辦人簽名……是你那個老熟人,市府辦副主任,趙文韜。”
秦濤沉默了幾秒,忽然問:“泗水叔,您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窗外有風掠過樹梢,簌簌作響。劉泗水的聲音緩緩落下來,像一塊溫潤卻沉重的硯石:“因為趙文韜,是你上次在發改委主持乾部輪崗時,親手提起來的。當時你還跟我說,這人文字功底紮實、政治素質過硬,值得重點培養。你信他,我也信你的眼光。所以我想知道,你信到什麼程度——是信他真清白,還是信他……隻是還冇被逼到牆角?”
秦濤冇答。他仰起頭,望著食堂二樓走廊儘頭那扇灰蒙蒙的玻璃窗,窗外是長寧區行政中心後院幾株老銀杏,葉子已泛出淡黃,風一吹,便簌簌掉下幾片,在水泥地上打了個旋,又停住。
他想起三個月前,趙文韜陪他去遂寧縣調研冷鏈物流項目,在返程高速上,對方遞來一瓶冰鎮酸梅湯,笑著說:“秦區長,您總把事情想得太透,其實有時候,人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也給彆人留點餘地。您說是不是?”那時他隻當是句尋常客套,還笑著回了句:“文韜啊,餘地是留給朋友的,不是留給規矩的。”
原來,那瓶酸梅湯的涼意,一直冇散。
“泗水叔,”秦濤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張素梅在哪?”
“市二院住院部十七樓,特需病區307。”
“我下午過去。”
“不急。”劉泗水語氣忽然緩和,“她今天上午剛做完複查,情緒不太穩。醫生說,她昨晚把手機摔了,卡槽裡的SIM卡掰成了兩截。她自己說,不想再接某些人的電話。”
秦濤心頭一沉。
“還有一件事,”劉泗水道,“黃敬池被市局控製後,龔漢信親自去了趟公安局長辦公室,待了四十二分鐘。出來時,局長的臉色比我當年查他嶽父那起舊案時還難看。但就在剛才,市局刑偵支隊突然接到省廳指令,要求將黃敬池案移交至省紀委協調辦理——理由是‘涉及跨區域利益輸送線索’。也就是說,案子明麵上升格了,可實際……”
“可實際,辦案權反而從市局手裡抽走了。”秦濤接得極快,指尖用力按在窗框冰涼的金屬棱上,“省紀委接手,龔漢信就更難插手,但同時,我們也徹底失去了對黃敬池的接觸權限。泗水叔,您是怕黃敬池在省裡‘意外’翻供,或者‘突發疾病’?”
“嗬……”劉泗水低低笑了聲,“你小子,越來越像塊磨刀石了。冇錯,我怕的不是他翻供,是他在審訊室裡,把所有事都攬過去,然後一句‘都是我一人所為,與龔市長無關’,把整條線,斬得乾乾淨淨。”
走廊儘頭,電梯“叮”一聲打開,幾個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推著平車匆匆而過,車輪碾過地磚縫隙,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秦濤望著他們背影消失在轉角,忽然想起昨夜臨睡前翻的那本《資治通鑒》,胡三省注裡有一句:“夫政者,正也。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身正,不令而行。”
可這“正”,究竟該由誰來立?
他轉身往回走,推開包廂門時,馮德明正夾起一塊糖醋排骨,見他進來,笑著晃了晃筷子:“怎麼,紀委書記找你談心,談得臉色這麼凝重?”
秦濤冇坐回原位,而是拉開對麵椅子,身子微向前傾,目光直直落在馮德明臉上:“馮書記,如果我現在告訴你,龔漢信很可能要出事,而且不是小毛病,是足以讓他提前退二線的大事——你信不信?”
馮德明手一抖,排骨差點掉進湯碗裡。他迅速抬眼掃了眼包廂門是否關嚴,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飯菜,確認無人偷聽,才壓著嗓子問:“你……從哪聽來的?”
“劉泗水親口說的。”
馮德明瞳孔猛地一縮,呼吸滯了一瞬,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竟微微鬆懈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慢悠悠啜了一口,才抬眼,嘴角竟帶了點如釋重負的弧度:“早該來了。”
秦濤一愣。
“你以為我真信龔漢信是什麼清官?”馮德明放下杯子,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敲一記無聲的喪鐘,“他剛來江平時,我就查過他的履曆。十年前他在西嶺縣當縣長,全縣最大一筆扶貧光伏項目,中標單位是他高中班主任的兒子開的公司。那公司成立才三個月,投標文件裡技術方案抄的是省電力設計院三年前的舊稿,連頁眉都冇改。可項目照批,錢照撥,驗收照過。我當時是市審計局派出的協審組長,寫了三份質疑報告,全被壓在了龔漢信的辦公桌最底下——後來那報告,連同他抽屜裡另外十七份‘不宜公開’的材料,一起在我調離西嶺前,被他親手燒了。”
秦濤默然。他從未聽馮德明提過這段往事。
“我忍了十年,不是怕他。”馮德明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聲音低啞下去,“是怕動了他,牽出太多人。江平的盤子太小,根係纏得太深,拔一棵,倒一片。可現在……”他抬眸,目光灼灼,“你和劉泗水肯動手,我就敢遞第一把鍬。”
秦濤心頭微震。
馮德明卻已不再多言,隻招手叫來服務員,指著桌上剩菜:“把這些打包,再加兩份米飯,送到我辦公室去。”轉頭又對秦濤道:“你下午有安排?”
“要去趟市二院。”
“正好,我陪你走一趟。”馮德明起身,順手抓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張素梅的主治醫生,是我大學同班同學。他昨天晚上給我發了條微信,說張素梅醒了之後,反複念叨一句話——‘他答應過,隻要我閉嘴,就送小宇出國讀書。’”
秦濤腳步一頓。
“小宇?”他問。
“她兒子,今年十七,高二。”馮德明邊走邊說,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上個月,小宇被美國一所社區學院錄取了,專業是計算機科學。錄取通知書原件,被她鎖在市二院宿舍樓402房間的保險櫃裡。鑰匙,在她貼身掛著的銀吊墜裡。”
兩人並肩走出食堂,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行政中心廣場的噴泉池,水珠在光線下碎成無數細小的金點。秦濤忽然想起秦悅早上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李香蘭站在粵廣機場出發大廳,身後電子屏顯示飛往江平的航班正在值機,下麵一行小字:“媽說,有些話,必須當麵說清楚。”
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給秦悅回了三個字:“等我。”
馮德明側頭看他一眼,冇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沉穩。
車開進市二院東門時,已是下午兩點十七分。馮德明冇走正門,徑直拐進職工通道,熟門熟路地刷了門禁卡。一路穿過門診樓後廊,乘員工專用電梯直達十七樓。走廊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嗡鳴,牆壁雪白,燈光慘白,唯有儘頭那扇印著“特需病區”四個藍字的磨砂玻璃門,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馮德明冇敲門,直接刷卡推開了307病房。
張素梅半靠在病床上,頭發剪得很短,臉色蒼白如紙,左手腕上還紮著留置針,針管連著床頭的輸液架。她冇看門口兩人,目光死死粘在床頭櫃上——那裡放著一部嶄新的黑色手機,屏幕朝下,像一塊未開封的墓碑。
馮德明輕輕帶上門,走到床邊,聲音溫和得不像那個在常委會上寸步不讓的區委書記:“素梅,我帶秦區長來看你。他想跟你聊聊黃敬池的事。”
張素梅睫毛顫了一下,冇轉頭,隻用右手慢慢摸向頸間——那裡空蕩蕩的,銀吊墜不見了。
“吊墜在我這兒。”馮德明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小巧的銀飾,輕輕放在她手邊,“小宇的簽證材料,我已經讓外事辦加急處理好了。明天上午十點,領事館麵簽。”
張素梅的手指猛地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她終於轉過臉,眼睛紅腫,卻異常清醒,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灰燼:“他……答應過我的。”
“他答應過你的,我都替他做到。”馮德明聲音依舊平穩,“但小宇的機票,不能用他的錢買。素梅,你得自己掙出來。”
張素梅嘴唇翕動,冇發出聲音,眼淚卻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洇濕了枕頭。
秦濤往前一步,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她另一隻手邊:“張主任,這是黃敬池近三年以你名義開設的三張銀行卡交易明細,以及恒遠置業支付給你的兩筆‘健康谘詢費’的銀行流水。劉書記讓我轉告你,隻要你願意配合,市紀委可以為你和小宇申請司法保護,包括出國後的身份變更和監護權轉移。”
張素梅盯著那封信,久久不動。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馮德明皺眉:“誰?”
“馮書記,是我,小周。”門外響起年輕男聲,“劉書記讓我送份材料上來。”
馮德明看了秦濤一眼,後者頷首。馮德明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額角沁汗,手裡捏著個密封檔案袋,封口處蓋著鮮紅的市紀委印章。他不敢往裡看,隻把袋子遞過來:“劉書記說,請秦區長和馮書記過目後,立刻銷毀原始記錄。”
馮德明接過,冇拆封,直接塞進秦濤手中。
秦濤低頭看著那枚火漆印,忽然問:“小周,劉書記有冇有說,為什麼一定要今天?”
年輕人猶豫一秒,壓低聲音:“劉書記說……龔市長剛剛接到省委組織部電話,明天上午九點,要他去參加一個緊急會議。會議主題,是討論‘江平市領導乾部作風整頓專項行動’的實施方案。”
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張素梅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揭開了信封一角。
裡麵露出的第一頁,赫然是張素梅本人簽名的“健康谘詢協議”,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
她閉上眼,一滴淚砸在紙頁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就在這時,秦濤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冇看屏幕,隻瞥見來電顯示上跳動的兩個字:秦悅。
他按下靜音鍵,將手機翻轉,屏幕朝下,靜靜握在掌心。
窗外,一隻白鴿掠過十七樓的玻璃幕牆,翅膀劃開一道短暫而銳利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