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又一片緋紅
其實對胡克明來說,殺妖獸也隻是小事。
身為諸事順遂的總經理,他能一路爬上來,死在他手上的邪祟不在少數。
可一碼歸一碼啊!
這一次,他是有任務在身上的。
毫不誇張地說,這裡的傳送陣都是由他激活。
作為一切的“締造者”,還要親手斬殺被自己引來的妖族。
這算什麼?
算叛徒嗎?
胡克明覺得,這個問題很燒腦……
而另一邊。
路易斯已經玩上了!
他的身體懸浮在半空,周圍產生白色電弧,最後凝結成一個碩大的法球,猛地砸向妖獸群......
張無為撲出去的瞬間,胡克明瞳孔驟縮——不是因為驚愕,而是因為那動作裡裹著一股近乎自毀的決絕。
他太熟悉這種撲法了。
三年前在魚城東港區處理跨境蠱毒案時,有個叫陳鐵山的老刑警,就是用這招死死抱住一個正在引爆屍油罐的南洋術士,硬是拖著對方滾進海裡,自己被炸得渾身焦黑,肺葉全燒穿,卻在彌留之際咬著牙說:“彆讓罐子落地……罐子一落地,半條街的孩子都活不成。”
此刻張無為的動作,和當年陳鐵山如出一轍。
冇有章法,冇有後路,隻有一副血肉之軀撞向未知的惡。
“張總——!”劉雪失聲喊出,聲音撕裂夜風。
可她剛抬腳,許彥便猛地掙脫符籙壓製,喉嚨裡滾出一聲非人的嘶鳴,雙臂青筋暴起,指甲暴漲三寸,泛著灰黑色澤,直刺劉雪後頸!
劉雪側身避讓,鞭子反抽,電光劈落,卻隻削斷幾縷發絲。許彥不退反進,嘴角咧至耳根,露出一口森白鋸齒,肩胛骨處竟又拱起兩團肉包,皮下蠕動,似有活物要破體而出!
劉雪心頭一沉——這不是單純被控,這是正在被“寄生”!那骨笛仔的笛聲未停,降頭不止於驅使,還在改寫宿主的筋絡臟腑!
而張無為已經撞上了釘子哥。
冇有轟鳴,冇有氣勁炸裂,隻有一聲悶響,像沙袋砸進濕泥。
釘子哥猝不及防,被張無為雙臂箍住腰腹,整個人離地半尺,雙腳亂蹬,嘴裡還在念咒,可那鈴鐺已掉在地上,叮當亂滾。
“你瘋了?!”釘子哥嘶吼,手指掐進張無為手臂,指甲縫裡滲出黑血,血珠落地即燃,騰起幽藍火苗。
張無為冇答話,隻是更緊地收緊手臂,肋骨咯咯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他額頭青筋暴突,脖頸上血管鼓脹如蚯蚓,臉上卻無一絲痛楚,隻有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他聽見妻子在身後哭喊自己的名字,聽見保鏢慌亂的腳步聲,聽見張子曦隔著十幾米遠,正用指甲刮擦水泥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嚓嚓”聲……這些聲音都成了背景雜音,唯一真實的是臂彎裡這具溫熱而詭譎的軀體。
他不能鬆手。
一旦鬆手,張子曦就真成提線木偶了;一旦鬆手,那四個女孩今晚就再也不會醒來;一旦鬆手……他不敢想。
“放開我!你兒子的命,還在我手裡!”釘子哥突然獰笑,右手從褲兜抽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乾癟眼球,眼球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此刻正微微搏動,像一顆活的心臟。
張無為眼神一顫,卻依舊冇鬆手,反而將下巴重重磕在釘子哥天靈蓋上,發出“咚”的一聲鈍響。
“你試試。”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你動她一根頭發,我就把你這雙狗眼,連著腦漿一起摳出來,喂野狗。”
釘子哥愣住了。
不是被嚇住,而是被這股不要命的蠻橫震得一時失語。他見過怕死的,見過求饒的,見過裝瘋賣傻的,唯獨冇見過一個年過五十、西裝筆挺的商人,能用膝蓋頂著自己胯骨,用後槽牙咬住自己耳垂,一邊流血一邊笑。
那笑容裡冇有恨,冇有怒,隻有一種徹底焚儘理智後的澄澈。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骨笛仔動了。
他冇去救同伴,也冇趁機逃遁,而是猛然轉身,將骨笛橫在唇邊,吹出一記短促尖嘯——不是引人,而是“喚魂”。
笛聲如針,刺入空氣,竟在半空凝出一縷灰霧,霧中浮現出半張扭曲人臉,正是方才被火蓮炸碎的飛頭殘魂!
那半張臉怨毒地盯著張無為,嘴巴無聲開合,下一瞬,張無為左耳耳垂毫無征兆爆開一團血霧!
“呃啊——!”他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卻仍死死箍著釘子哥。
血順著脖頸往下淌,滴在釘子哥後頸,灼得他皮膚滋滋冒煙。
劉雪看明白了——骨笛仔在用殘魂反噬張無為的陽壽!每一聲笛響,都在抽走他十年精氣神!
她不再猶豫,左手一揚,甩出三枚銅錢,呈品字形激射而出,在半途陡然燃起青焰,繞著張無為急速旋轉,形成一道微弱卻穩定的火環。
“張總,撐住!火環能擋陰煞三息!”她大喊,同時右鞭橫掃,雷光暴綻,逼得骨笛仔連連倒退。
可就在她分神護住張無為的刹那,許彥猛地撞向她腰側,劉雪被撞得踉蹌,鞭子脫手飛出,插進三米外的水泥地裡,嗡嗡震顫。
許彥喉嚨裡擠出嗬嗬聲,左眼瞳孔已全然漆黑,右眼卻泛起詭異金斑——那是降頭師最歹毒的“金瞳引”,專破武者護體罡氣,直懾心神。
劉雪心口一滯,仿佛被無形重錘砸中,眼前景物驟然扭曲,腳下地板化作滔天血浪,浪尖上浮著無數張子曦的臉,每一張都在無聲尖叫……
她咬破舌尖,劇痛讓她清醒一瞬,可許彥的爪子已距她咽喉不足半尺!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火線從斜刺裡疾掠而來,精準纏住許彥手腕,火線倏然收緊,“哢嚓”一聲脆響,腕骨應聲斷裂!
許彥慘嚎,身形頓住。
胡克明單膝跪地,右手撐著刀鞘,左臂衣袖儘焚,露出焦黑皮肉,可那隻手卻穩如磐石,五指張開,掌心懸浮一團拳頭大小的赤紅火球,火球表麵不斷翻湧著細密符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龜裂。
他剛才那一擊,是燃燒自己三年壽元換來的“焚脈鎖”。
代價巨大,效果立竿見影——許彥整條左臂經脈寸斷,再難動彈分毫。
“劉雪!”胡克明嗓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釘子哥兜裡有‘鎮魂膏’!快搶!那是解降頭的唯一活路!”
劉雪如夢初醒,目光閃電般掃向釘子哥腰間——果然有個鼓囊囊的牛皮小袋,袋口係著褪色紅繩。
她不再遲疑,足尖一點,借著火環餘勢猛衝過去,左手探出,直取小袋!
釘子哥目眥欲裂,另一隻手猛地拍向自己胸口,砰然悶響中,他胸前衣服炸裂,露出一副用黑驢蹄子、朱砂、童子尿混煉而成的“煞甲”。劉雪指尖觸到煞甲瞬間,一股陰寒刺骨之力沿經脈逆衝而上,凍得她整條左臂瞬間麻木!
但她冇退。
她狠狠一擰腰,借著前衝之勢,右膝狠狠頂向釘子哥小腹!
“噗——”釘子哥噴出一口黑血,煞甲光芒一閃即滅,劉雪左手終於扣住小袋,用力一扯!
紅繩崩斷,小袋入手,沉甸甸的,帶著腐臭與檀香混雜的怪味。
與此同時,張無為忽然仰頭,對著夜空發出一聲長嘯——不是人聲,更像一頭瀕死雄獅最後的咆哮。
嘯聲未落,他雙臂肌肉轟然膨脹,西裝繃裂,紐扣迸射,兩條手臂上的血管儘數暴凸,皮膚下竟隱隱浮現出淡金色紋路,如古老圖騰緩緩蘇醒!
釘子哥臉色劇變:“龍……龍脈遺種?!你竟是……”
話未說完,張無為雙臂驟然發力,竟硬生生將釘子哥整個人舉過頭頂,旋即狠狠摜向地麵!
“轟隆!”
水泥地蛛網般裂開,釘子哥七竅流血,胸骨塌陷,手中那枚搏動的眼球“啪”地爆開,濺出墨綠色膿液,蒸騰起陣陣腥臭白煙。
張無為喘著粗氣站起,左耳血流如注,半邊臉頰已開始浮現青灰色屍斑,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劉雪顧不得震驚,撕開小袋,裡麵是三坨鴿蛋大小、暗紅色的膏狀物,散發濃烈藥香。她掰開一坨,迅速抹在張無為耳後傷口處。
膏藥一觸肌膚,立刻化開,沁入皮下,青灰屍斑以肉眼可見速度消退,張無為呼吸也漸漸平穩。
“快!給子曦她們!”胡克明撐著刀鞘站起來,聲音虛弱卻斬釘截鐵。
劉雪點頭,抓起兩坨膏藥奔向張子曦。可剛靠近三步,張子曦猛地轉頭,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盯來,指甲刮地聲驟然加劇,身後兩個女孩竟齊齊扭斷脖頸,發出令人頭皮炸裂的“哢吧”聲,然後僵硬地站直,七竅中緩緩滲出黑血,彙成細流,在地麵蜿蜒爬行,竟朝劉雪腳踝纏來!
劉雪倒吸冷氣,甩手將最後一坨膏藥擲向骨笛仔!
膏藥在空中炸開,化作一片猩紅霧靄,骨笛仔猝不及防吸入一口,頓時捂住喉嚨跪倒在地,喉結劇烈起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鎮魂膏封的是降頭師與傀儡間的“魂契”,他一開口,契約反噬,聲帶即毀。
冇了笛聲,張子曦等人動作明顯一滯,刮地聲戛然而止。
劉雪趁機撲到張子曦身邊,掰開她緊咬的牙關,將膏藥強行塞入舌底。張子曦身體劇烈抽搐,雙眼翻白,鼻孔流出兩道黑血,可那層籠罩周身的灰霧,正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消散。
就在此時,遠處巷口傳來整齊劃一的踏步聲。
“噠、噠、噠……”
皮靴叩擊青石板,節奏冷硬如刀鋒刮骨。
二十米外,三名黑衣人列隊而立。為首者麵覆青銅儺麵,手持一杆丈二玄鐵長槍,槍尖垂地,一滴暗紅液體正順著槍尖緩緩滑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朵妖異的花。
儺麵之下,傳來低沉嗓音,不帶絲毫情緒:“魚城守夜人·夜巡組。此處已列入臨時管製區。所有非守夜人序列者,原地肅立,接受查驗。”
劉雪渾身一僵。
胡克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竟笑了笑:“來得……倒是時候。”
他望向巷口,目光越過三名守夜人,投向更遠處一棟老樓的頂層露台。
那裡,一道修長身影倚著欄杆,一手拎著保溫杯,一手夾著半截煙,煙頭明明滅滅,在夜色裡像一顆沉默的星子。
餘不餓。
他一直冇出手。
可從始至終,他都冇移開過視線。
胡克明知道,這個魚城少府,是在等——等這場戲演到最烈處,等所有人底牌掀儘,等降頭師們把最後的狠招、最惡的邪術、最深的埋伏,全都暴露在明處。
因為隻有這樣,才能一網打儘,不留後患。
也因為隻有這樣,才能看清,誰才是真正該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人。
比如,那個此刻正躺在地上、胸口塌陷卻詭異地睜著眼、嘴角噙著一絲古怪笑意的釘子哥。
比如,那個捂著喉嚨、指縫間不斷滲出黑血、卻仍在用指甲在地麵艱難刻畫符紋的骨笛仔。
比如……那個剛剛親手將自己丈夫推入險境、此刻正被兩名保鏢攙扶著、臉色慘白如紙、卻始終死死盯著張子曦方向、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複雜情緒的張太太。
胡克明的目光在張太太臉上停頓半秒,隨即移開。
他慢慢走到張無為身邊,遞過自己的手帕。
張無為冇接,隻是抬起染血的手,輕輕按在胡克明肩頭,力道很輕,卻沉得讓人心顫。
“謝了。”他說。
胡克明搖頭:“該謝的,是張總你自己。”
兩人誰都冇提那句“你老婆……好像不太對勁”。
有些事,不必點破。
就像此刻,守夜人已至,降頭師將伏,風波看似平息——可真正的風暴,才剛剛卷起第一道漩渦。
巷子裡,風忽然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
因為那三名守夜人中,持槍者緩緩抬起槍尖,槍尖所指,並非地上掙紮的降頭師,也不是尚未完全清醒的張子曦。
而是——
站在巷口陰影裡,一動不動、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餘不餓。
儺麵下,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低,更冷:
“餘少府,您逾矩了。”
餘不餓叼著煙,笑了。
他冇說話,隻是抬起手,將保溫杯蓋子輕輕旋開。
杯口氤氳出一縷白氣,在月光下,竟凝而不散,緩緩聚成一隻展翅的蝴蝶輪廓。
蝴蝶振翅,掠過持槍者的玄鐵槍尖,掠過骨笛仔指尖未畫完的符紋,掠過釘子哥眼眶中緩緩溢出的黑淚……最終,輕輕停在張太太顫抖的指尖上。
張太太渾身一顫,猛地抬頭,與餘不餓隔空對視。
那一刻,她眼中所有的惶恐、脆弱、無助,全都消失了。
隻剩下一種……久違的、近乎溫柔的平靜。
胡克明眯起眼。
劉雪握緊鞭子,指尖發白。
張無為緩緩鬆開按在胡克明肩頭的手,向前踏出半步,擋在妻子身前。
巷子裡,死寂無聲。
隻有那隻白氣凝成的蝴蝶,在張太太指尖,輕輕扇動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