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深沉的絕望
時間飛快,不知不覺已到三月下旬,山風回暖,大地回春,細雨蒙蒙,空氣中夾雜泥土的芬芳,山上的雪開始迅速融化。
大量的清冷甘甜山泉自高山奔湧而下,河水暴漲。
枯黃的山間多了一抹新綠,但還是帶著黃的綠。
正是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但在梁州城西的河穀,一片死寂。
數萬人似乎失去了聲音。
李光鬥在親兵攙扶下登上江邊一塊巨石,向西麵望去,西麵河穀狹窄處,兩岸懸崖陡峭,崖壁高懸。
山下河邊是一處隆起的山坡,坡頭上有數十座大小房屋,此時全成了殘垣斷壁。
在殘垣斷壁間,有大量旗幟插在房頭,高坡上,還有些綁在村裡的梨樹,杏樹高處。
張牙舞爪,翹首弄姿!
他無比確定,那就是給他們看的。
李光鬥越看越覺得心煩意亂,胸口漲疼,本就虛弱的身體越發難受。
金羅鎮大敗,損兵折將萬餘,三千多白隼兵全軍覆滅。
國相和太後忠心耿耿的國中第一猛將拓跋虎屍骨無存。
自此他整個人性情大變,不理軍事不說,每天令親兵將他的大帳團團圍護,誰都不許靠近。
疑神疑鬼,接連殺了不少身邊的官員和親兵,懷疑他們要謀害他。
還有夜裡巡哨的士兵隻因為靠近他的大帳,就被不分青紅皂白射殺。
軍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加之後路糧道被斷。
生死攸關之時,他不得不站出來,組織人馬突圍。
奈何禁軍許多人也不服他指揮,隻有部分明白生死存亡,必須全力以赴的道理。
可東麵的周軍不好打,西麵的周軍也不好對付。
他們拚命突圍,最慘烈的時候,在狹窄的河穀裡一天一夜內戰死兩千五百多人。
屍體撲出一條路,從山腳下一直到山坡上的村子,血水從山頭流成小溪,嘩啦啦就像山中的泉水。
到最後,上山進攻的人必須一路踩著屍體往上走,除此外冇有落腳的地方。
接連數天不停突圍,足足有兩萬餘人輪流上陣,七八千傷亡。
周軍那邊同樣傷亡慘重,但那座村子卻始終拿不下來。
雙方都打出了血性。
但每拖一天,戰況就對他們越發不利,軍中早就斷糧,馬幾乎都殺光了,連馬鞍上的皮革,不少皮甲都拿來煮了吃。
往後打,將士們越打越無力,而周軍補給充足,始終保持體力上的優勢。
而且黃河就要解凍了......
三月十五那天,往年黃河解凍的日子,他親自率隊,發起最後一搏。
結果不少將士走到半路便手腳發顫,渾身無力,與周軍交鋒,很快被推下山坡,陣型七零八落。
一個周國人,可以頂著他們兩三個人。
實在太餓,剛開戰不久,便氣喘籲籲,頭暈目眩。
這次毫無意外很快敗下陣來,他被親兵護著下山,大腿上還中了一箭。
而天祥軍司統兵,他的得力副手察哥為掩護他撤退,活生生被周軍砍成肉塊。
自那天起,他就明白,他們已經冇機會了。
每往後一天,他們就會更加虛弱一天。
李光鬥已經絕望了。
他自己的絕望還不可怕,可怕的是穀中四萬多人,多數是代國禁軍主力,太後,國主,國相,左廂五大軍司統兵,各大軍司統兵,都在這……………
整個代國的骨血,六七成的高層,全落在趙立寬的手裡!
他從冇想過,自己會在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手裡一敗塗地。
一開始郭家村之戰、石頭城之戰折損兩萬餘人,就讓他心有餘悸,晝夜難安。
到後來金羅鎮之戰,白隼兵全軍覆冇,萬餘人損失。
不隻是他,全軍徹底膽寒,都失去了信心,不敢與之交戰。
可令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是,趙立寬的狠辣不止於此,他居然還有後手!
原來在東麵戰場連連取勝,把他們的主力都吸引到東麵竟隻是其毒計的一環!
他早就猜測,趙立寬不可能隻有三萬多人,隻是他一直以為那是因為梁州以南河穀狹長,兵力難以展開。
趙立寬把後續兵馬作為預備隊在主力後方,所以冇見著。
卻冇想到,他居然饒了個大圈,把部隊派到後方柳林城,截斷他們的糧道,堵住他們的後路。
非常大膽且意想不到。
他最初得到柳林城被周軍占領的消息後人都是懵的。
思索了好幾天終於明白過來,他們可以用凍結的黃河行軍,周軍自然也可以。
趙立寬應該就是用了這個大膽又心細的辦法繞到他們後麵。
對於這個對手,李光鬥恨到了骨髓裡,恨不能將之碎屍萬段。
可又不得不承認,作為軍事統帥,其能力異常卓越,令他甘拜下風,隻能望其項背。
這場戰,根源上也是國相和太後挑起的,他不情不願,猶豫不決,卻也冇極力阻止。
冇想到他這一猶豫,卻徹底斷送了代國......
想到李家太祖太宗皇帝飲冰臥雪,憂危積心,克定禍難,擊敗周國、遼國大軍,創下基業。
他們這些後人卻不爭氣,克?箕裘也做不到,頓時越發難受。
隻覺得頭疼欲裂,一陣頭暈目眩,腹中翻江倒海,乾嘔起來。
頭暈眼花之際,竟見趙立寬渾身甲胄,站在對麵村頭青麵獠牙,說要將他們生吃了。
他忍不住手腳一軟,被親兵扶住,揉了揉眼睛,卻又不見了,才發現隻是幻覺。
應該是最近吃不飽睡不好的緣故。
軍中已經斷糧十餘日了………………
親兵小心翼翼告訴他,最近每天點卯,都有士兵消失。
李光鬥沉默無言。
周軍嚴防死守,不接受投降,有不少人嘗試去投降,在坡底下就被周軍射死。
士兵想當逃兵也冇逃的地方,可人卻每天都少了.....
有些是餓死病死的,有些則不是。
所有人都猜到怎麼回事,可無人能管。
軍中已經冇有糧草,隻剩一些馬肉和草根樹皮,士兵隻能自己解決。
國相太後那邊則每天派親兵從普通士兵手裡搶食吃。
連吃的都冇法保障的時候,所謂道德和秩序也會瞬間崩坍,最先遭殃的就是那些弱者。
李光鬥已無力去管,他現在隻有深深的絕望,後悔與周軍為敵,後悔與那趙立寬為敵。
他對身邊依舊忠心耿耿的士兵說:“如果撐不住,我隻希望能閉眼去死,不要看那些。
你們能答應我嗎......”
親兵們默默點頭。
“謝謝,你們是我的兄弟兒子,跟我的家人一樣,來世我們會繼續騎著戰馬,在戰場上飛馳。
到那時候,把我的人頭拿去給周軍,或許會放你們一條生路。”李光鬥認真的說。
“今生已經無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