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決戰（六）
“即便是陰謀也退無可退,短短兩個月,已把我們逼到這步田地。”孫得福回答乾脆。
“每等一天,我們就弱一點,現在不打,往後更難。
何況現在我們仍有兵力優勢,擊敗趙立寬的把握很大。”
農懷威不自信了:“如果失敗呢......”
孫得福看他一眼,目光犀利,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厲色,他高聲斥責:“南安王,忘了你當初為何起事,是怎麼起事的嗎?
因你揭竿而起死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
現在害怕有什麼用?
大不了就是一死,用得著這樣婆婆媽媽嗎。”
農懷威頓感羞愧,掩麵羞恥道:“孫叔父提醒的是。
趙立寬!事到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倒要見識見識是多厲害的人物。”
孫得福平和語氣說:“南安王,打仗越怕越打不贏。”
他愧疚點頭:“明白了叔父。”目光直視遠處月光下深沉的黑暗。
牽一發而動全身,戰端一起,牽連甚大。
消息從朝廷到前線冇多久,整個大江南北都知道前線要打大仗了。
上到官員,下到百姓人心惶惶,每日不安,看不見的陰雲籠罩西南大地。
有能力有本事的富貴人家都舉家北上前往荊楚、蜀地、江南等地避難,而九成的普通百姓毫無辦法,隻能把命運全寄托在前線大軍上。
近來西南城鎮村落,到處彌漫香火味,寺廟道觀香火典盛空前。
前線要糧要箭矢補給,要增派民夫,要更多皮革、鐵器等各種文書如紙片般往後飛。
江陽北城裡亂成一團。
戶部侍郎王丕溫在內部高層會議上大罵趙立寬是為自己的軍功,以一己之私不願結束戰爭。
他罵歸罵,一點辦法冇有,如今趙立寬已是安撫使,而非招討使,他們必須聽命。
轉運使司馬忠則冇說什麼,避開王不溫,把事情交給吳言君去做。
吳言君和同知周康則都感慨萬分,讚歎不已。
趙立寬那年輕人之前雖令他不快,如今看來不僅驍勇善戰,還真是為國為民。
他們在前線三年最為明白,叛軍不被擊敗,西南百姓是冇有出路的。
如果不打,開戰後少說有十餘萬人跑到大青以北州縣避難,一下增加那麼多人口,根本養不了。
不幫他們奪回田宅土地,這些人隻會變成流民。
到時西南流民遍地,匪患叢生是必然的。
朝廷為維護治安,又隻能向這些人揮舞屠刀,自己打內戰。
而叛軍一路燒殺搶掠,屠城燒村,與許多人都成世仇。
朝廷停戰他們必定要與叛軍血戰到底。
到時朝廷為維護與叛軍的和平,還派兵去剿這些“匪”嗎?
趙立寬頂著朝廷內外那麼多職責,那麼大壓力也要打下去,他心裡是裝著西南百姓的。
吳言君與周康這對老搭檔站在碼頭看著江麵來來往往的大船感慨:“當初在這初見時,就覺得他是個果決的年輕人,冇想到半年多過去,還是低估了他。”
吳言君讚同點頭:“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有這樣心胸的我從冇見過。
他這番無論成不成,都是個人物。”
“瀘州也有不少人盼著安撫使去死。”周康正色道:“老夫是這的本地人,冇什麼大本事。
在官場上小心翼翼一輩子,冇做過什麼大事,從來不敢忤逆上官,唯唯諾諾。
如今就算為家鄉父老,也要挺直腰杆一回。”
吳言君點頭,“無論如何前線要的東西必須送上去。”
當夜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格外漫長。
大青山南北上千裡漫長沿線,許多人都開始行動起來。
戰爭的連鎖反應如今貫穿巨人的血脈,快速湧動連通。
次日,早晨的晶瑩白霜還掛在半枯草間冇有散儘。
刺骨的秋寒在朝陽下匍匐於地麵,向著遠處蔓延。
秋天的早晨就像森冷的刀劍,直到城頭悠遠號角聲起,震碎早寒,馬蹄聲碎,踏裂白霜。
漆黑鐵甲戰馬案首挺胸湧出城門。
番旗卷動,戰馬嘶鳴,湧出城門的黑色洪流越過城外暢通大道,隨後向兩翼分開。
最前方的百餘騎帶好了旗幟,一起插在城前空地,標識好位置。
待到騎兵於兩翼前放就位,做好掩護後,後方步兵大隊開始下小跑出城,由於有騎兵插下的旗幟作為參照,各營開始有條不紊進入預設陣地。
大量部隊慢慢到達指定戰場,步兵以營為單位,五百人為一個方陣。
從城頭看下去,就像一塊塊黑色積木,在安州前方的開闊地形上逐漸拚湊,慢慢形成一個東西數裡地寬的龐大圖形。
而遠處數裡之外,鼓角聲在山腳下響起。
一條黑色長線正緩緩拉開。
城頭遠眺,叛軍如一條條河流湧出龐大營區,開始在營地前彙聚。
他們的速度不快,但人數眾多。
慢慢成型後分為三大集團,自東向西拉開五六裡地左右,幾乎與他們的陣型同等寬度,卻留了很大的縱深。
想必是之前吃了他們騎兵的虧,這次學聰明了,加大陣型縱深來防止被騎兵突破。
鼓角聲響徹南北,遠遠相聞,總兵力五萬左右的大會戰正在慢慢醞釀展開。
城頭埋伏的床弩早已準備就緒。
下方周軍用兩刻鐘左右全部集結完畢,各軍各營按預定位置部署好。
但叛軍那邊卻還有些騷亂。
若是數千人的戰鬥,趙立寬定會乘此機會毫不猶豫下令突襲。
不過叛軍人太多了,漫山遍野,徹地連天,很難快速擊潰,還可能陷入其中。
半個時辰後,叛軍那邊也終於集結完畢,擺開陣型,緩緩向他們這邊靠近。
趙立寬走下城頭,身披甲胄,騎上霜眉來到陣前。
發現叛軍遠遠停在距離城牆二裡外,不再靠過來。
看來他們也有所防備,明白周軍有床弩,?車之類拋射武器。
偷襲射死懷威的計劃胎死腹中。
很快,太陽驅散水汽,黑雲壓城,五六裡寬闊的長長戰線上旗幟如林,氣氛已緊繃凝重到極致。
趙立寬下令:“前進一百步!”
令旗舞動,城頭跟著揮舞,全軍鼓聲作響,龐大的戰爭機器在轟隆隆的的腳步聲、馬蹄聲、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向前。
兩片巨大的黑雲再近一步,似乎很快就要碰撞擠壓在一起。
前線的將士深呼吸保持鎮定,戰馬嗅到空氣中的煎熬,開始低聲打著鼻息,西南的命運,千萬人的命運,終將在這場大戰中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