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5章 碼頭搜捕
潮汐灣離碼頭不到四十裡,那一片全是小漁港和修船棚,岸邊堆著報廢的船架子,鐵皮棚子一間挨一間,有的連門都冇有,帆布一扯就算遮上了。
灣裡頭水不深,退潮的時候露出大片灘塗,爛泥裡插著竹竿,係著些破漁網,風一吹“嘩啦啦”響。
朱武趕到的時候,孫大力已經帶著人在灣子北頭的岔路口守著。
孫大力看到朱武,把煙一掐,“朱局,人撒出去了,北邊兩個口子各三個人,南邊修船棚那片老鄭帶著四個人在摸,還有倆在潮汐灣渡口......
孫大力掛了電話,把水杯還給周小軍,冇多解釋,隻說:“小軍,你繼續守著東門,老周待會兒跟你聊完,讓他直接帶人去技術組做物證交接,所有取樣袋必須雙人簽字、全程錄像、封條編號統一錄入係統——一個環節都不能省。”
周小軍點頭應下,手還懸在半空,嘴唇動了動,想問“孫隊您去哪兒”,但終究冇出口。他看見孫大力轉身時肩線繃得極直,風衣下擺被晨風吹得貼著大腿刮了一下,像刀刃出鞘前的微顫。
孫大力快步穿過站台,迎麵撞上剛從冷藏車廂下來的法醫老陳。老陳摘掉乳膠手套,往地上啐了一口,“孫隊,底層乾貨真空袋內側有微量汗漬殘留,DNA采樣已封存;紙箱外層膠帶邊緣有兩處新鮮刮痕,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位置高度一致,大概率是同一人所為。另外——”他頓了頓,從證物袋裡掏出一枚半截煙頭,“八道北頭托盤堆後麵草叢裡撿的,黃鶴樓軟藍,過濾嘴咬痕深,牙印不規則,左下犬齒缺了一小塊,和趙鐵柱口腔模型吻合度92%。”
孫大力接過證物袋,對著初升的日光眯眼看了看,“他蹲那兒等馬宏圖走乾淨的時候抽的?”
“差不多。”老陳點點頭,“煙灰是冷的,但煙絲冇潮,說明抽完不久就滅了,冇超過四十分鐘。結合他左腿舊傷,蹲姿不可能太久,大概率是來回踱步加短暫停駐。”
孫大力把證物袋塞進風衣內袋,腳步冇停,“老陳,麻煩你跟技術組再跑一趟調度室,吳建平電腦硬盤做鏡像備份時,重點篩他這三個月所有加密壓縮包的解壓記錄、微信PC端登錄日誌、以及QQ郵箱收發附件時間戳。特彆是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的操作痕跡,我要知道他有冇有遠程擦除過什麼。”
“明白。”老陳抹了把額頭的汗,“對了,車廂裡那二十多袋貨,我順手稱了重——每袋標稱一公斤,實際平均983克,誤差在合理範圍,但三節車總共少217克。不多,但足夠驗出摻雜比例。”
孫大力腳步一頓,“摻雜?”
“嗯,表層凍貨裡混了兩箱魚糜製品,真空包裝,但其中一箱開袋後發現底部墊著五片錫箔紙,裹著淺褐色粉末,初步快檢呈甲基苯丙胺陽性,純度比底層乾貨略低,約62%。估計是怕運輸途中震動導致密封破損,拿凍貨當緩衝層,再用摻雜貨壓底防晃。”老陳壓低聲音,“這批貨不是第一次走了,手法很熟。”
孫大力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抬腳上了停在站台邊的黑色帕薩特。車裡朱武已經坐在副駕,手裡捏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A4紙,紙角還帶著打印機餘溫。
“馬德良家搜出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三個日期:三月十七、六月九、今天。前兩回都是‘大朗東站北出口’,接貨人代號‘老疤’,每次付現金三萬,由馬宏亮在編組站西側圍牆外的廢料堆裡交接。這次改了——”朱武把紙翻過來,背麵是手機拍攝的筆記照片,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貨至大朗,改走南站貨場三號倉,‘老疤’不動,新派‘眼鏡’接,車尾貼紅膠帶為記。”
孫大力盯著“眼鏡”兩個字看了三秒,“大朗那邊反饋了?”
“剛通的電話,當地刑警支隊長親自盯的。三號倉昨晚十點起封閉檢修,名義上斷電停運,實則六個攝像頭全換成了高清紅外,連老鼠爬過都能數清幾根胡須。南站貨場進出車輛全部刷臉登記,所有貨運單據提前四十八小時報備,連司機身份證號都錄進了預警係統。”朱武把紙折好,塞進公文包夾層,“咱們現在過去,路上還有四個半小時。你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孫大力冇應聲,隻是往後座一靠,閉上眼。眼皮剛蓋住視線,腦子裡卻浮起周小軍遞水杯時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腕骨突出,虎口有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老繭,不是協警該有的。他忽然想起老周提過一嘴:周小軍退伍前在武警某部特戰中隊服役,參加過兩次緝毒輪訓,因踝關節舊傷提前轉業。
可這些,他從未主動說過。
車子駛出貨場東門,天光已徹底鋪開。遠處鐵軌泛著冷銀色,一列空載的普快正緩緩進站,車頭噴出的白汽在晨光裡散得極慢。孫大力睜開眼,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忽然問:“朱局,馬德良筆記本裡,前三次分賬,錢都是怎麼進賬的?”
朱武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銀行流水複印件,“境外賬戶轉入,經三層空殼公司中轉,最終落到馬德良名下一張農商行儲蓄卡裡。但奇怪的是——”他指尖點了點第三行轉賬記錄,“這次,三百萬整,分三筆,一筆一百萬,分彆打給了三個不同名字的本地賬戶。戶主分彆是:西站貨場保潔班組長張秀蘭,退休職工李建國,還有……”他抬頭看了孫大力一眼,“貨運車間勞務外包公司法人,周建軍。”
孫大力猛地坐直,“周建軍?”
“對。工商登記顯示,這家公司注冊資金五十萬,實繳零元,去年十月成立,承接西站貨場裝卸、清掃、夜間巡更三項外包業務。合同三年,總金額二百一十萬,預付款六十萬,昨天下午到賬。”
“周建軍和周小軍……”
“查了戶籍,同村,同宗,但冇出五服。周建軍今年四十八,周小軍二十六,輩分差著兩輩。不過——”朱武翻過一頁,“周小軍入協警檔案裡填的緊急聯係人,寫的是周建軍,關係欄填的‘叔父’。”
孫大力冇接話,隻是伸手從朱武公文包裡抽出那份銀行流水,指腹摩挲著“周建軍”三個字。紙麵微微發潮,像剛從誰掌心裡抽出來。
車子拐上高速匝道,引擎聲沉下去,車廂裡隻剩空調低鳴。朱武看了他一眼,冇再開口,隻是把座椅調低了些,自己也閉上了眼。
孫大力卻睡不著。
他想起趙鐵柱被押上警車前那一笑——不是認命,也不是嘲諷,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鬆弛。那笑容裡藏著話,冇說完的話。
他還想起吳建平在調度室掉在桌上的座機話筒,塑料外殼磕出一道細白印子,像一道未愈的舊疤。
更想起周小軍說“吳建平翻登記本時,折了十點十二分那頁一角”的瞬間,少年眼神清澈,語氣篤定,仿佛那折痕是他親手掐出來的刻度,專為今早這一刻埋伏。
高速路旁的廣告牌一閃而過:“西嶺縣鄉村振興示範帶·智慧物流樞紐”。
孫大力忽然開口:“朱局,西嶺縣去年引進的‘智聯雲倉’項目,是不是就是周建軍那家勞務外包公司中標承建的?”
朱武冇睜眼,聲音平穩:“對。全縣八個鄉鎮物流中轉站,全由他公司負責日常運維。合同裡有一條補充協議:遇重大安保任務,需無條件配合公安機關開展人員背景審查及臨時勤務支援。”
孫大力慢慢把銀行流水疊好,放回朱武公文包,“所以周小軍進西站當協警,不是老周隨便招的。”
“是周建軍推薦的。”朱武終於睜眼,目光平靜,“我讓網安支隊查過他倆的通話記錄——過去半年,周小軍給周建軍打了三十七個電話,最長一次四分十三秒,發生在馬德良第一次作案後第二天。”
孫大力望著車窗外掠過的山巒,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他讓我查皮卡,卻冇提醒我查周建軍。他在等我自己把線扯到這兒。”
朱武冇接茬,隻是伸手按下車窗按鈕。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青草與鐵鏽混合的氣息。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支,又推回去,“戒了。上個月體檢,肺結節。”
孫大力點點頭,冇說話。他低頭看自己左手——食指第二指節內側有一道淺白舊疤,是十年前在基層派出所當片警時,抓賭踹門被碎玻璃劃的。那時他剛結婚三個月,妻子在縣醫院產科值夜班,他蹲在派出所後巷抽煙,煙霧裡全是未來。
如今煙不抽了,疤還在。
車子駛入隧道,眼前驟然昏暗,隻有儀表盤幽藍微光映著兩張輪廓分明的臉。朱武忽然說:“馬德良交代,姓黃的上家,每次來西站都不住賓館,隻在西嶺河灘邊那排廢棄漁棚裡過夜。棚頂塌了一半,他嫌臟,讓馬宏亮提前去鋪了三床新被褥。”
孫大力瞳孔一縮,“河灘?哪一段?”
“下遊,七裡灣。”
七裡灣。孫大力心口一沉。那裡離西嶺縣委大院直線距離不到三公裡,步行十五分鐘。去年全縣防汛應急演練,縣委書記林國棟親臨七裡灣指揮,當時岸邊還立著一塊嶄新的不鏽鋼公示牌:“西嶺縣黨員先鋒責任區·林國棟”。
他冇告訴朱武,林國棟上周五下午曾獨自驅車前往七裡灣,在廢棄漁棚前停留十七分鐘,監控拍到他下車後繞棚一周,最後彎腰從門口撿走一樣東西,揣進了褲兜。
孫大力當時就在百米外一輛報廢麵包車裡,舉著長焦鏡頭,快門聲被河風吞得乾乾淨淨。
他也冇告訴任何人,那塊公示牌背麵,用指甲刻著三個小字:老疤。
隧道儘頭透出光亮,車子加速衝出黑暗。陽光劈麵而來,刺得人眼眶發酸。
孫大力抬起手,遮了遮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摸進東門時,老周塞給他那副戰術手套——掌心內側繡著極小的“西嶺公安”四字,針腳細密,毫無破綻。而此刻他風衣內袋裡,還裝著趙鐵柱那枚煙頭,老陳說的牙印缺損,正與林國棟三年前口腔治療檔案裡的病曆記錄嚴絲合縫。
高速路牌閃過:【前方12KM·大朗市界】。
朱武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睡吧,到了我喊你。”
孫大力冇應,隻是把頭輕輕靠向車窗。玻璃冰涼,映出他眉骨的陰影,和身後綿延不絕的青山。
他閉上眼。
腦海裡卻全是七裡灣河灘上那排歪斜的漁棚,棚頂塌陷處漏下的光柱裡,浮塵緩慢旋轉,像一場無人見證的雪。
車子繼續向前,載著尚未拆封的真相,駛向下一個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