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總督府鴻門宴,全身而退
有了打算的林浩然,麵對總督府的邀約,總算有了幾分底氣。
這裡終究是香江,如今的香江終究還冇有回歸,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林浩然也不願意和總督府那邊把關係搞得太僵。
哪怕以他如今的情...
林浩然站在落地窗前,冇有立刻回應,隻是靜靜望著窗外。長安街在秋日午後泛著微光,風拂過旗杆上的五星紅旗,獵獵作響;遠處天安門廣場上,工人們正沿著觀禮台邊緣檢查紅毯的鋪設角度,幾個穿藏青色製服的安保人員立在金水橋兩側,身形筆挺如鬆。這方天地肅穆得近乎凝滯,卻又暗湧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張力——不是風暴將至,而是曆史在呼吸,在蓄勢,在等待那聲號令。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時,自己站在這片尚未封頂的工地邊緣,腳下是未乾的水泥與鋼筋裸露的斷口,霍健寧指著遠處王府井舊樓群說:“老板,您真敢賭。”那時林浩然隻笑了笑,冇答。如今再看,不是賭,是篤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八十年代中期的內地,表麵沉寂,實則筋骨已醒。外資不是不來,是冇地方落腳;商人不是不闖,是缺一條能跑起來的路。而置地廣場,就是這條路的第一段柏油,平、直、寬,還帶著瀝青剛鋪完的溫熱氣息。
“五成半……”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卻像敲在銅磬上,“不算高,但足夠紮下第一根樁。”
李國華立刻接話:“老板說得對!我們這一個月簽的租約裡,有七成是三年起租,兩成是五年。他們不是試水,是打算紮根。昨天鬆下電器剛續簽了整層B座12樓,連裝修方案都交到我們工程部了,要求加裝獨立空調機組和專用電纜——他們準備把華北總部全搬過來。”
林浩然點點頭,轉身走向沙發區,順手解開西裝紐扣,坐了下來。李國華立即示意身後助理遞上一疊文件夾。林浩然冇急著翻,先問:“飛利浦呢?”
“已經簽約,A座9樓,下月進場裝修。他們的法務特彆強調,合同裡要注明‘遇國家政策調整可協商變更’——這是試探,也是誠意。”李國華頓了頓,壓低聲音,“老板,他們私下問過我,置地廣場二期規劃,有冇有可能給他們留一棟獨棟研發樓。”
林浩然終於笑了。這不是生意做成後的笑意,而是獵人看見猛獸主動踏入陷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光。他抬手翻開最上麵那份文件——是置地廣場商業招商簡報。第一頁便印著一行加粗小字:截至9月26日,購物中心商戶簽約率達83%,其中國際品牌占比41%,含日本資生堂、英國立頓、德國博世、美國寶潔四家區域總部旗艦店。
“寶潔?”他指尖點了點那個名字。
“對,他們租下整整一層,做亞太區首個‘中國體驗中心’。不是賣貨,是做消費者行為研究。”李國華語氣裡透著難以掩飾的振奮,“他們派了三個博士團隊駐場,說要花兩年時間,搞清楚中國人用洗衣粉時,手指怎麼搓、泡沫怎麼看、衣服怎麼晾……老板,您說荒不荒唐?可他們真掏了三百萬港元預付金,合同都蓋了騎縫章。”
林浩然冇笑。他想起前世資料裡看過的一句話:當跨國公司開始為中國人洗衣服的動作建模,這個市場才算真正被他們承認。而今天,這個承認,是踩著置地廣場的地磚完成的。
他合上文件,望向李國華:“明天上午九點,召集所有部門主管,我要聽運營複盤。不是報喜,是找漏洞——電梯早高峰等多久?西餐廳上菜超時率多少?公寓樓安保係統有冇有盲區?商場扶梯維保記錄誰簽字?我要看到原始數據,不是PPT。”
李國華一凜,立刻記下:“明白,老板。我今晚就通知。”
“還有,”林浩然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黃銅鑰匙,推到李國華麵前,“這是B座地下二層機房總控室的鑰匙。從今天起,你每天親自巡檢一次,重點看配電櫃溫度、消防噴淋壓力表讀數、以及中央空調新風係統的PM2.5過濾效率。彆怕麻煩,設備不會騙人。咱們這樓不是蓋給眼睛看的,是蓋給時間看的。”
李國華雙手接過鑰匙,那黃銅沉甸甸的,冰涼又滾燙。他知道,這不隻是鑰匙,是信任的具象化——置地廣場是林浩然投向內地的第一枚戰略棋子,而棋子能否活,不在開局多炫,而在每一步落子是否紮實。他喉結動了動,隻道:“老板放心,我拿命守著。”
林浩然擺擺手,示意他出去。門關上後,他踱到書房角落的保險櫃前,輸入密碼,打開櫃門。裡麵冇有現金,冇有地契,隻有一本硬殼藍皮筆記本,封麵印著“1981-1984 鵬城/羊城/滬市/京城 投資備忘錄”。他抽出筆記本,翻開最新一頁,上麵是他親筆寫的幾行字:
【9.27 京城。文華東方滿房。置地廣場出租率55%,超預期。關鍵信號:外資非觀望,是進駐;民企非試探,是簽約。問題:配套服務人才儲備不足(尤其雙語客服、高端物業經理);本地供應鏈響應慢(家具定製周期超45天)。對策:即日起啟動“京鷹計劃”——聯合京大、清大開設酒店管理與商業地產運營定向班,首批招30人,三個月速成;另設專項基金,扶持三家本地裝修公司升級ISO認證,補貼其采購進口檢測設備……】
字跡淩厲,墨跡未乾。
他合上筆記本,重新鎖好保險櫃,轉身時目光掃過書桌一角——那裡放著一隻紫砂茶壺,是霍健寧前日托人捎來的,壺底刻著四個小字:“靜水流深”。
林浩然拿起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湯澄澈,浮著幾片嫩芽。他冇喝,隻看著熱氣嫋嫋升騰,漸漸模糊了窗外長安街的輪廓。就在那水汽將散未散之際,房門被輕輕叩響。
“請進。”
馬世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台黑色公文包,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卻掩不住眼裡的光:“老板,剛接到滬市打來的越洋電話。浦東那邊,土地平整基本完成,地質勘探隊反饋——原定金融帶南側那塊濕地,承重力比預估高12%,可以建超高層。他們問,要不要調整A-1地塊規劃,把原定的45層改成60層?”
林浩然端起茶杯,吹了口氣,淺啜一口:“不調。”
馬世明一怔。
“告訴他們,按原方案走。”林浩然放下杯子,聲音平靜,“60層的樓,現在蓋出來,冇人租得起。45層剛剛好——夠顯眼,夠體麵,又不至於讓租戶覺得是在為未來三十年付租金。浦東要的是穩紮穩打的信用,不是一鳴驚人的噱頭。”
馬世明點頭記下,猶豫片刻,又道:“還有一事……李加誠先生下午約了京城計委的人,聊通州工業區的事。他托我問問,置地集團如果參與,能不能在項目裡劃一塊地,建個物流中轉倉?”
林浩然眉梢微挑,冇立刻答。他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玻璃。樓下廣場上,幾個外國遊客正圍著那三麵旗杆拍照,鏡頭頻頻對準中間那麵五星紅旗。一個金發女孩踮起腳尖,想把旗幟和背後的置地大廈一同框進取景器,她同伴笑著幫她調整角度,快門聲清脆。
“告訴他,可以。”林浩然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但有兩個條件:第一,中轉倉必須用我們置地自己的設計標準,消防、承重、安防全部對標香江葵湧貨櫃碼頭;第二,他得同意,把通州項目裡最靠近京哈高速出入口的那塊地,以協議價轉讓給置地——我們建冷鏈分撥中心,配套他的中轉倉。”
馬世明眼睛一亮:“老板,您是想……”
“想織一張網。”林浩然打斷他,目光仍停留在樓下,“香江是線頭,京城是節點,滬市是樞紐,鵬城是港口。線頭拉得再長,冇有節點固定,終究是飄著的。李加誠現在缺的不是錢,是底氣。給他一根錨,讓他敢把船停進來。”
馬世明徹底明白了。這不是施舍,是布局。當李加誠的物流倉與置地的冷鏈中心咬合在一起,長江實業的貨輪靠岸,卸下的集裝箱便自動分流——一部分去通州組裝,一部分去京城分撥,一部分直發滬市保稅區。資本、貨物、信息,將在置地鋪設的軌道上高速運轉,而軌道的所有權,早已寫在每一份地契與租賃合同裡。
他剛要應聲,手機震動起來。馬世明看了眼屏幕,臉色微變:“老板,是劉巒雄先生。他說……他在商場一樓撞見了包裕剛先生。”
林浩然終於轉過身,眼神倏然銳利如刀:“包先生?他不是在甬城辦大學嗎?”
“說是臨時改行程,昨夜抵京。他身邊還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戴眼鏡,一個穿中山裝,看起來不像隨從……倒像是……”馬世明頓了頓,謹慎措辭,“……像來談正事的。”
林浩然沉默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意外,隻有一種棋局行至中盤、忽見老友執子落於險處的興味。
“走。”他抓起西裝外套,“下去看看。順便,幫我買包煙——就文華東方大堂吧台那款‘中華’軟包。聽說,包先生戒煙二十年,可昨天在甬城捐資儀式上,他悄悄摸了三次口袋。”
馬世明一愣,隨即會意,快步跟上。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20…19…18…
林浩然望著金屬門映出的自己。西裝一絲不苟,領帶是深藍色暗紋,襯得下頜線條愈發清晰。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在香江半島酒店,包裕剛也是這樣站在電梯裡,穿著灰布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卻把一份《浙東航運發展規劃》拍在他桌上,說:“林生,船要出海,得先有碼頭。你信不信我?”
那時他信了。於是有了後來的香江國際航運中心,有了如今遍布珠三角的物流網絡。
電梯“叮”一聲停在1樓。門開,大堂水晶燈輝映下,人影綽綽。左側商場入口處,包裕剛正背對著他們,微微仰頭,凝視著穹頂懸掛的巨幅國慶標語——“團結奮進,振興中華”。他身形清瘦,背脊卻挺得筆直,仿佛一把收在鞘中的吳鉤。
他身旁,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快速翻著手中的文件,中山裝青年則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目光如尺,精準丈量著每一處柱距、每一盞燈間距。
林浩然整了整袖口,邁步向前。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麵,發出清晰而穩定的回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
包裕剛聞聲,緩緩側過臉。
四目相接。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包裕剛隻是抬了抬手,做了個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頷首——那是老輩人之間,最鄭重的招呼。
林浩然亦頷首回應,步伐未停,徑直走到他麵前,伸出手:“包先生,京城的風,比甬城硬。”
包裕剛伸手相握,掌心厚繭粗糲,帶著海風與墨香混合的氣息:“硬才刮得掉鏽。林生,你這樓,刮得真乾淨。”
兩人同時鬆開手,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舊日恩怨的淡去,有商海沉浮的了然,更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有些棋,不必等到終局,勝負已在落子刹那。
這時,戴眼鏡的年輕人合上文件,上前半步,遞上一張素白名片:“林先生您好,我是浙大經管學院講師陳硯。這位是省計委基建處王主任。”
林浩然接過名片,指尖觸到紙麵微糙的質感。他冇看,直接遞給身後的馬世明,隻對包裕剛道:“包先生,樓上說話?”
包裕剛搖頭,目光掃過商場內川流不息的人群,最終落在廣場中央那三麵旗杆上:“不了。就這兒。林生,我這次來,不是談生意。”
林浩然神色不變:“那是談什麼?”
包裕剛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要將京城秋日的澄澈空氣儘數納入肺腑。然後,他一字一句道:“是來跟你,討個‘碼頭’的圖紙。”
大堂穹頂的燈光,悄然明亮了幾分。
林浩然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三秒後,他忽然抬手,指向廣場外——那裡,王府井大街改造工程的圍擋已悄然撤去一半,露出青磚灰瓦的新街輪廓。幾個工人正小心翼翼揭下最後一塊“施工中”的標牌,動作輕柔得如同掀開一頁史書。
“圖紙?”林浩然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三米內的人都聽得真切,“包先生,您抬頭看看。這整個京城,都是圖紙。而您要的碼頭……”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包裕剛眼中驟然亮起的光,掠過陳硯緊繃的下頜,掠過王主任攥緊又鬆開的手指,最後落回包裕剛臉上,笑意溫厚而鋒利:
“——得先有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