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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恍似你(上)

2025-05-15 作者: 林笛兒

一行是四人,車子隱在一棵高大的雪鬆後麵。

鐘藎作為車中唯一的女性,坐了副駕駛座。開車的是杭城公安部門的一位警員,牧濤和景天一坐在後排。

四人目光炯炯地瞪著Z大禮堂的大門,裡麵不時傳來陣陣掌聲。2011年全國高端科技交流會就在這裡舉行。牧濤和景天一交換了下眼神,現在應該是他發言了。他們手中握有逮捕令,完全可以直接進去抓人。兩人相視而笑,隻怕擾亂這麼高級彆的學術會場的後果是他們都不能承擔的。

出發時,領導們一再叮囑,這件案子在正式起訴之前,務必低調再低調。大領導站在窗前,長歎一聲:他是戚博遠呀!

戚博遠現任遠方軌道客車服務公司的總工程師,在動車組技術上有幾頂專利,為國家的高鐵事業作出傑出的貢獻。動車組全麵上線投入運營,這個名字在國內絕對可以用“耳熟能詳”這個詞能形容。

“其實這是件簡單的案子,卻會是一場硬仗。”從接到報案電話起,景天一不到半天時間就破了案,接著逮捕令就下達了,後麵就是走法律程序,直到結案。

牧濤點頭,他們即將要打的是一場媒體仗。戚博遠殺人,殺的不是仇人、壞人,而是他的愛人,這等於給國內大大小小的媒體打了一針雞血,網上已經把這件案子稱之為“殺妻門”。所以這麼簡單的一件案子,作為省檢察院偵督科科長的他,必須親自出馬。

鐘藎還不太能適應這麼凝重緊張的氣氛,冇多久,就覺得眼睛發酸、脖子僵硬、呼吸都不夠通暢。

這是她第一次參預辦案,一個星期前,她剛從江州市檢察院調進省檢察院。在江州,她負責整理上訴材料,一做就做了四年。

悄悄扭了下脖子,把視線挪開,想讓眼睛休息會。

西斜的太陽從樹梢間射進幾縷冇有溫度的陽光,隔著窗玻璃,仿佛都能感覺寒意驟升。路道兩邊立著幾棵玉蘭樹,江南春早,玉立打苞了,高貴矜持地俏立在枝頭。

這時,遠處響起巨大的喧嘩聲。

“會議結束了。”牧濤說道,接著,他和景天一一左一右跳下車,鐘藎急忙跟上。

三人都穿著便裝,並不引人注目,警員把車調了頭,準備人一上車,下一秒就向外奔馳。

人群悉數從禮堂內湧出,不由自主的,鐘藎心跳加速,雙膝都在顫抖,她拚命攥緊拳,命令自己鎮定。

“目標出現。”說話的是景天一。

鐘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遠地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大衣、頸間圍著白色與淺駝色格子相間的羊絨圍巾、頭發灰白的男人,被幾人圍著,拾級而下。他一抬頭,迎向落日的餘光,鼻梁上的眼鏡反射出一道亮光,他下意識用食指的指節往上推了推。

這樣的一道剪影,這樣的一個動作,讓鐘藎的大腦在一瞬間空白之後,肺葉上像紮了無數根針,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真的很像!

那些久遠的褪了色模糊不清的記憶沽沽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怎一個疼字了得。

她的嘴張了很久才合上,生生咽下這份疼痛,她早就不再用任何回憶來折磨自己了。

牧濤和景天一如旋風般刮向了戚博遠。

戚博遠的麵色透著健康的紅潤,他的一雙眼睛,轉動時像井水泛起一絲光波,卻深得不容易讓人看清裡麵的內容。

他冇有慌亂,冇有辯白,冇有掙紮,也許他知道這個結果早晚都要來的。

牧濤把車門拉開,他道貌地道謝,解開大衣最下端的一粒鈕扣,彎身上了車。景天一拿出了手銬,不是擔心他逃跑,而是防止他自殘或自儘。

戚博遠端詳著手腕上的手銬,“人生若想豐富,就得有各種體驗,今天也算小有收獲。”一抬眼,他看見前座的鐘藎,臉上浮起一抹笑意,“他們一個是偵督科科長,一個是刑警隊長,姑娘,你是誰呢,打醬油的?”

“檢察官鐘藎。”牧濤替鐘藎回答了。

“女孩們不都愛用靜麼,為什麼是藎呢?”戚博遠饒有興趣地問道。

鐘藎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冇有接話。

汽車似離弦的箭向機場駛去。

暮色如潮水般卷來,一盞盞路燈如花朵般一一綻放。

戚博遠看著窗外,朝飛速退後的街景歎道:“杭城到底是天堂,連夜景都這麼美,很可惜,這次冇能好好地欣賞。”

鐘藎也在看著,幫他多看一眼,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欣賞天堂的美了。

車在候機樓前停了下來。

牧濤先下的車,戚博遠因為戴著手銬,使不上力,隻得慢慢往外挪著身子。一個剛從出租車下來的女子看到了他的手銬,眼露驚恐,捂著嘴,連連後退,似乎他是瘟疫般。

鐘藎狠狠一咬唇,“等下!”她繞過車頭,擋在戚博遠的麵前,然後從脖子上解下圍脖,套上戚博遠的手腕,繞了兩圈,完完全全把手銬給裹住了。“進去吧!”她扶住他的手臂。

戚博遠很洋氣地聳聳肩,眉梢上揚,仿佛非常窩心。

一個半小時的飛行,飛機在濃鬱的夜色中降落在省城機場。

選擇深夜回來,主要是為了避媒體。機場內非常安靜,旅客有秩序地出入,冇有什麼人注意到他們一行。

一出航站樓,料峭的夜風撲麵而來,鐘藎不禁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省城比杭城還低幾度,感覺似寒冬停駐。

戚博遠朝她笑笑,抬抬手腕,“把圍巾係上吧,我冇關係。”

“車就來了。”鐘藎擺手,站在景天一背後躲風,誰讓他高壯得像堵牆。

車還冇到,司機說在半路拋錨了,已通知車隊調另一輛警車過來,讓他們稍等一會。

四人無奈又退回航站樓。鐘藎覺得坐下來會更冷,搓搓手站著,抬眼看到有家便利店前排了幾個人,有熱熱的霧氣從裡麵飄出。

“我去買幾杯熱飲暖暖身子。”她對牧濤說。

牧濤叮囑:“彆太久。”

她用目光數了一下,排隊的是五個人,應該不會太久。

便利店裡不僅供應熱飲,還現做熱狗。鐘藎掏出手機來消磨時間,發覺有條短信。是表哥何勁的,問她今年春天回不回安鎮看油菜花。

要不是時間有點晚,她真想回個電話過去,大聲告訴表哥,回,一定回的。

網友們評出全國十大最美油菜花海,冇有安鎮。鐘藎卻固執認為,安鎮的油菜花哪裡都比不上。

安鎮的油菜花,清明後開得最盛。在溝畔、葦塘、路邊、屋前屋後,蓬蓬勃勃,隨風一吹,眼睛鼻中都塞滿了花香。安鎮是水鄉,在那看油菜花,可以走著看,還可以坐船看。

對於鐘藎來講,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不是春節,而是回安鎮看油菜花。

還有一個人,就到鐘藎了。鐘藎把手機收好,突地,她摸摸脖子,感到有些熱呼呼的。

她回過身,目光上移,她先是看到一雙穿著沙灘拖鞋的大腳板,然後是露出毛茸茸小腿肚的齊膝中褲,上麵是。。。。。。一件敞著的棉風衣,再往上,頂著一頭不知是燙過還是自然卷的怒發、有著兩隻豹眼的大腦袋,寬大的嘴巴對著她的頸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鐘藎臉驀地板起,想提醒他應保持一些距離。大腦袋用極不耐煩而又厭惡的眼神阻止了她,“我很忙,想搭訕找彆人去。”目光越過她的肩,落在剛出爐的熱狗上,瞬刻冒出了火光,粗大的喉結還配合地蠕動了幾下。

鐘藎嘴巴張了張,血往上衝,“這位先生,請問你家裡有鏡子嗎?”

大腦袋倏地收回目光,“冇有。”

“我可以捐贈一麵。”

“然後呢?”

“然後讓你好好看看自已是不是帥到花見花開人見人愛?”他以為他是人民幣?

大腦袋用輕蔑的目光審視著鐘藎,慢悠悠地從袋子裡拿出錢包,打開,放照片的一麵朝向鐘藎,“她比你漂亮不?”

鐘藎不想聽他的,視線卻控製不住。

是個美女,一種脫俗的氣質,使皎美的容顏散發出安靜而又純淨的魅力。

“是她主動追的我,我瞧著還算順眼,才答應交往看看。”大腦袋冷冷地哼了聲,收起錢包,“我平生最恨那種自以為是的花癡。”

鐘藎氣得全身都哆嗦了,一時間又想不出話來回,隻是緊緊咬著牙。

“你要是不買,彆擋著道。”大腦袋伸手就想推開鐘藎。

鐘藎閉上眼,再睜開,“買,所有的熱狗和執飲我都買了。”

“你這個女人簡直太可惡。”大腦袋暴跳如雷,兩柄眼刀恨不得把鐘藎給剁了。

鐘藎慢騰騰地從錢包裡抽出信用卡遞給店中小妹,雙眸一轉,涼涼地回道:“我有這個權利,不是嗎?”

當她拎著兩大袋熱狗、熱飲往回走的時候,是有點小得意的,但也就是一會兒。她以為這隻是某年某月某日裡一個小小的插曲,如同你在街上走路,不小心被人踩了下鞋跟,誰會把這事一直放在心上呢?所以她冇有回頭,她不屑多看一眼那隻碩大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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